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够懒觉,起床时太阳都升起好高了。
阴历十五,惯例是步家休息一天的日子,黎向荣想起来这也是曼殊院超度亡魂的时候,母亲肯定又会去寺院拜拜,这仅有的一天要是回家的话路上来回就要用掉四个多小时,还是等下次休息再回去吧。
回到城市一个多月了,忙碌起来好像连步家的大门都没怎么出过,收拾好头天晚上吃掉的两个面碗,黎向荣决定出去逛逛。
站在公车站前还没有想到具体要到什么地方去,看到驶来的公车号牌就自发走了上去,从车窗里流水般退去熟悉的风景,恍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下了车,走过斑马线,拐过一个弯,穿过一条小巷,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牌,跑来跑去的孩子会大声叫他“阿荣哥哥!”,坐在路边的老人会笑着跟他点头,走上短短100米,那幢被油烟熏黑外墙的二层小楼,本来就是他的家。
玻璃门之内应该是摆满美味的柜台,爸爸应该站在里面拿着菜刀豪爽地切肉,薄嫩的肉片被放进大盆子里浇上独特的酱汁拌匀放进塑料袋中递给客人,妈妈会在更里面的地方帮忙,背着书包的自己和妹妹应该手拉着手跑进店里,穿过小院直接爬上二楼……
黎向荣站在楼下摇了摇脑袋,一楼变成了家炒货店,门口堆满了各种口味瓜子花生的口袋,空气中有焦甜的香气。
“是阿荣啊,快来坐,”卖瓜子的阿姨热情地递过来塑胶椅,“前几天你妹妹也来过,你妈妈还好吗?”
“嗯,谢谢,”刚坐下来手中就塞上一把瓜子,阿荣只得笑着接好,“我妹肯定又是从学校偷跑出来玩的,我妈他们很好,您生意还好吗?”
“你妹妹现在变漂亮好多哩,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多亏你妈妈用这么低的价钱让我顶下来,这片老街快拆啦,生意也勉强吧,不过拿到补偿金就好啦,”阿姨又是倒茶又是招呼吃东西,有点遗憾地说道,“想吃你家的卤味啊,到现在还有客人专门过来的,阿荣你现在做什么,怎么不把店开下去?你妈……”
“妈妈辛苦了很多年,再说我也不会做卤味,”阿荣解释道,“我现在一家很好的饭店里当学徒,想好好学到手艺以后开家小饭店吧。”
“也是,你现在还太小,卤味店挺累的哩,好好学,以后再开个好店!”阿姨没有多问,“你妈劳累了这一辈子,幸好你跟你妹都懂事又能干,你们可要好好尽孝啊。”
“嗯!那当然,”阿荣重重地点点头。
住了将近20年的老街上全是熟识的街坊,慢慢走来一路打了招呼,衣兜里多了几粒核桃、一袋杏干,手上多了一只卷饼,怀里还抱着装了热乎乎烤白薯的纸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熟悉的风景,被这些熟悉包围的黎向荣,坐在路边吃起了分量颇多的午餐,吃饱后,又喝到一杯香浓的奶茶。
就像爸爸从前会随手拿鸡翅鸭脚给街坊孩子们吃一样,阿荣也是长在老街被众人宠溺的孩子。
离开这条街才短短几个月,为什么再次看到这些笑容,吃到这些食物的时候会很心痛?
从小到大不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吗?
因为这些都是因为爸爸的店而存在的……
春天的阳光还不够温暖,坐在台阶上还是很冷,黎向荣却一点都不想离开。
铃铃铃!
手机突然作响,接听到步朗尼的声音。
“在哪呢?”
“老街”
“哦,昨天去找你都没谈到正事,现在有空的话能回来吗?”
