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儿,前些天除祟,我拿了不少赏钱……”
一个满脸通红的秉玉弟子边磕巴边挠头,甚至不敢看那桃花树下的女子,但眼底的浓情蜜意却抹不开化不去:“已经、已经够我们下山成亲了,往后我会……会待你好的,我用这辈子来保证。我买个小院儿,我们到时候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一辈子住在那里,长长久久,再也不要成日与妖精打交道了,好不好?”
见人不答,他胆子肥了些,试探的叫道:“娘子。”
双颊绯红的女子惊了一下,旋即扭过了身子,羞道:“你、你不要脸!还没成婚便唤我娘子了……”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他笑眯眯的凑过去,“不若你也叫我一声夫君来听听?”
女子赧意更甚,与人推拒拉扯间,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里蹲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孩儿,尤其是此人手中抱着几枝桃花,更加掩了那小小身形。
她乌溜溜的圆眼中满是迷惑,心道,他们这是作甚?
直到那二人拥着搡着滚做一团,肖桃玉才觉得不对劲,扬着那纤弱稚嫩的嗓音,狮吼一声:“不许欺负师姐!”
只见草丛中一团球状物飞奔而出,一脑袋撞在男子手臂上,本想用蛮力将人顶开,未料出师未捷反被人拎起,男弟子站起来,笑了笑,逗她道:“你是谁?今年多大啦?”
“我是打你的人。”肖桃玉两道小眉头皱紧,“我五——我不告诉你我几岁。”
“那你为何要打师兄?”
肖桃玉在半空晃荡着短腿,正色道:“因为你想欺负这位师姐。”
“欺负?”女子讶然,而后展颜一笑,“他没有欺负我呀。”
“他有。他将嘴凑过去,试图用这种方法堵住你的嘴,让你不得呼救,对吗师姐?你别怕,我这就去禀报师尊,让他收拾师兄……”
童言无忌,此话一出,二人俱是红了脸,然而听见了慕渊真人的名号,便知这位便是掌门的闭门弟子了,此事若是捅到掌门那里去,可还了得?
“别别别!”女子惊恐摆手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掌门。”
“为何?”
“因为……因为这是师姐和师兄的秘密。”她笑道,“秉玉仙山不许成婚,不许动情,但是我们,是真心相爱,动了心、有了情,所以秉玉并非长久的容身之所,我们已经打算下山成婚了。”
年幼的肖桃玉根本不知相爱为何物,只觉得二人眼中有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在萌动。
她亦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仙山里的律法,是可以被打破的,竟是有些不甘了:“何为情?”
男弟子道:“我讨厌除祟,却愿为了她杀尽群妖,而她不喜烧饭,却愿为我洗手做羹汤。这般两厢情愿的情,千金难换,哪怕豁出性命也九死不悔。”
肖桃玉摇摇头:“我不懂。”
见这小弟子满面茫然,二人相视一笑,有人揉揉她的头发道:“长大了你就懂了,要帮我们保守秘密哦。”
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而毫无怨怼吗?
一向大公无私的肖桃玉也不由暗暗踟蹰起来,她虽不是个惜命之人,却也不是轻贱性命者,且人生漫漫,每人都只有一次机会。
谁又会心甘情愿呢?
谁又会为谁……赴汤蹈火?
沉沉浮浮的梦境中,景象千变万化,转眼便是斗转星移。
肖桃玉蓦地回身,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有微凉的风在呼啸,而迎着光,则矗立一人,风姿落落如梅,鲛绡华光闪烁。
他稍稍侧过脸来,竟不是如今熟悉的少年,而是弱冠之龄的青年了,出落得比先前更加俊俏不说,似乎连神情也褪去了浮躁心急,神情异常和缓。
顾沉殊远远的望着她,语气温和而亲昵,好似相识已久:“桃玉,为何不过来?”分明前两天还说她瘦得像野猫,梦中倒是改了口。
她悚然一惊。
怎可能是这纨绔……
怎可能?!
