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临风殿中。
大殿内灯火通明,主位上,一而立之年的男子正襟危坐,眉宇微凝,却有些心不在焉。
“启禀掌门,毋庸门弟子一百二十人,拂梅门弟子一百二十一人,全部通过初级考核,三日后进行最后的试炼。”琢玉轩执事魏心何恭恭敬敬的禀报道。
慕渊真人轻轻颔首:“拂梅门为何多一人?”
这些大事小情一般都由魏心何来处理,那人处事妥帖,八面玲珑,慕渊真人对他很是放心,听这些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天生笑面孔的魏执事道:“据说是领队弟子疏忽,误加一人,拂梅门弟子们全部抵达秉玉才发现此事。”
一旁坐着的秦鄂长老拍了拍大腿,哈哈一笑:“这小丫头片子成群的地方,办事就是不靠谱!多了一个人还能发不现?”
“秦鄂长老,”满冰心弯了弯嘴角,笑得一片暖意温柔,眼底却是暗流汹涌,“此话未免太以偏概全了。”
“哎呀呀呀,忘了这儿还坐着一位女子了……”
慕渊真人有些心烦意乱,挥手道:“罢了,三月修学都快结束了,争这些全无意义,还有其他要禀报的事情吗?”
“有的。”魏心何道,“拂梅门为感谢秉玉教导有方,送来黄金千两。”
慕渊真人:“……”
“咋呀?这是来下聘礼?”秦鄂双眼一瞪,“拂梅门可真是财大气粗,我们秉玉除了弟子和掌门长得水灵以外,也无甚礼品相换,这样吧魏执事,你点几个镇妖塔里的妖兽来,下次送到金陵去,给他们的弟子练练手!”
慕渊真人目光微微一凛,道:“秦鄂长老,你若对此事如此感兴趣,不如你也随妖兽同去金陵?”
“哎……”他立马堆出一张笑脸来,说话间肥肚子一起一伏,仙鹤流云带都快撑破了,僵硬的转移话题道,“掌门啊,过几天桃玉也跟着试炼去,你可有给她开小灶?”
其实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谁人不知秉玉掌门最是大公无私?
当年对待肖烽,可谓是毫无情面可言,时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说他要将肖烽等人培养成只知降魔、不知人情的斩妖傀儡。
原以为会换来一声怒骂,谁知那人却认真的摇了摇头,回答道——
“没有。”
慕渊真人闭了闭眼:“这孩子与他父亲一般倔强,行得正坐得直,即便如今我想偏袒她,她也决计不许不公之事发生。”
满冰心掩唇一笑:“掌门这些年来可真是变了,这算隔辈亲吗?”
她道:“时至今日我可都还记得,掌门当年将这孩子抱回来的情形。”
当年妖龙祸世、妖孽横行,大战过后渐渐海晏河清,满冰心长老得知掌门要去辽东城一趟,顺便拜托他去帮自己带一包桂花糕,她本以为掌门会随意吩咐个弟子前去购买,没成想掌门竟有闲情雅致,亲力亲为了。
而卖桂花糕的老夫妻一个肺痨,一个眼盲,下定决心似的将一个酣睡的襁褓婴儿抱了出来,他们不知掌门贵为剑仙,只以为他是个条件好的侠士,便哀哀切切的央求他收这孩子为徒,只要让她一辈子平安就好。
掌门竟然答应了。
当时看到老夫妻抱出孩子的时候,慕渊真人表情淡淡的,全都当着拯救芸芸众生,将孩子带回去。
直到满冰心无语又无奈的盯着那睡去的婴儿许久,他才轻轻的道了一声。
“肖烽和陶忍冬那妖女的后人,生的还真不俗。”
满冰心好笑的看了眼包子似的小孩儿,心想,这屁大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
然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掌门你说……说这是,是……”
慕渊真人深深的看着孩子,像是要从襁褓婴孩的脸上,看出爱徒的影子来。
“这是,肖烽的孩子。”
那襁褓中绣着一个形状说不上好看的桃子,因为一半针脚歪歪扭扭,不堪入目,活像是被小孩儿胡乱啃过,不过好似有人看不下去了,耐心的将剩下的部分绣好。杂乱无章者,出自那性情跳脱的妖女,而这熨帖的针线,必然出自肖烽之手了。
慕渊真人道:“这孩子就叫……”
——肖桃玉。
“她命里已有太多不公。”他道,“当初天下群妖忌惮她是肖烽之后,甫一来到秉玉仙山,妖孽便疯了似的攻上门来……害得她至今为人所诟病,弟子们明里暗里讽刺她是天煞孤星、丧门精,无父无母,又连累师门,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可又苦于掌门的身份,无法因为那些人嚼舌根而惩戒。
秦鄂砰的一拍桌子,气得胡子倒竖:“哪个弟子心肠如此歹毒!”
