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你死了?”那姑娘说话间就咋咋呼呼的扑到了他身上,要将人给扶起来。
然而言无忧便像是慷慨赴死一般,不动如山,仍旧抱拳道:“是在下毁了姑娘清誉,除了一死,我再无法相还!”
“谁说的?”她扬声道,“那你娶我不就好了?”
言无忧满脸抗拒:“可是在下是出家之人。”
“那你还俗啊!”
“……”
肖桃玉眼看二人车轱辘话绕来绕去就是说不清楚,上前道:“二位都先别急,事情来龙去脉我们尚且不知,不如说清楚后我们一起商量?”
“桃玉此话有理。”顾沉殊颔首道,“这位姑娘也不像是咄咄逼人的样子,言道长又何必坚持赴死?”
言无忧往日都是傲气凛凛的,这下子就像再也抬不起头了一般,虽是坐得腰身笔挺,却一直满面晦暗的低着头,他刚要开口,便不由自主的长叹了一声。
那女子看他时眼睛都在笑,貌似很喜欢他的样子,道:“我来说吧!”
这姑娘看上去也就双十之龄,脸颊圆润可爱,双眸灿若星辰,脸颊一点小小的痣很是俏皮,很爱笑的模样。她声音清脆的道:“小女子季清婉,昨日言无忧便是将我误认成了狐妖,还说我非礼他……”
言无忧晃了一瞬,下意识便道:“不是的,是我非礼你!”
然而此话一出,他就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掉,满脸“吾命休矣”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肖桃玉、顾沉殊和应云醉神经兮兮的目光交流中,他开口道:“我来慢慢讲吧。”
昨日他的确是遇见了一只火红皮毛的狐狸,一眼看去便知是修炼了上百年的精怪,敏捷且机灵,言无忧在得意楼三楼一路追过去,几个兔起鹘落都没能抓住。
但是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万一这畜生伤人可怎么办?
于是言无忧穷追猛打,幸亏他知分寸,否则便要将得意楼给拆了。他眼看那狐狸过了拐角便冲进一间房,便也提剑闯进门去了。
谁知那刚一走进去,漫天的红色纱幔兜头而下,好像成婚了一般。水雾蒸腾、香气萦绕之间,他拔剑迎去,瞬时便将暴雨梨花似的红纱斩成一片片,花瓣似的纷纷扬扬。
而就在这时,便看见了未着寸缕的香艳画面,惊慌失措的季清婉正试图捂住胸前和腿间的红纱。
……可是谁让我们言大师兄斩得太碎了呢。
言无忧瞳孔骤缩,眼前的活春宫还是当道士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僵滞片刻,在做出反应之前,耳根和白净的脸颊齐刷刷的灼烧起来,肉眼可见的绯霞乱飞。
这木头脑袋的道士成天就知道抱着长剑,背着葫芦,捏着符咒,收收妖怪,驱驱小鬼,从来都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非……”
“非礼……非礼!”言无忧惊恐万状的喃喃了起来。亏他还是毋庸门大弟子,众人说他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沉稳有谋,此刻却是一路捂着眼睛后退,撞到门板上便如同大姑娘似的紧紧闭眼。
季清婉扯过一旁的衣裙,随意裹了裹,反倒一片旖旎。她眨巴着眼睛,生的乖巧可爱,笑得竟促狭,非要看人面红耳赤的模样:“
你说我非礼你,还是你非礼我?”
他舌头打结,可谓百年难得一见,先前杀妖的英气荡然无存:“自然是、自然是在下……自然是在下,误打误撞,惊扰了姑娘,我罪该万死。我以为此处有妖,可是……”
季清婉丝毫不退,只痴痴凝神望他,眸中有几分泪意,却不是被他吓的,那是一种动容的神情。她只觉得言无忧很可怜,青年微微下垂的眼角挂着一颗泪痣,却生生被一身仙风道骨、游侠正派的架势,给磨没了那些柔软意味。
她声若蚊蝇:“你究竟还要受多少苦?”