“好啊,我这就回去。”
“不用直接回去,步家门口向右一直走到街口,有家西饼店,我在这里等你。”
“嗯,我过去时间会比较长,这里有点远。”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挂断,阿荣只得站起来抱着没吃完的两个白薯向最近的公车站走去。
公车的速度当然不能指望,况且这里和步家几乎处在城市的两头,等黎向荣找到西饼店门口,才发现手机上已经有好几通来自步朗尼的来电。
耗费了一个多小时,让别人等是有点过分吧。
犹豫着推开透亮的门,甜腻的奶香味和悠扬的轻音乐立刻缠绕过来,阿荣四处扫视,大约30坪的空间被渲染成咖啡和米白的优雅色调,靠左边墙边有一截仿木质的吧台上放着收银机和蒸馏咖啡机,旁边有两节陈列着精美蛋糕的冷藏柜台,室中的双层架子上有些现烤的面包之类,右边是整片玻璃落地窗,摆设着三组舒适的座椅,一位年轻的服务小姐正为悠闲地享受着下午茶的客人整理桌子,他并没有发现步朗尼的影子。
“欢迎光临!”站在吧台里头戴可爱的红色小帽,身着粉红色制服更显苗条的女子向他打招呼。
“呃,”他又左右搜寻了一番,还是没找到人,心想是不是已经不耐烦走掉了,正要打电话确认时,那位女子突然叫道,“你是不是黎向荣?你先坐一下,我去叫步朗尼。”
诶?
黎向荣惊奇地看她纤细的身影转到后方大概是厨房的方向,不一会儿穿着雪白厨师袍的步朗尼就大步走了出来。
阿荣赶紧道,“不好意思我这么晚才过来”,步朗尼只是指指窗边幽静的位子示意他先去坐下,等了几分钟端着两杯咖啡也走了过去。
“休息日还叫你,是我耽误你的时间,”步朗尼将奶精和糖包放在他面前,开玩笑地说,“我请你喝最好喝的咖啡,吃最好的蛋糕补偿你。”
“你太客气啦,我本来也没什么事,你昨天要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呢?”看到东家少爷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迟到而生气,黎向荣放下心来,学着步朗尼的样子用小勺搅拌着咖啡。
“嗯,问问关于你的工作想法之类的吧,”步朗尼端起杯子小啜一口,陶醉地眯了眯眼睛,“这是我最喜欢的曼特宁,你尝尝?”
加入奶精之后深褐色的液体变成浅棕色,仔细尝了尝,黎向荣斟酌着说道,“还挺香的,不过我没怎么喝过咖啡,说不来喜欢还是不喜欢。”
“嗯,下次请你喝其他口味的,”步朗尼双手支着下巴,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如雕刻般深邃的面容上,肤色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程度,只有那双绿意盎然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阿荣,你来到步家开心吗?”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步家是值得你一直呆下去的地方吗?”不等对方的回答,步朗尼进一步解释道,“昨晚我只顾着问你想不想留下来,我希望你留下来,获得吕大师傅和所有人的肯定,但是忘了问你的想法。”
“我,哪有什么想法,我原本也什么都不会,”黎向荣连喝了好几口咖啡,感觉有点慌张,“能在步家当洗碗工我都很幸福了,要是能留下来当厨师当然再好不过,你怎么会担心我有其他想法?”
“我还好害怕那个考试过不了,连洗碗工都当不成呢。”
“阿荣,”叫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低沉,步朗尼抿着唇角的神色可以说是凌厉,“如果你第二次做的炸云吞是你真正的水准,步家绝对要留下你。”
“啊?”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不会做热菜,不要只炫耀你的刀工了,步家现在还没走出困境,如果不是爸爸偶然兴起带我去曼殊院,我也不会发现你就是我们目前需要的人,所以阿荣,当我是朋友的话,拿出全部力量好吗?”
说话的时候绿眸闪动好像凝结了粒子射线直接刺入黎向荣的心里,令他来不及慌乱就被击中,心脏徒留下狂喜的雀跃,却没有余裕分辨脑海深处的叹息。
“我,我可以留下来吗?步家要我吗?”黎向荣的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还要不要考试?我真的可以留下步家当厨师吗?”