慕渊真人:“大多数人都不肯善待她。”
秦鄂:“……”
可他们又能做些什么?以掌门长老的身份严加打压么?那样只会越来越加深众人对肖桃玉的误会罢了,
满冰心问道:“那掌门就打算一直这样瞒着她吗?”
慕渊真人:“桃玉十八岁命中有难都瞒下来了,还差这些吗?”
满冰心仍旧觉得此举不妥,但也无可奈何:“掌门这又是何苦?你总不能守着她一辈子,她是肖烽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肖烽的倔犟,迟早有一天,她会闹着要下山游历,若是与肖烽有旧仇的妖孽认出她,岂不是要一直纠缠?”
“她父亲太优秀了,放眼如今的修真界,依旧无人能及。”慕渊真人忽然轻叹一声,提及此人,心实惨伤,“她的身世若公之于众,不提旁人,就单单是她自己……恐怕也受不了如此落差。”
临风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寂。
慕渊真人原本低垂的眼骤然看向了殿顶,视线杀伐凛冽,似是要化作实质了:“凌寒,出!”
他腰间的一柄长剑如流星般瞬间飙了出去,直穿透了那殿顶,然而又无功而返,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刺到什么东西。
“何人造次?”他喝道。
魏心何好脾气的过来打圆场:“掌门息怒,看这样子或许是只野猫。”
殿外恰到好处的传来了几声猫咪受惊的尖叫声,慕渊真人这才渐渐放下了心来,他喜欢猫,所以此事就此作罢。
没过几天便是试炼的最后关头。
三大门派的弟子老早便被叫去了后山,后山庞大,试炼处山环水绕,距离流光寒潭又远,因此秉玉掌门与长老都很是放心,年年进行最终考核,都会前来此处。
弟子们根据不同的门派而分成不同的队伍,前往试炼地的途中,顾沉殊发现,那最让人看不上的肖桃玉,竟然一直留心队伍末尾,探头探脑的查看可有人掉队。
可是,并没有一个人关心肖桃玉会不会丢在这偌大的后山。
他脸色不善,走路迟缓了些,便有拂梅女弟子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这几天怎么都像是抬不起右手似的?摔倒了吗?”
“……”顾沉殊心烦意乱的道,“我在这秉玉仙
山,还能好到哪去!”
女弟子噎了一下,一边有人将她悄悄拉走了,道:“好啦,二公子看不上秉玉仙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顾沉殊走得愈发迟缓,最后竟是和肖桃玉并肩了。
他现在光是看一眼这小丫头片子,就恨不能立刻伸手掐死她,然而又像是忌惮什么,不敢轻易动手。
肖桃玉瞅了他一眼,和人拉开距离。
“???”顾沉殊气不打一处来,“你离我那么远作甚?瞧不起本公子?”
此人嚣张的像是个炸毛花蝴蝶,肖桃玉实在懒得和他计较,不想惹得众人都来看他们吵架,便又默默的挪回去几步,恢复了正常距离。
顾沉殊又受不了了,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离我这么近作甚,当心本公子宰了你。”
长得再好看的人,如此说话,都该让人烦了。
“分明是你让我远一些,又让我近一些的!”肖桃玉忍无可忍,反唇相讥,“精神有恙者,不适合留在秉玉进行试炼。”
顾沉殊一口气儿憋着,那日要不是他及时用幻音诀学猫叫,恐怕现在就要被慕渊真人给剔了龙骨、碎尸万段了。饶是如此,他还是被凌寒剑的剑气擦中了胳膊,光是为剑气所伤,右臂好几天都抬不起来。
最为重要的是,他趴在屋顶还真听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这其貌不扬的小东西,竟然就是肖烽的女儿,她是那个杀兄凶手的血肉!