“姑娘……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季清婉更加凑近了些,若不是言无忧躲着,恐怕那粉嫩唇瓣都要亲上去了,她很是无辜地道,“唉,看都看了,还能如何?”
言无忧紧紧闭着双目,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都快长在门板上了:“我自然应当对姑娘负责到底,是杀是剐,我都任凭发落!”
“好啊好啊!”
季清婉拍手叫好,这么一拍衣物没了拉扯,又软趴趴掉了下去,谁知这时言无忧怂巴巴的睁眼,又让她给吓了个魂飞魄散。
她不似寻常姑娘那般含羞带怯,而是大大方方的道:“那我们公平起见,既然你看光了我,就把衣服脱了,我也看看你不就好了吗?”
言无忧这辈子厉鬼不怕,妖物不惧,偏偏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逼得无路可走,他几乎窒息了:“……不可,我真的不可。”
“那你就走吧。”季清婉道,“我不会和你计较的。”
“这也不可!”他急出了一脑袋汗。
季清婉有些恼火了,她天生就嗓门大,说起话来十里八村都要听见了:“这也不可,那也不可,让你走你还不走!那我就脱你衣服了!”说着便动起手来,一把就扯开了那人的衣领,露出了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言无忧风度尽失的嚎叫一声,拔腿就跑,一口气回了毋庸门,脸都是涨红的。
……
当然了,言无忧自然不会将这件事的细枝末节将给他们听,基本上挑了无伤大雅的说了出来,饶是如此,还是被几人给笑了个底朝天,他额头青筋暴起,踹了一脚趴在桌下狂笑的应云醉,怒道:“滚起来。”
季清婉一双大眼水汪汪的:“言无忧,我们成亲吧?”
不过眼看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要以死请罪”,她连忙话锋一转道:“……算了,我不会和你计较的,你也不是故意的,何况你真的看见了几眼?我季清婉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嘞!”
言无忧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他垂眸好半晌都不说话,季清婉忍不住道:“你为何不说话?”
“……我说不出。”
“那你为何叫言无忧,不叫言无语?”
“……”
“噗嗤……”肖桃玉忍无可忍,见言无忧看向她,连忙恢复了冷得掉冰碴的表情,“对不起师兄。”
顾沉殊摇摇头,心知他这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我……”言无忧忽然起身,对季清婉深深一礼,“对不住季姑娘,昨日之事,今后我会慢慢偿还,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请你……不要难过。”
季清婉没心没肺的道:“我不难过啊,见到你挺开心的!”
言无忧属实让人给堵得说不出话来,见季清婉似乎真的没事,没有寻常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症状,便匆匆和几位友人告别,回毋庸门复命去了。
临走时,他从怀中摸索一番,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便将今早凉无边给他的山竹递给了季清婉,勉强消除一些心中的愧疚感:“季姑娘,我真的……”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季清婉接着他给的东西,笑弯了一双月牙眼,“我知道啦。”
言无忧愣了一下,转身便走。
应云醉见好兄弟有情况,不由得有些着急了,道:“我得赶紧去赌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漂亮姑娘愿意投怀送抱……”
“应兄,小赌怡情,大赌伤身。”顾沉殊劝道。
那人嘻嘻哈哈的笑着摆摆手便跳出门去,疯猴儿一般蹦跶着跑远了,肖桃玉用一种关爱傻子一般的眼神目送他远去,随即转过头来望着言无忧远去的方向。
顾沉殊和肖桃玉并肩站在门口,她忽然感慨一般道:“师兄真好。”
他微微怔忡,心中的酸劲儿尚且来不及酝酿,便脱口而出道:“哪里好?”
肖桃玉扭过头来看向他,下午的日光灼热且晃人,照得她琥珀似的眼眸微微眯起,疏离冷冽的眼底却恍惚有些许笑意,道:“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与人相爱了,难道还不好吗?”
