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

21 / 128 章 · 4,636

“嘘——”

一提到这妖孽,那小二的眼神就立刻变得八卦无比,贼兮兮的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茶客们也俱是摆出一副万分警惕的模样,唯恐这人群中混进妖怪了似的。

分明方才说得热火朝天的也是他们。

“两位客官有所不知,最近辽东城不太平啊……”小二惴惴不安的坐到了他们的桌边,四个人正好将方桌给坐满了,以手遮挡,悄声道——

“有狐狸精。”

肖桃玉眨了眨眼:“狐狸精?”

顾沉殊也露出了同样不解的表情:“若是狐妖的话,道长们对付起来,应当很是顺手吧?怎会如此人心惶惶?”

“这次的可和以前的不一样!”小二满脸苦大仇深,仿佛亲临现场了似的,“也不知是哪股子阴风将这窝狐狸精给吹过来了,一个个的妖艳非常,自称是偷心盗贼。”

肖桃玉道:“那便是以美色惑人的精怪了,与以往有何不同之处吗?”

“有啊!那可大大的有,这帮子妖精非但迷惑男人,将有妇之夫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还在……还在欢好的时候,硬生生把人折磨得肠穿肚烂,最后剖出心脏,并且丢回到那户人家去挑衅,那可真是又阴损又嚣张!据说上一个人死的时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出肠子的……那嗥叫声,哎哟哟哟,方圆十里可都听见啦!”

盘桓不去的水鬼沈莲儿,打造修士窟的花王霁华,如今又来了一帮子挖心的狐妖,一个比一个凶残阴戾,事情似乎越来越糟糕了。

群魔乱舞,当真如人间地狱。

肖桃玉捏紧了云曦双剑,白皙素手上青色血管微微凸了出来。

她清冷容颜依旧无甚表情,却是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毋庸门坐镇辽东,难道他们也没抓到吗?”

小二道:“人家大弟子言无忧,已经为此劳心劳力了数日,既要安抚那些女人和孩子,又要夜夜蹲点,据说啊,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吓人啊,太吓人了。”茶客们唏嘘不已,“我这八尺男儿,如今都不敢走夜路了,生怕被掏了心窝子。”

这稍显燥热的天头里,众人都有些毛毛的。

她问:“从何时开始?”

小二眉毛拧巴成了毛毛虫:“这个……这个,从发现尸体开始,到如今,算来已经一个月有余。”

“挖心……”顾沉殊缓缓垂下纤长眼睫,忖度起来。

肖桃玉:“怎么了,顾公子?”

他抬眼道:“我在猜测,狐妖挖心,会不会是与情有关?自古狐狸多情,又惯与凡人纠缠,那些狐狸,莫不是来辽东寻人的?”

茶客们哄笑一团:“那种畜生,若当真有情,又怎可能活活将旧人杀死?闹得人家家破人亡,她们图什么!”

小二见这位公子周身上下就没一样东西不值钱的,生得又如此端正清俊,便知或许这等世家子弟,多出情种,也没随意附和那些茶客,而是道:“我瞧二位不是当地人吧?眼下日头快落了,还是赶紧找到落脚之处要紧,等天一黑啊,还不知又要出什么荒诞怪事呐!”

肖桃玉撂了筷子,伸出手正待付钱却被小二推拒,便得知顾沉殊已经付过了,不由怔了一下。

以拂梅门那富可敌国的财力,别提是付了这茶点钱,就是将整条街买下,也不费吹灰之力。她不好开口,只能等着下次吃饭时请回。

那四海九州到处飘荡的顾沉殊,打定了主意与肖桃玉同行,而肖桃玉也明白了过来,他手执鹤泪,可与云曦双剑相互感应,又能启动白芸锦中的四相卷拓,看样子就是师尊在冥冥中安排给自己的队友了。

有此助攻,她求之不得。

顾沉殊问道:“那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

“有有有,往东边儿走,不远处就有一家规模很大的酒楼,名唤得意楼,是我们辽东最出名的客栈!二位想打听什么消息,也可以去那里!”

“多谢。”

……

前往得意楼的路上,肖桃玉道:“狐妖性虽凶残,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他们的动作,即便杂乱无章,并无明确目的,却加重了他们的妖性。”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负手缓步的顾沉殊看向她,“只是……”

一道笑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话音。

“嗨!你看看他们!”

