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

43 / 128 章 · 4,452

言无忧如今于心有愧,待季清婉的态度自然放软了下来,加之他路上简单试探了这姑娘几招,发觉这鬼灵精怪的小丫头根骨不错,她说能自保或帮忙,倒也不是信口胡说。

“下一站应当南下……”

“这个方位差不多了。”

肖桃玉正在雅间与顾沉殊研究那浩瀚玄妙的四相卷拓,刚琢磨到了下一站的基本方位,便见言无忧略显踟蹰的站在门口,难得从他坚毅冷硬的脸上瞧见犹豫神情。

她顿了顿:“师兄?”

“那个……”言无忧将季清婉从身后拽了出来,轻咳一声,“桃玉,我才

……才知道季姑娘主修疗愈之术,还会一些简单的法术,若是同行,她许是能帮上忙的。”

“嗨!小桃玉!”那姑娘倒是一点不认生,从言无忧身后一跃而出,眼眸闪闪灿然。

待讲完来龙去脉,肖桃玉也从善如流接受了,季清婉性子活泼,相处起来倒也不觉疲累,反倒是顾沉殊一言不发。

他垂眸的瞬时目光阴沉了三分。

本以为这一路上只有他和肖桃玉,未料如今半路杀出来个武艺高强的毋庸门大弟子还不够,竟然还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季清婉,一下子多出好几个无关紧要的累赘,这下他若是想伺机夺剑,刺杀肖桃玉,恐怕便不是一件易事了。

顾沉殊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心底已烦躁之至。

路上与谁同行,本该是这捅娄子的掌门首徒肖桃玉来定夺,然而话到最后,她偏偏最是在意顾沉殊的看法,转头问道:“顾公子,我们下次上路,师兄和清婉会与我们同行,不介意吧?”

那季清婉都狗皮膏药似的挂在她身上了,倒是很会套近乎,而言无忧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这还能说别的吗?

顾沉殊只得温温和和勾唇笑道:“……我又有什么好介意?”

谁知肖桃玉转头的须臾,竟是有些落寞的垂了垂那纤长的眼睫,心想:“他为何不介意?但凡说一句介意,我便只与他走……”

顾二公子尚且来不及心烦,晚膳之时,那最为好事的应云醉便嚷嚷开来:“什么——?!”

“连季清婉都能和小桃玉一块儿上路,我为啥就不行?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走!说啥也不好使!我就要跟去!”

“……”顾沉殊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平复了要将这一帮子累赘都当场用鹤泪震死的冲动。

肖桃玉正待解释季清婉法术不错之事,便见这姑娘秀眉一勾,主动抢白道:“嘿呀!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做一块儿上路?你疯啦!”

应云醉嘿的一声笑了:“那你为何黏糊上了言道士,还不是你看上他了!”

再怎么牙尖嘴利的季清婉终究是个姑娘家,脸皮薄得很,闻言腾地一下便红了脸:“你、你才看上他了!”

坐在二人中间的言无忧只觉得耳膜都跟着震颤,聒噪得心烦意乱,剑眉厉竖:“……都闭嘴,吃饭!”

就在此时,一抹云影悄然迈入了这喧扰嘈杂的得意楼,径直便走向了高柜后研究美酒的丁向北,礼貌问道:“请问,这里可住着一位叫肖桃玉的姑娘?”

“啊……你说谁?”

醉生梦死的丁掌柜抬了抬眼皮,发现是个一身松纹白衣的圆脸小丫头,背负一把玄铁剑,目光炯炯,硬生生的从那温软的样貌里衬出了三分英气,这是秉玉弟子特有的、磨练出来的精气神儿。

“那个……”

他原也是下意识一问,正欲回答,便见她有些着急了似的涨红了脸,局促地解释道:“就是、就是和我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她应该背着两把轻剑,长得挺好看,看上去有些冷冰冰其实人很好的……她叫肖桃玉,我是她的同门,我叫白露!”

“哦,原来是白露姑娘。”丁向北随和地笑了笑,随手一指,“她就在那边儿坐着呢!”

白露这段时间刻苦非常,剑术突飞猛进,这才获得了一个跟师兄弟们下山降魔的机会,地点就在与辽东城相邻的沈州。如今妖魔伏诛,秉玉斩妖队原地修整三日,她和领队师兄好说歹说,这才得了一个可以随意活动的机会,便毫无停歇的御剑而来——

见她的朋友。

白露却见到了一个和山门里完全不同的肖桃玉,那人看样子很开心,素日紧绷的俏丽容颜如今神情都变得温和起来,她一时怔住,只得远远的,呆呆的看着她:“桃……玉?”

