近来总是阴雨连绵,空气中混杂着濡湿的泥土与草木清香,令人心境沉沉。
得意楼檐角的风铃阵阵脆响,雨水顺着檐角滚滚而下,街上空无一人,寒意更重三分。
于有些人来说,这雨一扫先前燥热,当真令人心旷神怡,可对有些人来说,却只能瞧见那铺天盖地的黑云,一路涌进了心头,压得喘不上气来。
白露坐在大堂里,支着下巴,笑得小圆脸都僵了,道:“下冒烟儿了都……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
这间酒楼从掌柜到小二就没一个正常的,见这俩人跟门神似的往这儿一坐,便理所应当的偷起懒来,个个儿都回屋躺着去了,按照丁向北的话来说就是:“一分钱没花请了两位秉玉弟子镇门,天大的美事!”
故而,此时这里唯有二人闲来无事看风景,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
“这倒无妨,下了雨,也凉快一些。”肖桃玉目光平静的望着那雨水编织而成的天然幕帷,淡声开口,“只是有些耽误你回程,你何时离去?”
白露一愣,旋即笑骂道:“干嘛!赶我走?”
“自然不是,”肖桃玉也笑了,“只是担心你御剑回沈州与斩妖队汇合
会有困难,想什么呢?”
白露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不像她,以前她都是没心没肺的吃喝玩乐,就算功力和家世毫无优势,可也穷开心,然而这段时间却是大不相同了——仿佛藏着诸多心事。
她眉心渐渐拢了起来,很快又平复了下去,生硬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桃玉,你也下山了很长时间了,消气了吧?就和我回去吧?好不好?”
“我不会回去。”肖桃玉硬邦邦道。
白露心里咯噔一声,只听那人寒意深重地说:“在寻得人世八苦,修复山门禁制‘白芸锦’之前,我都不会回去,这是掌门的意思。”
“哎呀桃玉!”她有些急了,“这……这谁知道人世八苦是什么东西?它们长什么样?什么颜色?什么味道?在哪里?”
“不知道也能找。”
肖桃玉皱了皱那两弯烟眉,看上去想要快速掠过这惹人心烦的话题了,她原本生得便是一副出尘避世、清寒冷淡的样貌,这么一沉眉眼,更显得不易接近了。连同门多年,小时候住过一间屋子的白露也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友人为何成为友人,自是因为了解得比旁人多。
肖桃玉的小九九,白露猜得到,她扭过头去,神情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悲恸,问道:“因为你喜欢上了顾沉殊,对吗?你动凡心了,桃玉。”
那原应一口回绝的问题……
在肖桃玉这里却是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心头,又苦又甜。
白露余光也瞧见她浑身僵硬的模样,那木桌上的修长瘦削的玉指缓缓攥紧,微乎其微的在颤抖着,似是隐忍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感情。
半晌后,肖桃玉痛苦的狠狠一蹙眉,闭目道——
“凡心已动,覆水难收。”
动情这件事情对于秉玉仙山的弟子来说,曾经是一件大忌,现在虽不如过去严苛,可戒律清规写得一清二楚,不需过多解释的。修仙之人,断情除欲,本就是多年来众仙门追求的铁律,无甚争论。
没见过哪个得道成仙的大能拖家带口一身骚。
就算如今秉玉中人对于情爱不会避之不谈,可是对于掌门的弟子来说,这本就是山洪猛兽了。
肖桃玉一度认为自己对顾沉殊动情,是很羞耻,很不堪的事情。
却没想到过,那摒情除欲的枷锁镣铐压在身上太久,她都忘了……
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
白露对于这样的回答其实并不吃惊,她向来反对秉玉那没人性的教条,因此也很乐意肖桃玉下山来寻找有人情味的生活,可是顾沉殊就是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且不论那顾沉殊生得一副簪缨世族中阔少爷的花心长相,也不说当年这人来秉玉试炼时那招摇又嚣张的纨绔做派,她就是觉得那人身上带着危险而神秘的气息,肖桃玉是斗不过那人的。
从感情到手腕,这一张白纸的掌门首徒,怎么和人家争?
肖桃玉补充道:“但我坚持留在山下,并不单单是因为他。”
“我知道,但是顾沉殊不可以。”白露像个反对女儿与穷书生相恋的老父亲,烦躁的拍了拍桌子,“他看上去就心术不正,保不齐这一路对你有什么目的,唉,我虽说不出,但是你相信我……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是别有目的的!”