一偏头,便发现路边一个卖莲藕的大娘正揶揄的望着他们,时不时与身边卖糖画的大爷窃窃私语几句,一石激起千层浪,附近一溜儿的老人都意味深长的纷纷抬头观看,肖桃玉察觉怪异,悄然看了他们两眼,却发现他们笑眯眯的,无甚恶意的模样。

一路走下来,只觉着脊梁骨都要让人打量又热切的目光给看穿了,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这些老人在说什么……?b

r   也不知谁嗓门儿如此嘹亮,一声没收住就喊了出来:“这么年轻就当爹娘啦?了不起,了不起!”

顾沉殊猝然一惊,回身一看,果见那小胖墩还傻乎乎跟在身后,一路下来,他们竟是毫无察觉!

这厮食髓知味的一手抓着一块奶糕,意犹未尽,大快朵颐,胖脸上满是残渣碎屑。

难怪小商贩们要误会,肖桃玉不擅长应付小孩儿,为难的道:“丁星泽,方才不是让你回家找爹娘了吗?天色渐黑,多有危险,我送你回家。”

丁星泽含糊不清的道:“得意楼。”

“小弟弟,不要胡闹,我们是有要事在身,你不能跟去的。”顾沉殊笑意温柔,弯腰将人抱起,温声哄道,“听话,告诉哥哥,你家在何处?”

这时,十步开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喊:“星泽——”

“星泽!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神情焦急的年轻妇人瞧见了他们,身形微微一顿,疯了似的奔了过来,立刻便将丁星泽给抢回了怀里。

她确认儿子毫发无损,又用那独有的精明眼光将二人打量了一番。

“娘,哥哥姐姐不是坏人,是修仙门派的弟子,我今日行侠仗义之时,凑巧在街上遇到他们,只觉相见恨晚,遂豪饮一场,因此晚归,还请娘亲……”

“给我闭嘴!”绛紫色衣裙的女子横眉立目一声呵斥,满口牛皮的小家伙当即缩脖端腔,化身成了鹌鹑。

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抽了一下丁星泽的尊臀:“啪!”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书房练字吗?下次再乱跑,当心妖精给你吃了!你手里拿的什么?好啊,不好好读书,还出门吃人家的东西?”

肖桃玉想到了怀中炸了毛的小狼毫,顿觉一阵无语。

不等他们二人讲话,那伶牙俐齿的紫衣女子便转头看向了他们,想必方才已经飞快想通了来龙去脉,这厢跟川剧变脸似的堆出了客气的笑容来,道:“小儿顽劣,让二位见笑了!这么晚了,您二位这是要去哪里?”

顾沉殊瞧了瞧不远处那灯火璀璨的酒楼,即便是在狐妖猖獗的紧要关头,也有络绎不绝的食客进进出出,老远便能听见那推杯换盏之声。

“得……”

“得意楼是吧!?你们今日款待我儿,从今往后在此食宿全免!”女子双眼放光,喜笑颜开的招呼了门口的小二过来,豪气干云的喊道,“快!快来给这二位客官安排座位!把店里的招牌都端上来,必须伺候周到了!”

肖桃玉道:“敢情得意楼当真是丁星泽的家。”

“既如此,”顾沉殊转头道,“肖姑娘,我们便进去吧。”

……好不容易叫了几声桃玉,一下子又叫回了肖姑娘,她郁闷的摇了摇头,与那身量娇小的老板娘一并走了进去。

得意楼的掌柜,名唤丁向北,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总是一副迷迷糊糊眯缝着双眼的模样,笑起来像只猫似的。

他过来招呼了几声,便回楼上教训儿子去了。

这酒楼里的菜色,自是比那些冷点要诱人得多,一块滑嫩无刺的鱼肉送入口中,肖桃玉打算暂且将那些妖妖怪怪的烦心事丢到一边,好好吃顿饭。

然而天不遂人愿,大厅正中央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客人们都像引颈的鹅一样,巴望着那最中央的那桌,那里只坐着一个背着狼牙长刀的黑衣少女,她编着两根悠悠荡荡的大长辫子,满脸的阴戾邪气,眼底流露出来的暗光宛如恶狼一般,很不好惹,一只脚还嚣张地踏在长凳上,哼笑了一声,满脸无所谓的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分明看上去年纪不大,长得也是娇娇小小的一团,可……

这打扮,这行为,这神态,一看就是个泼皮无赖!

“你……你打我?”一个憨厚长相的男子捂着脸,坐在地上,好像很怕她似的,频频向后缩,“你凭什么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少女直接拎起酒壶,咕嘟嘟的灌了几口,慨叹一声,“你这位置在正中央,我喜欢,我就要坐在这里吃饭,怎么了?”

那男人憋屈道:“可这是我的位置!你吃的也是我的菜!这都是我花钱买的!”