颤抖的手指,张开的嘴巴,急促的呼吸,没有丝毫伪装的兴奋,完完全全是个接到天上落得馅饼的土包子的脸——
步朗尼突然有点失望。
如果有做出那种水准美食的自信,又怎么会因为这点肯定而欢欣至此?本来还想方设法地要探察出他到底师承何人,学艺多久,想了解他的想法想知道他那天怎么会做出前后不同的食物,想更接近这个说最好吃的面是阳春面的朋友,甚至想着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黎向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步朗尼意兴阑珊地喝干咖啡,看看腕表说道,“那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坐。”说着就站起身来。
“哎呀,宝贝儿,蛋糕还没吃的呀~”明显的外国口音夹杂着浓郁的巧克力味道传来,一只白嫩的手臂擎着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美艳的外国女士随即在步朗尼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黎向荣瞬间瞪圆了眼睛,步朗尼叹着气回吻了一下,低声唤道,“妈妈。”
妈妈?
15
15、
金棕色的卷发,雪白的脸蛋,又大又深的碧绿眼眸,虽然眼角有明显的皱纹和略微青黑浮肿的眼袋,鲜红的嘴唇曲线也有些松弛,仍然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人。
放下托盘的手优雅地伸直摆出等待亲吻的姿势,微微弯曲膝盖而绷直了紧致的裙子,女士露出美丽的微笑,先自我介绍道,“我是凡妮,这个小帅哥的妈妈,你叫我姐姐我会更高兴的~”
步朗尼羞恼地拽回她的手,很明显黎向荣没有去行吻手礼的意识,他干咳了一声道,“妈妈,那你帮忙招呼我朋友吧,爸爸打电话叫我。”说完向黎向荣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女士耸耸肩坐下来,把盛放在浅金色碟子中的黑色蛋糕推近黎向荣面前,“快坐下来吃吧,让一位女士仰着头看你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啊,抱歉,”黎向荣拘谨地落座,从没有这么近距离靠近欧洲美女,让他很是紧张。
凡妮太太将一把闪亮的不锈钢小叉子塞进他手里,指着蛋糕说,“赶紧尝尝吧,这可是步朗尼亲手做的布朗尼。”
“哈?”好像绕口令一样的话让黎向荣很是迷惑,是因为浓重外国口音而不容易听懂还是其他什么意思,他仔细看着那块近似于黑色的深棕蛋糕,蛋糕内部似乎夹杂着浅白色的果仁,表面用糖浆淋着几道细细的花纹。
大概察觉到自己话语中不好理解的部分,女士勾起红唇解释道,“这个就叫做布朗尼蛋糕,是我的儿子步朗尼刚才亲手制作的。”
阿荣的眼瞳里还是有个问号,一边努力思考着一边将叉子刺入蛋糕里。
即使用金属制的叉子作为工具,手指上还是传来了蛋糕那不可思议的密实触感,绵软的质地被剖开,流泻出更加馥郁的巧克力香味。
哇……
苦涩瞬间被甜蜜替代,松软立即转化为醇厚,冰凉柔滑的蛋糕几乎融化在舌尖之上,被压缩收紧的香气“砰”地一声爆裂,宛如小小的烟火在口腔中绽放。
仔细观察着黎向荣表情的凡妮太太露出满意的笑容,适时建议道,“再喝一口咖啡试试。”
巧克力的突袭之后,牙齿正在分解核桃仁的坚韧,独特的果香不仅没有被浓烈的巧克力苦甜遮盖,反而更加鲜明地留在味蕾里,此时一口温热的曼特宁入喉,只觉得微苦微酸的涩味全部被溶解掉,中和出前所未见的悠长细滑,好像自己已化身为一卷华丽的丝绸自由飘飞在空气之中。
“很不错吧,我们店的招牌点心哦~”
“……好好吃,”黎向荣还保持着晕乎乎的状态,用做梦般的口吻说道,“好吃到有点想哭……”
“哈哈,幸亏那孩子走了,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得意的要死。”但脸上也毫不吝啬露出得意笑容的母亲说道,“朗尼除了些家常菜,也就这款蛋糕拿手了。”
“这款……就是布朗尼?”