肖桃玉是心仪顾沉殊的,因此白露诋毁那人,她心底介怀,却不会当面反驳好友这激烈的关切。
她垂首道:“别劝了,下山都下山了,我还能后悔不成?更何况,从一开始,这些也不是由我决定。”
“可是红尘之中人心险恶,近来纳兰千钧又要卷土重来,妖魔鬼怪一起躁动起来,谁能扛得住?那纳兰千钧就是个魔头啊,两百年前差一点屠灭秉玉啊……斩妖队这段时间频频出山,这意味着什么?桃玉,我是在担心你……”
“我不需要这样的担心。”
肖桃玉背上的云曦双剑通体带着凛冽霸道的意味,的确不需要担心。
“白露,既然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要为难我了。当年你问我,若你有朝一日下了山、离开秉玉,我可否会怪你,我回答不会,今日,我也要做出我的选择了……”她似是而非的轻叹一声,“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这八苦找一辈子,也挺好的。”
“……你这傻子!怕不是被顾沉殊那小白脸冲昏头了?”白露几乎要握不住剑了,她虚虚的垂下了手臂,若不是有剑在手,只怕就再也掩盖不住那不安而悲恸的战栗了。
“不是的,我想……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我想拯救苍生,行侠仗义。”
那人顿了顿才道:“只不过离开秉玉,我没办法继续护着你了,还请你多多照顾自己……不要再被暮遥她们欺负了。”
白露的脸色愈发不对劲了。
听听,她肖桃玉拯救的是苍生,而她白露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分别。这么多年来,不过承蒙人家的照拂罢了。
半
晌,她才似笑非笑的道了一句:“肖桃玉,你的心是木头做的吗?”
白露忽然拍案而起,爆发了:“这么多年,难道只有你护着我,我就待你半点好也没有吗?好啊,是我蠢是我笨,是我生来平庸,是我配不上这白衣松纹,配不上这仙鹤流云,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一声闷雷骤然响起,照亮了那人盛怒之下的容颜。
肖桃玉未料她突然发作,不由愣住。
“我叫你和我回山,难道不是为了保护你吗?我做错了吗?”白露看样子有些绷不住了,眼泪都开始打转,“你说掌门对你不好,掌门难道没有给你法器吗?啊?……你看看,你看看这云曦双剑,这是我派镇山之宝,它认你为主啊!慕渊真人才是它上一届的主,若是没有他老人家应允,云曦岂会认你为主?掌门对你视如己出,他对你不好吗?”
肖桃玉声线蓦地犹如冰封:“他对我好?”
“那我受暮遥一剑之伤,受霁华欺辱的时候,他在哪?你们敬爱的掌门在哪里?我被狐妖一掌击中掉进护城河的时候,他又在哪?他不是天下剑仙吗?那他有来匡扶我的正义吗!”她腾地站起,与那人针锋相对。
“桃玉,你这样会后悔的,山下比你想象得危险太多了,你回去求求掌门吧,他是你的师尊,你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么会忍心看你颠沛流离?”
肖桃玉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突然被戳到痛处一般,声音都有些凄厉了:“他怎么就不忍心!”
白露猛地顿了顿:“……”
“肖桃玉,你简直铁石心肠!”她愤怒的喊了一声。
师尊和白露。
这两个人,一个撕破脸皮的将她赶下山,一个拼命的让她回山。
都是为了保肖桃玉那生来多舛的命。
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肖桃玉不会明白的。
白露拽住了她的手腕,要将她拉过来一般:“你听我一句劝,我不会害你。而且你想,掌门给了你个大任务,还给了你云曦,当年是谁手持云曦双剑啊?是肖烽!你会和他一样风光霁月,只要你……”白露掌心有些硌得慌,因为她摸到了自己当初送给肖桃玉的手链珠串。
肖烽……
肖烽肖烽肖烽!
——怎么又是肖烽啊!?
从记事起,肖桃玉便时时刻刻被当年那风光无两的大弟子折磨,连长老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是不对的。因为她觉得,那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妄图看见当年的肖烽。
她恶心透了让人拿去比较!!
“……够了!”
“难道我多年来刻苦练剑,真的只是为了当那秉玉仙山上的掌门首徒?我终究□□凡胎,我是个人,我也有私心……”她痛苦的闭了闭眼,近乎咬碎一口银牙般的道,“我只想让师尊、让你们都看一看,我是肖桃玉,而不是肖烽的替代品!”
白露哑声:“我……”
她竟是似笑非笑、咄咄逼人地冷道:“怎么如今我勤勉用功,还错了不成?”
