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你……
晕剑?”
肖桃玉雷厉风行的便直接从修士窟御剑来到了辽东城,路途上怎么也该有一两个时辰,风景变幻无数,她一路沉迷于御剑飞行的飒爽快活中,半点没有意识到顾沉殊的不适。
而不会御剑的顾公子,一路上愣是没道半分的苦,唯恐耽误了肖桃玉的行程,他那时脸色如常,甚至还能泰然自若的与她讲讲话。
可再怎么能撑,这头昏脑胀的本能是不会改变的,纵然他再怎么不怕高……
可在半空呼啸中硬生生忍着那颠覆似的感觉,挺到了辽东城,还是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那一刻,肖桃玉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也不怪白露和周景生总说她是石头转世,木头心肠,怎的就只顾着自己,人家忍得额头上冷汗涔涔,她竟然半点都没看到!
简直是蠢!
刷的一声,云曦双剑收回到背上,她满脸歉疚的上前搀扶:“顾公子,对不起啊……我……我太粗心了。”
顾沉殊却是摆了摆手。
他缓了一会,抬起那双勾人的眼眸,轻轻一扫,旋即笑道:“多大点事,不会御剑本就是我的问题,你又何必自责?仅仅是我晕剑罢了,也能让你乱了阵脚么?”
“也不要总说对不起。”他英挺的脸微微泛白,强行将那即将皱起的眉舒展开来,囫囵着就揉了一把肖桃玉的发顶,哄孩子似的道,“不是什么事都怪得到你。”
许是无人对她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这小木头疙瘩蓦地一僵。
这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原本就温润而疏朗的嗓音,微微掺杂了一些沙哑,听进肖桃玉的耳朵里,好像猫爪在挠着心窝儿,死水似的心弦猛地震颤。
“不是。”她垂下眼眸,小声叨叨了一下。
何止是顾沉殊晕剑时那虚弱苍白的模样让她自乱阵脚?
何止啊……
她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浮现出了一句话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些个富贵场,温柔乡,繁华地,对于自小清心寡欲的肖桃玉来说,委实就是不值一提的过眼烟云。
唯独顾沉殊这一关,肖桃玉想过,怕是难了。
因为这位鲛绡轻扬的拂梅门二公子,对于她来说,是这世间最为独特的存在。
顾沉殊:“既然到了辽东城,四相卷拓又没有最新的指引,我们不若在此四处逛逛。”
“也好。”她觑了下那人的脸色,很快颔首。
有了前车之鉴,这下肖桃玉下定决心一定要时时刻刻观察着顾沉殊,不能再这般粗枝大叶了,她自己稀里糊涂的不在乎也就罢了,对于想要呵护在心尖上的人,是万万不能让他受苦的。
她想:“我要护着沉殊哥哥,我要保护他。”
辽东城地处东北,与那些繁华至极的长安洛阳相比,虽是稍有逊色,但总归也差不到哪去,毕竟三大仙门之一的毋庸门坐落于此,人们也都愿意在这安稳乡栖身,人烟渐起,多年下来,已称得上欣欣向荣。
这时,街上人潮拥挤,来往之人见到他们这般仙门弟子都要退避一下,如此,更加能看清辽东城独有的热闹了。
店铺门口形形色色的幌子在空中轻晃,沿途摆摊小贩的叫卖声亦是不绝于耳。
珠钗首饰灿然晃眼,胭脂水粉香气萦回,冰品甜饮令人口舌生津,色泽浓厚的小吃勾得人食指大动……
顾沉殊微微侧首看去,发现肖桃玉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素未见过这鼎沸热闹的红尘之地,难道不应当是处处好奇的么?
可瞧她雾眉微拢,鸦睫低垂,似是心事重重。
顾沉殊轻轻抬了抬那线条流畅的下颚,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早料到秉玉仙山弟子的臭脾气了,三大仙门之首出身的人,大抵都是将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芝麻大的事情都会愧疚许久,索性便寻来个话茬,以一种轻快的口吻问道:“桃玉啊……你瞧我这鹤泪会不会太显眼了?为何,总是有人向我们这里看?”
肖桃玉抬首一看,不知何时,那红玉璀璨的古琴已然背在了他背上。
她问:“先前不是还收在乾坤袖中么?”
随后肖桃玉反应过来什么,视线骤然向四周一扫,果见不少盈盈少女正满面娇羞的看向他们的方向,交头接耳,想看又不好意思直接看的样子,或是以袖轻抬,或是摇扇轻掩,这遮遮掩掩,当真是欲盖弥彰。
敢情并非是看鹤泪,而是看那温润如玉的俏公子。
……果真以顾沉殊这天生而来的世家公子气度,走到哪里都是那最为惹眼的一个。
肖桃玉心底悄无声息的打翻了醋缸,她直白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姑娘们是瞧顾公子生得俊俏。”
顾沉殊听了,客套道:“难比秉玉首徒仙韵缥缈,路过之人,无论男女,都又怯又喜的要瞧一瞧你,定是从你身上窥得前人风姿。”
这位公子哥儿不知肖桃玉对他那与众不同的心意,自是不会想到她竟是吃了横醋,便含糊不清的惯性奉承
了回去。
肖桃玉微垂眼帘,心道:“那你想不想好好瞧瞧我?”