“嗯,布朗尼其实最早出现在美国,传说有位黑人老奶奶在做巧克力蛋糕时忘记了打发黄油,本来以为失败的面糊在烘焙之后却成了异常美味的作品,于是就流传至今,有了更多的配方,”
“步朗尼也叫布朗尼?”一口接着一口收纳着浓醇美味,黎向荣又提出绕口的问题。
不过热情开心的母亲立刻就解答了,“我很喜欢布朗尼蛋糕,要是可爱的儿子是拥有巧克力般苦涩又甜蜜的男人该多好,恰好他爸爸又姓步,真是太巧了~”
巧克力般苦涩又甜蜜——那是什么意思?果然还是有点难懂,不过和这么美味的甜点同名,还是很有趣的事吧。
“足量的黑巧克力、黄油、混合鸡蛋和少量面粉,材料简单的布朗尼蛋糕,做起来也是相当考验手艺的哦,有人说过想知道一家西饼店的水准如何,只需要试吃三种:泡芙、费南雪和草莓蛋糕,虽然这几种我们店里也很拿手,但是布朗尼绝对是招牌中的招牌~”
“太神奇了,这个蛋糕吃起来冰冰的,却有燃烧的感觉,”吞下最后一口,喝干杯中的咖啡,香浓的滋味令人简直不忍心张开嘴巴。
“刚出炉的布朗尼内部结构非常湿润粘腻,要切块的话必须放进冰箱冷藏四个小时,下次给你吃热乎乎的几乎流动的布朗尼吧,别有风味。”
“谢谢——阿姨,呃,步太太?”好像怎么称呼对面的美人都不太合适,刚刚因为美味而松懈的神经又绷紧了,紧张的神色再次浮现在黎向荣的眉头上。
“哎呀,你这孩子真讨厌,都把我家步朗尼吃掉了呀,还叫什么步太太,真是见外。”美人母亲手掩嘴唇呵呵笑道,“叫我凡妮夫人就好啦,大家都这么称呼的,对了,媛媛?”
刚才招呼黎向荣的女店员慢慢走过来,凡妮介绍道,“媛媛,这是刚来步家的黎向荣,你家之山怎么评价的?”
阿荣连忙起身让座,面容清丽的女子笑道,“之山提过朗尼的朋友刀工很厉害,人也很老实勤快,他和吕师傅都很喜欢你。”
“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凡妮拉着她胳膊坐下,转头对阿荣笑道,“你何师兄看起来很严厉,实际上很好心的,别被冷面吓住了,还不快叫姐姐好?”
“呃,白姐姐好,”想起来听步朗尼这样称呼过,阿荣赶紧问道,“啊,前几天听说你在医院,身体好点了吗?”
“没什么,孕期反应而已,”白媛媛有点脸红,“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也耽误了之山的工作。”
“这孩子,”凡妮太太不赞同的拍拍她肩膀,“跟我们有什么客气的,都是一家人。”
“再说,要不是那晚的突发状况,阿荣可没有做出好菜的机会哦,”凡妮皱皱鼻子,这个动作跟步朗尼如出一辙,“阿荣可要好好感谢你白姐姐哦,以后多来吃点心~”
“嗯,好啊,”阿荣笑道,“能天天吃到这里的点心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啊。”
“你才只吃过布朗尼一种呢,”白媛媛也笑道,“我和凡妮夫人这边的西点店日常营业,但是给步家宴席做的点心可是绝不外卖的,那晚我本来要做咸肉酥,是一种借鉴了广式叉烧酥做法的中式热点,后来听说你做的炸云吞很不错,能不能麻烦你再做一次让我也尝尝好吗?”