看着那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热闹。

看着她身边一个天生贵气的顾沉殊,一个沉稳又可亲的言无忧,一个能说会道的季清婉,还有一个豪气干云的应云醉,他们说说笑笑,很是快活,好似他们生来即为同道中人。

看着肖桃玉时不时流露出的浅淡笑意。

她以前是不会笑的。

白露忽然觉得,肖桃玉身边似乎再没自己的位置了。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身世相同,情同亲生姐妹,几乎就是彼此在严苛的秉玉仙山之中唯一的慰藉,这段时间白露日日夜夜都在想她的好朋友,下山之后会否冷了饿了,会否想念她……可是如今,肖桃玉身边围着不同门派的弟子,几人说得好生热闹。

也就是在这一刻,白露忽然惊觉,自己其实和肖桃玉完完全全的不同。那人坚毅隐忍,自小苦修,修行早已是小有成就了,而自己天赋平庸,榆木脑袋,如何都学不会秉玉仙术。

而且,她白露无父无母,是个身世凄惨的小孩儿,但肖桃玉背后……

却站着秉玉仙山霸道无双的掌门啊……

“……”白露面上的欣喜不知为何凝固了,她傻呆呆地看着肖桃玉,愣是一

步也没迈出去。

……她实在平庸,从样貌到仙术都是。若是脱下这一身白衣松纹,夺去那仙鹤流云,一把将她丢进茫茫人海,便再也无法有人注意到此人,那秉玉仙山的白露便要在人世间蒸发消失殆尽。

白露那没来由的失落席卷而上,她忽觉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永远无法跻身佼佼者的行列。

看了半天,她竟是也不敢走上前去,直到顾沉殊发现了她,对肖桃玉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才又惊又喜的过来将她拉到饭桌前,问道:“白露,你怎么来了?”

肖桃玉让喜悦冲昏头,下意识就知友人定是功法突飞猛进,这才有资格参加斩妖队的行动,全然没注意到此人略有僵硬的面色。

季清婉素来没心没肺,咔嚓咔嚓的啃着饭后的苹果,道:“这是谁呀?”

肖桃玉:“我的同门好友,白露。”

那人将下山斩妖的经过简单讲述一番,也无人多问,便又一如往常的吵闹了起来。

顾沉殊只随意扫了眼。他对这胆小如鼠的小丫头素无好感,仍记着当初她丢下肖桃玉一人逃跑的事情,心下复杂,便也默不作声。

季清婉吃得饱了,便开始耍赖,拿着一个山竹递给言无忧:“你帮帮我。”

言无忧伸手要接,应云醉便讨人嫌的学着她的模样,嬉皮笑脸的拿了一个橘子递来,学着女子的撒娇腔调,媚眼横飞:“言道士,你也帮帮我~”

“……你恶不恶心。”言无忧惊悚道。

季清婉一瞪眼:“烦人!”她推开言道长无措的手,转而递给肖桃玉,笑眯眯道,“桃玉你最好啦!”

肖桃玉很喜欢如今的热闹,随手便摁开了那紫红果实。

“给。”

白露悄悄看了一眼季清婉,好像是一种小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嘴角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自卑又小心的打量,她又看了看这一桌的人。

忽然轻轻笑道:“……嗨呀,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吗?”

这话十分的玩笑中,不明不白的掺杂着三分真心。

肖桃玉微微一怔,那正在拌嘴的二人抓着言无忧便出去逛夜市去了,而丁星泽也哒哒跑过来,央求顾沉殊和他玩耍,转眼间,桌上只剩了她们二人。

肖桃玉问道:“吃饭了吗?”

白露一路风尘仆仆,自是不可能得空用膳,但她点点头,道:“吃了……桃玉啊,你和言师兄在一处我能理解,但那招人烦的顾沉殊,还有那两个乱七八糟的是什么玩意?”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肖桃玉坦然道,“而且,顾公子和以前大不相同,这一路他帮了我许多。”

白露复杂道:“你被小白脸迷惑了。”

遇到顾沉殊就无甚出息的肖桃玉也不否认,只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道:“周景生为何没来?”