一想到顾沉殊那张狂嚣张的劲儿,肖桃玉就巴不得冲过去将他锤死。
她又惊又怒的正欲挣扎,却发现手腕胶着凝滞在空气中了一般,不由她动弹半分,低头一瞅,白皙细嫩的手腕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线,千回百转的将二人遥遥相连。她认得这东西,乞巧节时师姐妹们都悄悄的穿红线的,乞求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不过他们这类修士,若欲有番作为,便不能有情。
肖桃玉自认为戒骄戒躁、绝情断爱的门规坚守得很好,然而梦中却遭此横祸,实属凄惨。
……比撞鬼了还可怕。
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翻腾挣扎,忽然尖叫着弹坐而起,满身湿淋淋的冷汗,胸口仍在不安的剧烈起伏着,呼吸间渐渐掺杂了药汤的苦涩味儿。
肖桃玉惊魂未定,却根据那浓烈的药味儿,条件反射的认出了此处是秉玉的小医馆。
而她正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锦被。
“醒了?”
一道清寒低沉的声线响了起来,她汗毛倒竖的哆嗦了一下。
隔着轻薄的纱帐,肖桃玉眼角瞥见了那掌门发冠上的温润却又夺目的玉石,还有松叶样式的银枝颤颤,白花花一片的广袖松袍。也不知慕渊真人在此坐了多久了。
“师、师尊!”
她蹿出去没两步,便步伐踉跄,头昏眼花的险些栽过去。
“不必多礼。”慕渊真人一手支颐,抬眼便见此人嘴唇青紫,显然是后劲儿未过,削瘦的下巴指了指小案上的果盘,“吃些东西,我有话问你。”
“……是。”
肖桃玉见到那碗泛着苦气的药汤,显得十分畏惧,而小案上又摆着一盘松软的桂花糕,一盘红得透彻的樱桃,心下才微微一松,坐在了慕渊真人身边,默不作声的灌了药,又忙塞进去几块食物暂且冲下那要命的苦涩。
“师尊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她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慕渊真人神情不动,半点不接受她的阿谀:“勿要多言。”
肖桃玉:“……”好吧。
这一老一小眉眼间的寒凉很相似,此刻都闭口不言,医馆寂静得有些骇人。
肖桃玉盯着盘子里晶莹的樱桃,忽然觉得:“幸好。”
幸好这世上还有人牵挂她。
自小到大都是如此,师尊每每路过后山,都会顺手摘一把野果,奖励给刻苦练剑的肖桃玉。后山那么多的果子,唯有师尊给的,才是最好吃的。
慕渊真人对待自己所有弟子都极其严苛,甚至是残酷,当年的四个弟子,哪个没有在雪地里跪过一天一夜的?哪一个没有挨抽过?
如今肖桃玉算是他教得最为松散的一个了,也只剩这么一个弟子了。
不过饶是如此,惩戒也少不了,师徒二人自然也闹过不少矛盾,掌门服软的方式也十分独特。
那就是——
“滚进来吃饭。”
师尊现在还能给她饭吃,就说明没生气。
肖桃玉暗暗庆幸起来。
其实其他长老都知道,高高在上的掌门是不会做饭的,但是自从开始拉扯肖桃玉之后,便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许多菜品,但这个秘密也是许久之后肖桃玉才知道的。慕渊真人忽然出声:“为何鼻青脸肿?”
能惊动掌门,想必她打架斗殴的事情已经被师尊知道了,肖桃玉语调平平的道:“……切磋,误伤。”
“误伤?”慕渊真人冷笑了一声,讥嘲和质疑尽数要脱口而出时,却又峰回路转,破天荒的没再问下去,“从流光寒潭里捞出来的,可真是误伤了。”
“……”肖桃玉面容一僵,干巴巴道,“劳烦师尊挂心。”
“谁挂心你了?没一天让人省心。”
“……”
肖桃玉此时虚得抬不动手,吃得满脸渣滓也不想擦,蔫头耷脑地吃了好半晌,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茶,在慕渊真人那“有辱斯文”的训斥声中,她才恢复些许的力气:“师尊,弟子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慕渊真人执卷的手微微一顿,眼睫颤了几番,才问:“……此梦可在现实中发生过?”