“肖烽师兄的磊落,若我能比得上三分,便是此生之幸了。”这个名字似是秉玉弟子的禁忌,她只提了一嘴,便生硬的转了话锋,“顾公子为何忽然背起鹤泪,莫不是发现了妖孽踪迹?”
若是妖物现形,云曦双剑的反应必是比鹤泪古琴要激烈的,肖桃玉也就是这么意思意思,才似是而非的问了一句罢了。
顾沉殊轻轻一笑:“我儿时顽劣,时常偷溜出拂梅门,且屡教不改,兄长自那时起便教导我,出门在外,最好带着琴袋走,常常将琴背在身上,切莫时时刻刻收进乾坤袖。”
“为何?”
“方便要饭。”
肖桃玉噎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道:“……燕双飞掌门果真清奇。”
金陵城中的拂梅门,在江湖之中声名赫赫,甚至能和皇家牵扯上弯弯绕绕,在三大仙门中,是最不差钱的一个了,何至于要饭?
见她脸色稍霁,顾沉殊这才弯了弯眼睛,忽听身边的一处小茶摊的小二道:“哎,你们知不知道那妖孽这两天又杀人了?”
四周茶客当即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个个惶恐不已。
诸如肖桃玉这般镇妖弟子,对“妖孽”、“邪祟”等等字眼都敏锐无比,她侧首看去,问道:“辽东城,有妖现身?”
小二是个精明人,一见这身缥缈的白衣松纹和身边那俊俏公子哥,都不像差钱儿的,飞速笑出了满脸褶子:“二位客官不如来壶奶茶坐下慢慢说!我们这边儿知道的多着呢!”
肖桃玉怔忡一下:“奶茶是……?”
正待询问,她忽觉衣襟禁步让人扯了一扯,垂眸一看,一个双眼又黑又亮的圆脸小包子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肉嘟嘟的小脸吹弹可破,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嘿嘿。”
“小朋友,有事吗?”肖桃玉为了与人平视,撩袍蹲身下去。
这冷冷清清的声线让寻常人听了都会激灵,小肉包子却仍是笑吟吟的看着她,分毫不怕,刚松开那长长的禁步,转而又拽住了她衣袖,轻轻晃着:“仙女姐姐!”
这又软又甜的一声“姐姐”,直戳到人心窝里去了。
顾沉殊轻轻笑了笑,望着她,心道:“说此人如仙子,倒也不假。”
葱白玉指捏了捏小脸,眸底浮现三分笑意:“我姓肖,名唤桃玉。”
那不怕生的小家伙咯咯的笑了起来:“我知道!姓肖的都是盖世大侠!我以后也要当大侠,我爹爹没完成的事情,我来完成,十年后你就会听到我丁星泽的鼎鼎大名!”
路边茶客和小二都让这童言无忌逗得哄堂大笑。
“仙女姐姐,你要喝奶茶吗?”小包子丁星泽问道。
顾沉殊觉得他有趣,歪头笑问:“你想如何?”
丁星泽像模像样的皱起了小眉头,沉吟一下,才道:“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爹娘如今不给我零用钱,本大侠手头拮据,你们若是能请我喝一顿奶茶……”他蓦地将背在身后的小手抽了出来,高高举起,“我就把这个给你们!”
众人一看,更是笑得砰砰拍桌——
是一支面目全非的炸毛小狼毫。
丁星泽跺了跺小脚,奶里奶气的叫道:“你别笑!别笑!”他犹如盛满星辰的眼睛看了看顾沉殊,又看了看肖桃玉,将小狼毫递了出去,道,“十年后,哥哥姐姐们的后人,无论是弟子还是儿女,只要来找我,无论什么忙,我都帮你们!”
……知道的是请这小胖子喝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落魄大侠豪饮一场呢!
“仙女姐姐,仙男姐夫,我丁星泽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顾沉殊:“……叫哥哥。”
肖桃玉却是没有打断,权当他童言无忌。
这想喝奶茶还要与肖桃玉谈条件的胖墩,倒是知道与她吹牛皮,肖桃玉为了给人面子,便将小狼毫收下了。
直到小二将奶茶小铜壶和几盘点心端上来的时候,坐在桌边的肖桃玉才发觉已是饥肠辘辘,秉玉再怎么会请厨子,也不抵这人间繁华地的街头小吃来的味道浓烈,她肩膀稍稍松了一下,微微出神。
文火慢煮后的铜壶奶茶,浅棕色泽,汤浓味醇,阵阵香气沁人心脾。
酪浆煮牛乳,玉碗凝羊脂。
肖桃玉还是第一次见,抿了抿唇,都快觉着那清香甜味蔓延到了舌尖,但她还是矜持的先给顾沉殊和小胖孩斟了两杯。
茶盏刚推到眼前,丁星泽小朋友便豪气干云的吨吨吨了一杯。
“姐姐,好喝吗?”
肖桃玉浅酌一口:“善。”
小二擦了擦汗:“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是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奶茶,您二位修行讲究颇多,不常喝这些的吧?”
拂梅门弟子为了舞姿轻盈,的确不会轻易触碰这醇厚甜腻之物,不过顾沉殊见肖桃玉兴致颇高,便也饮下一盏,悄无声息付了茶点
钱,转而温和问道:
“不知诸位方才谈论的妖孽,是个什么妖、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