“……”顾沉殊更加懵了。
他虽无法确定言无忧是否真的对季清婉一见钟情,或者说是二人两情相悦,但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
肖桃玉这是话里有话。
这小屁孩儿变了……原以为她入了滚滚红尘之地,也是一派清心寡欲的姿态,殊不知少女心事到底
与他所想不同,顾沉殊总觉得自己该有点表示。
……
言无忧脸上的热度从一开始就没消下去过。
直到他到了毋庸门门口,才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二再进门复命,然而他耳根一动,下意识便目光一凛,侧首道:“出来!”
草丛里怂巴巴钻出一个小人儿,她道:“是我。”
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言无忧就巴不得一头扎进毋庸门再也不出来,他无奈的回头看过去:“你为何跟过来了?怎么不回……”
“家”字尚且没有说出来,言无忧便又化身成了言无语。
只见季清婉这白白净净的小脸蛋上,沾着些许紫红色的汁液,连更为致命的是,她嘴巴一圈都是紫里透红的,像是吃了死孩子。
“……”言无忧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心中预感大事不妙,“你在吃什么?”
季清婉很无辜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交出了手中啃了小半个的山竹。
言无忧险些两眼一抹黑:“你这么吃,就不怕中毒吗?”
季清婉抹抹嘴,一见这脏兮兮的,顿时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局促不安的低下了头,委屈的嘟囔道:“……你给我的,当然不会有毒了。”
“罢了。”他皱着眉看人那不敢反驳的样子,一时心软,便将那山竹拿来,轻轻取掉了顶端的小叶,轻轻一按,便露出了里面细软白嫩的果肉来,“是这么吃的。”
“哇,谢谢你言无语!”季清婉欣喜万状,直接就着他的手叼走了一瓣果肉,“果然比先前好吃多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言无忧被她消磨得简直没了脾气,暗想:“我这是在喂她吃东西么?”
他垂眸一扫:“你,回家去。”
“我没家。”季清婉顿了一顿,“家里人都死没了,只剩我四处飘荡。”
言无忧未料她会是这般身世,道了声:“抱歉。”
季清婉看上去软软绵绵的、很好欺负的小姑娘模样,可说起话来却能发现,她远比外表坚强得多:“这算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言无忧或许应该感谢门口没有洒扫的弟子,否则看见他这大师兄明目张胆的在此与女子拉扯、还喂人家吃东西,一下子就要破了出家人的戒律清规,挨揍是必然的。
“言无忧。”她叫道。
“怎么?”
“你先前答应我的,还算话吗?”
言无忧紧绷无比:“自然算话!”
季清婉露出一个计划通的笑容来,眯起眼睛道:“那……你和那位桃玉姑娘下次一起收妖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
眼看言无忧皱起了眉头,一声胡闹就要脱口而出,她连忙道:“我也会一些法术!”
他一怔:“你会法术?”
季清婉超大声的道:“我会吹箫!”
言无忧简直要心肌梗塞:“你会什么?”
“吹箫啊!”季清婉蓦地从背后抽出了一个竹萧来,灵活的在手中转了一圈,笑道,“不要小看人嘛,言道长。”
这“言道长”三个字咬得模糊不清,带着浓厚的撒娇意味。
季清婉就像是求人收留一样,小心到让人觉得可怜:“我能自保,关键时刻也能帮你们,绝对不会拖后腿的,你就带上我好不好?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求求你……”她咬咬牙,拿出杀手锏,“而且是你说的,无论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言无忧也正打算等花重棂一事结束后,和师父请个假,与肖桃玉顾沉殊他们一起前去寻找那所谓的“人世八苦”,带上个季清婉,似乎也不成问题,只要和肖桃玉说通了便好。
他见人如此可怜,便自作主张的道:“……好。”
季清婉比一般人活泼多了,一见他答应,就要扑上来亲他抱他,言无忧连忙阻止:“我先进门复命,请你在此稍等。”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言无忧心念一动,不过他沉稳果断,早已不是容易心动的少年人了,只动情了一瞬,便飞快的斩断了自己的想法。当他从道观出来的时候,季清婉正坐在门口的老柳树下,双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笑,灿然无比,仿佛前世今生在哪里见过一般。
“言无忧,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