“是。”
他悄然松了口气:“何事?说。”
肖桃玉思及曾许下的承诺,神情古怪,遮遮掩掩,最终摇了摇头:“弟子不能说,那两位如今已经下山去了。”
下山作甚?自然是娶妻生子了。慕渊真人在秉玉仙山住了将近两百年,见过无数弟子,多少种情况她都能了解个一清二楚,还能不知她是在替人打掩护?
他道:“下次再遇到公然犯下情戒的弟子,直接上报秦鄂长老,否则连你一块儿收拾。”
“……是。”
憋了一会儿,她问:“师尊,何为情?”
慕渊真人半分不动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无奈。
该来的总会来,从他将肖桃玉从山下抱回来,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小鬼头长到了一定年纪,总容易问些令他如骨鲠在喉的问题,诸如,她从何而来,男女为何不同……
今日的问题难度倒是比前几年小了一些,然而也让慕渊真人无比头痛。
他道:“秉玉中人摒情除欲,没有情。”
肖桃玉沉寂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既然是将情剔除,那总该知道情为何物,方能放下吧?”
慕渊真人好生烦躁,撂下书卷:“你又知道了?”
“……弟子不知。”
天下大爱和男女情爱来比,他想,这个年纪的小丫头应当更想听后者。
慕渊真人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既想培养出一个出尘脱俗的卓绝弟子,又不愿再让疼爱有加的弟子全然脱离红尘。
于是就培养出肖桃玉这么一个矛盾体。
“刚醒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现在还小,能懂什么?”
“……”
眼看肖桃玉纠结于此,慕渊真人绞尽脑汁,才道:“若是以后其他男子愿意辛辛苦苦为你摘樱桃,时时刻刻牵挂你,想着你,在乎你,为了你,哪怕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当前,他也满心满眼只有你,绝不屑于多看一眼,或许,他对你有情。”
慕渊真人把当初他对夫人的那一套搬了出来。
他自认为非常爱夫人,所以,这绝世名言便大大方方的传授给了爱徒。
思及亡妻,他眸中冰霜终于消融三分,轻咳一声:“仅供参考。”
“哦、哦。”肖桃玉让他说得云里雾里。
慕渊真人细细一思量,发觉那一套是自己还是个锦衣纨绔时的作风,干脆就改了口:
“与你粗茶淡饭,渔樵耕读,仍无怨怼,是情。”
“与你嬉笑怒骂,共话人间,平安相守,是情。”
“为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与天下人背道而驰,他都愿意追随于你,九死不悔,那……亦是情。”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彩蛋?师尊尊的人设】——
姓名:慕渊真人,原名予疏狂。(我是清 都山水郎,天教散漫与疏狂)
性别:男
年龄:200+
外貌:188cm。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俊俏男子,玉树临风、丰神俊朗却是自成一派威严,令人不敢逼视,喜怒不形于色导致面部表情并不丰富。
性格:孤傲剑仙,少言寡语,极其护短。早年经历种种不幸,不情不愿修成剑仙,导致现在只想尽快教导出来一个好徒弟将掌门之位让出去。
背景:现任掌门,琢玉轩之首。云曦双剑曾赐给自己最年轻有为的弟子肖烽,肖烽以龙骨加持。云曦双剑现为秉玉镇守法器之首。(当年曾收四大弟子,肖烽/花枝笑/杜雪/姚岳,肖烽最为杰出但落入红尘,退出秉玉,屠龙成名,已身死。)(弟子肖烽是他儿子的转世)
武器:凌寒剑/云曦双剑
技能: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