“作为一个厨师,最高兴的莫过于尝到出色的食物了,”凡妮接着说道,“朗尼、他爸爸、吕大师傅、那晚的客人都吃到了,我们两个可没吃到啊,所以阿荣,现在就给我们做吧?”
被拉着胳膊走到厨房,完全用亮白色装潢的空间非常洁净,黎向荣苦笑着站在料理台前,两位女士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做馅料的食材不齐没关系,你用这里有的东西做就好了,要不你随便做个什么,不是炸云吞也行,手艺高超的厨师做什么都好吃~”凡妮笑嘻嘻地堵住了阿荣正想出口的推辞,指着巨大的冰箱说道,“这里的材料也都是高级货哦~你随便发挥吧。”
“凡妮夫人,你这是把吕大师傅的考试给我提前吗?”黎向荣郁闷地问道,“考不过的话我怎么哪?”
“咳,别紧张,我们跟吕师傅没关系哦,”白媛媛露出无辜的神色,“我们就是想吃点新鲜东西而已,你就满足我们嘛。”
“我不是白案师傅,也没学过西点……”阿荣还在挣扎。
“哈哈,我知道你还说过你不会做热菜呢,别耍花样了,”凡妮夫人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不管你学过几天烹饪,学得是红案白案,中餐西餐,我现在要求你做的,就是用现有的材料弄出好吃的东西就行,一个厨师是应该掌握很多烹调知识,了解各种食材的特点,记忆尽可能多的食谱,但是最重要的是要有对美食无限的热爱和永不枯竭的创新和想象力。”
“告诉我,阿荣,你喜欢做菜吗?”凡妮夫人盯住他的眼睛,绿色的水波仿佛海浪一般涌动,“不热爱做菜的人不会是一个好厨师,也不可能做出令人赞叹的食物,阿荣,你是吗?”
在那样深切的目光中黎向荣没有办法逃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成为厨师好像跟他的热爱没有关系,但是细细一想,从小到大,除了“厨师”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幻想过任何其他职业。
所以,其实我是喜欢当厨师的。
所以,看到别人吃自己做出的食物而高兴的脸,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就像爸爸笑着把卤味递给等待的客人,就像曼殊院的师兄们虔诚地准备斋菜,只要食客感觉到快乐满足……
——师傅,我该做什么?脑海的思维渐渐延伸,虽然现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但是热爱成为厨师的心意不会改变。
——自己做。漫不经心的回应让人有点担心啊……
——啊?怎么做?我不会做点心!
——她们要尝的不是技巧精湛的作品,而是你认真面对的心意。
——可是我做不出那天水准的东西怎么办?