“周景生?”她面色稍霁,笑道,“那阔少爷自然是混吃等死了,他见我刻苦修炼,还要嘲笑我几句呢!”

肖桃玉搭在双膝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犹豫了一下:“……暮遥呢?”

“重伤不醒,姑苏拢尘堂的人连夜赶来,将她接回去休养了,也不知何时回来,最好永远都别回来。”白露愤愤地道,“恶人自有天收,连云曦双剑都看不过去!”

肖桃玉沉默片晌,点点头。

思及那天,她仍然心惊肉跳,哼哼道:“那位大小姐活该!这都是自作自受,她曾经犯了那么大的错,还不知悔改,闹到这种地步,她就是死了也——”

“白露。”肖桃玉皱眉打断她。

她就知道桃玉最听不得这些话,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肖桃玉不想闹出人命,如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露忽然一抚掌道:“哎!差点忘了正事儿,我这次来,是专门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掌门托我折叶传书给你,我觉得不妥,这才特意赶到辽东城。”

师尊?

肖桃玉光是想到那日慕渊真人冷酷绝情的模样,便禁不住阵阵心烦意乱,只觉得闭关四年,师尊待她越来越差,不如儿时热络。

她低下了头不说话,听闻慕渊真人上一位亲传弟子,年少成名,潇洒卓绝,至今为止无人能及,难不成是师尊见她不敌肖烽半分,便失望了吗?

难道从头至尾,慕渊真人就在她身上寄托了对肖烽的期望吗?

听上去可笑又可悲。

白露自顾自道:“你还记得两百年前,掌门亲手将小鬼王纳兰千钧扭送到地府的事情吧?如今两百年期限已到,纳兰千钧似乎可以从鬼界出来了,据说来人间也是行动自如,人间的妖魔鬼怪已经开始躁动,不知你这一路可有感受到……掌门希望你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万事小心?

肖桃玉冷笑。

当初慕渊真人一袖子将她拍出山门的时候,可没告诉过两手空空、身负剑伤的肖桃玉要万事小心,如今托人传话,委实荒谬。

她不相信那位剑仙有悔有

愧,他在世人眼中已高居神坛,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桃玉,外面太危险了,不如……你和我走吧,我们一起回秉玉仙山,好不好?”白露温声劝道。

“回秉玉?”

肖桃玉岿然不动,只是眼底透着几分挖苦和讥诮,朱唇上下开合:“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白露懵了一下:“……你还在生掌门的气。”

“不说这些,我带你出去。”外面天色已黑,华灯高悬,肖桃玉拉着手足无措的白露在人群中穿行,在那人纳罕的询问声中,响起了一阵阵敲锣打鼓的热闹声音来,叫好声更是沸反盈天,这等繁华无双的人间烟火,在孤高避世的秉玉仙山全然是见不到的。

肖桃玉以前是不愿意往这人潮拥挤的地方走的,她嫌乱、嫌吵,但是她知道,白露一定会喜欢这个……

台上水袖青衣正唱着戏,时而低回婉转,时而高亢振奋,铿锵顿挫,以一己之身,可现千军万马之恢宏,台下男女老幼纷纷高声叫好,声音响彻云霄。

肖桃玉道:“你儿时看的戏,是这样的吗?”

“……是、是。”

白露呆呆地看着。

她以前就是个戏班子打杂的,日思夜想千万次,能成个角儿,像他们一样,接受众人的喝彩,可是后来戏班子的人们全都死了,那个自小到大的梦,也跟着蒙尘,封锁在记忆之中。

渐渐的,她红了眼眶,心底暗暗说道:“我其实,也不愿回那秉玉仙山的,本就是烂泥地里的市井俗人,就算仙鹤流云加身,也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人群中这两个身着白衣的仙门弟子也为热闹所掩盖,直到一曲落幕,白露才渐渐回过神来。

台上戏子起哄,说今日兴致高涨,诸位都可上台来一段。

人们顿时炸锅,嗡嗡议论起来,肖桃玉推了她一下,道:“白露,你也上去试试?”

“不了不了,我永远也站不上这戏台的!”白露慌乱的摆摆手,猛地撤后了好几步,这时已有几人跳了上去,大大方方拉开了嗓子,她望着那台上咿咿呀呀的人们,小声念叨了一句……

“……我这样胆小怕事的人,怎么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