顾沉殊恨得牙根儿痒痒。
他现在还太弱了,根本动不得这丫头半分。
“若是可以,我宁愿从来都没遇见过你,没来过这秉玉仙山。”顾沉殊直眉楞眼的丢下这么一句,便拖着那软趴趴垂着的胳膊走远了。
肖桃玉:“……”她气得青筋直跳,连骂了好几声此人有病。
这三月修学,原本学的便是些基础简单的东西,如今的试炼,自然也难不倒哪里去,但凡是正常修行的弟子,最后都能顺利的通过试炼,开开心心的回门派去。
这试炼一共分为三部分,第一关检验法术,第二关攻击傀儡,第三关幻境。
第一关的时候,有三五名秉玉年长的弟子在最前监督,三派弟子混杂一团,两人一队,随意抽取进行检验,要死不死的,就正好将肖桃玉和顾沉殊抽到了一队去。
顾沉殊上来便道:“这位师兄,此举恐怕不公平吧?”
那名端着记录卷轴,正待出题的秉玉弟子疑惑道:“哪里不公?”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顾沉殊随意一指,“而这位,年纪不过十四岁罢了,与我一起,她配吗?”
肖桃玉神情微微一变。
那秉玉弟子温和的道:“师弟误会了,外门弟子皆是十七岁前来修学,而本门弟子十四岁便可参加试炼,以便获取为佩剑开刃的资格,还有年纪不同者,都是为了进行更高一阶的修炼而做准备。”
“哼。”顾沉殊不情不愿的一甩衣袖,站了过来,与人面对面。
而其他弟子也在如火如荼的开始检验起了法术,一时间后山灵光乱闪,五彩缤纷的。
秉玉的师兄看了眼卷轴道:“第一个法术,折叶传书。”
肖桃玉二话没说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指尖灵力微凝,下一秒,顾沉殊面前便浮现出了一片灵力凝结而成的叶脉,绿光盈盈,上书:“秉玉弟子肖桃玉。”
那师兄点了点头,以示赞许,在肖桃玉的名字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儿,表示这一法术她通过了。
顾沉殊冷嗤一声,公子派头十足的用修长的双指摘下一片叶子,动作优雅,灵力忽闪过后,肖桃玉眼前出现了一道折叶,其上龙飞凤舞的写着——
“野猫野狗。”
肖桃玉额角青筋跟着乱突突:“……”
师兄不知二人过节,也察觉不到微妙气氛,给顾沉殊也画上了小圈圈。
随后他道:“随机抽查第二个法术,生火。”
法如其名,便是用法术在掌心升起一团火来。
顾沉殊对此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认为秉玉仙山的法术真是简单粗暴,不够文雅。
他轻轻抬起手,微微一握拳,掌心一翻,腾地便蹿出来了一道炫目的火焰来。
监管师兄道:“过。下一个,肖桃玉。”
她和顾沉殊是面对面进行法术展示的,对方有多少本事,一眼便能看出来了,暗暗垫了垫脚,貌似无意的在原地晃晃荡荡。
顾沉殊等得不耐烦了,抱臂皱眉道:“肖桃玉你到底会不——”
“轰”的一声,肖桃玉猝不及防抬起来的手心蹿出了老高的火焰!那叫一个夺目绚烂!鹤立鸡群!
顾沉殊嗷的一声驴叫退后老远,他都感受到面上那炙热的烫意了,勃然大怒:“肖桃玉你疯了!险些燎到本公子的眉毛!”
肖桃玉随意的抱拳道:“对不住啊,不是故意的。”
“你一句不是故意的便完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
顾沉殊一嚷嚷,周围正在考核第一关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他闹了个大红脸,迫于颜面,便悻悻的闭上了嘴。
那监管师兄为难的看着他们,安抚道:“别吵架别吵架,你们两个天赋都很不错,基础打得好,那我就考你们这两个法术便够了,直接进行下一关试炼吧,向东走就是了。”
这厮偷懒,他们前脚刚一走,便给剩下的三个法术都画上了小红圈——
全部通过。
第二关便是斩傀儡,他们两个考核得飞快,现在此处稀稀拉拉的就不几个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武器专心致志的对付这面前源源不断的傀儡。
顾沉殊一看便笑了:“真是无聊。”
肖桃玉对待山门试炼,素来都是态度端正,瞧见此人如此散漫,不由得心下不悦,问道:“哪里无聊?”