见人那全然怔住的呆愣表情,肖桃玉也不忍心,毕竟她性情虽冷,却是内里温和,从未与人有过多么激烈的争吵,因此她忙收敛了先前的失态,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一些。
“白露……”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难道我就不会难过吗?”
“难道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不疼吗?难道他们辱我的时候我就不恨吗?”
“被人比较、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说不配……”
“我不想留在秉玉,我想下山证明自己,这错了吗?”
“不行……”白露呆呆傻傻的看了她几眼,似是未料这般风光的掌门首徒也能有一肚子苦水,因此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她的手腕,蛮横得像是要将人直接拖回秉玉仙山,“你和我走!外面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
“走开!”肖桃玉怒极了,猛地一掀。
直接将那串花色繁杂到诡异的手链给崩断了,清脆的珠玉似是千千万万滴剔透的雨水,哗啦一下落了满地,复又飞溅而起,破碎成星光。
……
在戏班子的时候,平庸的白露就是个打杂扫地的,她最喜欢去打扫角儿的妆台,因为每次都能多看看人家活得多么夺目璀璨。
这天,她扫地时瞥见了一抹润色,便傻乎乎捡起,抹干净了上满的灰尘,那是头面上掉下来的珠子,很好看,晶莹剔透。
白露一眼便很喜欢,透过这色泽似是瞧见了台上咿呀唱曲、台下万人喝彩的自己。
可她一抬眼就看见了成角的姐姐端坐在那里,华丽妆容未褪,那人正盛气凌人的眼轻蔑的看着她。
白露吓得激灵了一下,才嗫嚅着将珠子递出去:“掉……掉下来了……”
角儿瞥了她一眼:“那是我不要的。”
白露忽然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笑容:“那……那……”
“不要了,你喜欢就捡去吧。”
白露欢天喜地的捡了东西跑
了,生怕别人和她抢似的,后面响起了角儿们的哄笑声:“这个傻子!”
这些精美的玉珠翡翠承载着她的希望和梦,能让身无分文的白露将其视如黄金万两,小心翼翼的呵护了很多年。
然后毫不吝啬的送给了肖桃玉。
最后,硬生生的碎在她眼前。
两个人方才腾腾燃烧的怒焰似乎都僵滞了,化成了一种凄寒的悲凉,默默无声,满地狼狈。
四年前有段时间肖桃玉受暮遥欺凌,白露也躲着她,肖桃玉只觉黯然神伤,殊不知白露端着餐盘的手好几天都不住的哆嗦,晚上睡觉趴着也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揭发了暮遥等人私闯禁地后,一个人硬生生承受了两个人的责罚——她的,和肖桃玉的。
白露看见了掉进寒潭的肖桃玉,疯了似的去找人相救,病急乱投医的便抓着了顾沉殊。
也是白露最早发现肖桃玉试炼竟消失了几个时辰,觉得不对劲,便冲去了琢玉轩,慕渊真人原本都要悄无声息的闭关了,她硬生生在轩门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将人给求出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必再说了。
“既然如此……”白露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她声音沙哑颤抖得厉害,脸色晦暗不明,好半晌才吐出一句:“那便罢了”
然而她忽然拔剑,带出铮然一声锐鸣——
肖桃玉还以为白露要与她动手,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人。
然而白露却也只是定定的看着她,高高举着手中泛着森然寒意的玄铁剑,那剑映着她震怒过后,无波无澜的一双眉眼。
随后,但见白露手腕一转,银光一闪,发出了极轻的“嗤”一声。
一片雪白而轻薄的衣袍便缓缓从天而降,像是寒冬腊月飞来的雪花,料峭寒意直封了肖桃玉原本尚且滚烫的一颗心。
这代表着什么,两个人都明白。
那坠落的衣角在肖桃玉眼中似是放慢了一般,一点点飘落过了她眼前,骤然掀起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让一个永远矗立雪山之巅而不改色的人骤然色变。
“……”肖桃玉瞳仁都在震颤,整个人都木了,“你……你竟然……”
那唇瓣不断翕动,可却像是惊怒到了极点,而忘记了如何发声。
最终,那袍角落在了她一尘不染的白靴前,死气沉沉。
白露干脆利落的归剑入鞘,看着她的眼睛道:“肖桃玉。”
肖桃玉。
好陌生而冷硬的一个称呼。
“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说罢,留下浑身抖如筛糠的她,白露转过身去,毫无迟疑的提步向前走,一脚迈入了滂沱大雨中,闷雷滚滚中……
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