黑衣少女冷冷睨视着他,拍了拍桌上的狼牙长刀,声音骤然冷却:“那现在是我的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凡事都要讲究一个是非黑白,这位姑娘,你和他无怨无仇,为何如此?”有人看不下去了,“你究竟是谁啊?”

靠窗位置的肖桃玉和顾沉殊并不打算理会这些,然而那少女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义正词严道:“我是秉玉弟子,掌门首徒,你们还想活命的,就少来管闲事!”

顾沉殊夹菜的手顿了顿:“……”

“……”肖桃玉清寒的眉目微微抬起,看了过去。

有人问她:“你说你是秉玉首徒,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了抬下巴,邪邪一笑露出虎牙:“在下张熙寒。”

“人家秉玉弟子都仙气飘渺,而你……”饭客

们面面相觑,怎么瞧她怎么不像仙气飘飘的秉玉弟子,于是决定说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来考一考她,“既是秉玉首徒,你可认识肖烽?”

“认识,我师兄,当年还俗回去娶媳妇了,只可惜是个短命鬼,早就死了。”少女咧嘴笑了,“好像是被人逼死的吧?”

肖烽是慕渊真人曾经的首徒,年少成名。

他当年离开秉玉的时候,人人都咒他、骂他,说他离经叛道,娶了一个妖女,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可等到妖魔鬼怪杀害百姓的关头,人们又哭天喊地的求肖烽拔剑相救。

“这……”饭客们你看我,我看你,斥道,“你说的这些,三岁小孩都知道!”

直到如今提起肖烽,众人都摇摆不定,一部分人纵然嘴上不干不净,满是嫌恶与叹惋,可眼神中却流露出对那白衣少侠的钦佩向往,另一部分,就完完全全是肖烽的忠实拥趸了。

偶像受辱,有人腾地起身骂道:“呸!你敢说肖烽大侠是短命鬼!我看你就是个冒牌货,你的腰带在哪里?没有腰带的人,就不是秉玉弟子!”

张熙寒满不在乎的道:“腰带让我拿去卖了,怎么着吧?”

打从那人对肖烽态度轻蔑之时,肖桃玉脸色便愈发不对,她冷嗤一声:“一派胡言。”

这时,嗖的一声,一道寒光几乎擦着肖桃玉的鼻尖飙过,惊雷似的巨响过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小无赖的狼牙长刀正正好好插在饭桌中央,杀气凛凛,摆着小柑橘的莲纹盘缓缓的裂成了两半,可见其出手之快。

“你说谁一派胡言呀?”张熙寒缓缓抱起了胳膊,慢慢揉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甜腻笑容来,“这位,名门正派。”

“欺人太甚。”顾沉殊脸色阴沉,正待拿琴,却见那人格外冷静的摇了摇头。

肖桃玉:“不必与这等无赖纠缠。”

话音刚落,她“砰”的猛拍了桌面一下,满桌碗筷巨震,那长刀当即如暗镖似的回旋着飞驰而去,张熙寒一惊,连忙纵身几下拿回了长刀。

众人循声看来,场面沉寂了片晌,便立时沸腾了起来:“哎!这个才是白衣松纹的秉玉弟子啊!你看她腰间的仙鹤流云腰带,这个是绝不会骗人的!”

黑衣少女反手扛刀,扬声问道:“你师父是谁?”

肖桃玉垂目,抚了抚茶沫:“你无需知晓。”

“嗤。”

张熙寒翻了个白眼:“那就是籍籍无名之辈了,实话告诉你,我曾经也想拜师入门,可惜啊……你们秉玉的人都有眼不识泰山,我积攒了那么多钱,你们都不肯收我。”

肖桃玉一双冷寒眼眸定定看人,实在是好笑,秉玉仙山收弟子,素来只看重天赋与诚心,这人竟然拎着钱袋子去拜师?简直是可笑,可见,她根本并非真心想要入秉玉。

她轻描淡写的捻着指尖划破的口子,极度不屑的狞笑道:“不过现在不用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师父,他比你们谁都厉害!”

肖桃玉细细端详对方一番,发现此人虽是狷狂不羁,言语猖狂,周身却无半分邪气,只是一个会些武功的寻常人罢了。

有病……

病得不轻。

竟然冒充自己是掌门首徒?如今这人世间,师尊的弟子只能有一个,那便是她肖桃玉。

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挪开视线。

张熙寒见她爱答不理,长刀直指肖桃玉,秀眉压低了怒道:“瞧你冷森森的,活像个不会讲话的冰疙瘩,能教出你这种东西的人,能有多厉害?我的小师父一定会像碾死蚂蚁一般,将你师父碎尸万段杀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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