“你看看你们这些试炼用的傀儡,攻击力虽不弱,却是长得虎头虎脑,像是逗孩子玩儿的,看上去就没劲。”他抻了个懒腰。
肖桃玉一看,还真就是这样。
前面那几个冲他们奔过来的猪头样式的胖傀儡也就罢了,后面跟着的葫芦型傀儡也勉强能接受,这扑到她怀里的菜包子傀儡算是怎么一回事?
肖桃玉:“……”
而且,这菜包子看样子是攻击力最为弱势的一个,伸出两只小手,“咕叽咕叽”的打棉花似的。
刷的一声,她抽剑出来,一把将包子给挑破了皮儿,菜包子傀儡凄凄惨惨的宣布阵亡——
“啊我死啦。”
顾沉殊轻笑一声,公子肆意间终于让肖桃玉看出了三分潇洒来。
她嘴硬的道:“修学试炼本就简单,还不是怕你们修乐器的过不了?”
“是吗?”
他旋身时衣袍飞扬,蓦地便从背后的琴袋中取出了一座朴实无华的木琴来,指尖嘈嘈切切蓦地弹奏起来,三秒死寂过后,对面山下新涌出来的一整排傀儡齐刷刷的被斩断了头颅,七嘴八舌的叫着“啊我死了”,琴音并不因此罢休,反而不依不饶的用余威将山石震得天崩地裂。
烟尘四起间,肖桃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沉殊用琴音劈出来的裂缝都比肖桃玉用剑劈得大,她原以为这是个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想不到竟有这般本事,连琴也能修得如此厉害。
他转头朝人笑了笑:“这下呢?”
肖桃玉也不知受人影响还是怎么,不甘心的接连斩获几个傀儡,道:“那又如何?琴不见得比剑厉害。”
顾沉殊最不喜欢受人挑衅,尤其是小姑娘的挑衅。
他忍着手臂上的疼痛道:“你那没开刃的剑,太死了。”
肖桃玉看向了他,他也毫不退避的迎上了肖桃玉的目光,火光四溅。
这俩傻小孩儿殊不知琴剑合一,才能发挥最强的威力。
二人谁也不肯罢休,这便杠上,遭殃的就只有那些傀儡。打得飞沙走石,一片人仰马翻。
其实给每个试炼弟子从山中分出来的傀儡都是有数量限制的,只要斩杀的数量足够,便自动进入下一关。
然而肖桃玉与那人比得正酣,临近尾声,也杀得不分你我。
她眼看一个葫芦傀儡冲过来,手腕蓦地一转,剑光乱闪——
“嗤——”
玄铁剑贯穿其身,眼前最后一个傀儡也嘤嘤几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肖桃玉缓缓收势,正待看身边的顾沉殊,却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已化作白茫茫的一片,还在模模糊糊的扭曲变形,隐约显现出了些许的景物来。
她立时便知道,第三关来了。
第三关便是最为容易迷失自我、沉伦于此的一个关卡——
幻境。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我带着(伪)粗长的试炼篇章来啦!!!!
——【彩蛋?秉玉两位长老的人设】——
姓名:满冰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性别:女
年龄:100+
外貌:温柔端庄的长相,广袖罗裙曳地华贵,一度成为除掌门人外的门面担当。
性格:实力强劲,落落大方,性情温柔。保养极佳,绝不许旁人问年纪。
背景:现任知意轩长老,秉玉流光潭之守,必要时以命相守。曾经也是秉玉弟子,后得到成仙,留在秉玉继续教导弟子。
武器:长剑。
技能:能掌控流光潭的力量,通过阵法让人看到过去之事。
姓名:秦鄂
性别:男
年龄:60+
外貌:大肚子扁扁,总是一副怒发冲冠吹胡子瞪眼的凶狠模样,与秉玉仙气飘飘有些违和。(所以掌门总是让他减肥)
性格:豪气干云,满腔热血。看似严厉凶狠,其实是最好说话、待孩子最和善的长老,但弟子很少敢和他说话。对弟子很是严苛,不怕拉仇恨。(最看不惯魏心何,觉得他不够男人。)
背景:武学师父/长老(负责巡防检查秉玉的卫生情况和弟子戒律)。
武器:重剑。
技能:狮吼功,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