不称职的师傅干脆不予回应,让黎向荣脑门上滴下冷汗。
拉开冰箱,如果是心意,用什么材料能传达?我想要留在步家,想要成为一个好厨师,有创造力想象力的厨师……
自信并不仅仅是确认自己能做到什么事,而是面对未知也不畏惧失败,满怀勇气地尝试。
尽管这样拼命鼓励自己,却依然止不住手指的颤抖,实力,并不是经过自我膨胀就会产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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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煮熟的蛋黄被剖成两半平贴在盘子底,椭圆形的顶部被稍微修整了一下,中间圆鼓鼓的地方片开一块平平推开,用刀尖灵巧地划了两三下,蛋黄中间放了一截葱尾,白底鹅黄绿叶,简单而不失明快。
“两个黄鹂鸣翠柳”,步朗尼忍住笑把盘子放下来,自家老爸和师傅正坐在庭院中赏春景,目前的考题是如何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应景有趣的菜肴,还要有文化有内涵。
步老爸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吕大师傅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次放下来的只是一行切成小段的葱白而已,大概用砂糖和白醋腌制过,有一股略微酸甜的香味。
“窗含西岭千秋雪”,这次总算是个热菜,蛋白炒成了芙蓉状,配料也不过是牛奶而已。
“门泊东吴万里船”,一盆清水,漂浮着两三块雪白的蛋壳。
拍拍手,步朗尼毫不客气地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上一小杯热茶,埋下鼻子深深呼吸。
“可以再懒一点,”步爸爸没好气地说道,“完全可以不用炒芙蓉蛋白,直接把煮熟的蛋白切碎就成了,更省功夫。”
“对呀,”步朗尼轻轻一击掌,“不过那就没什么创意了,反正这据说是杜甫用一个鸡蛋一根葱做出来招待贵宾的菜,够文化够内涵了。”
吕大师傅夹起一段葱白放进嘴里抿了抿,没说话又舀起一勺清汤喝下去。
“汤不错,”半眯起眼睛,老爷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用鸡汤煨过的金华火腿,放了黄芽菜,加了蜂蜜和酒酿,再煨半日之后滤掉肉菜,只留清汤,看似清淡单薄,实则浓醇鲜厚。”
闻言东家也执起勺子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后说道,“嗯,确实鲜浓,既有冬天收藏的厚重,又有初春萌发的活力,可是这汤里的精华其实都在肉菜里,吸满汤汁的火腿此时应入口即化,而泡发的黄芽菜柔韧弹牙,不过滤的原汁浅黄发亮,这清汤寡水反而故作清高了。”
步朗尼含着茶水耸肩做无奈状,指指其他的盘子。
“蛋黄煮得再怎么好吃,切成什么样子都还是蛋黄的味道嘛,”步爸爸正要夹起一块蛋黄,筷子一碰却马上就断开,露出晶亮的色泽。
“唔,这是‘混套’,”吕大师傅了然一笑,“将鸡蛋外壳微敲一小洞,将清黄倒出,去黄用清,加浓鸡卤煨就者拌入,仍装入蛋壳中,上用纸封好,饭锅蒸熟,剥去外壳,不过这个其实是鸽蛋吧,整个做成蛋黄的形状,有点意思。”
“刚才的葱白味道怎样?”步朗尼感兴趣地问道。
“呵呵,年轻人不要太得意,”步爸爸摇头笑道,“这明明是晒干的黄姑鱼加黄酒腌制以后剥皮蒸透,再淋上酒醋,鲜甜微酸,开胃很好。”
“那芙蓉蛋白就没什么意思啦,”步朗尼遗憾地摇摇头,“看起来最麻烦的菜实际上最简单,是吧?”
“‘两个黄鹂’是何之山,‘一行白鹭’是陶星明,‘万里船’是封一帆,那‘千秋雪’是安东?”大师傅笑道,“阿东做了三年学徒,这热菜倒学得取巧。”
“不尝尝?”步朗尼轻声问道,“就这道菜还没动过筷子。”
步爸爸看了看他,伸手夹起一块吃掉,又夹一些喂到儿子嘴边,笑道,“你自己评价。”
“呃,”步朗尼吞掉菜肴,讪讪道,“这个豆花放在鸡汤里滚了滚,加了点虾肉,比起那几道是简单了点哈……”
“要是安东做的话至少会做成芙蓉肉,”老爸瞧破了儿子的小把戏,“会用清酱腌制精肉风干之后,加大虾肉和猪油敲扁,将滚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糁上起锅。”
啪啪啪,儿子很给面子地鼓掌道,“老爸,我知道你把《随园食单》当床头读物很久了,果然滚瓜烂熟啊。”
“咳咳,”老爸很快转移话题道,“那安东的菜呢?他不参加今天的抽考?”
“根据命题他的确做了芙蓉肉,可惜失败了,”步朗尼摊摊手,“他自己吃了一口就全部倒进垃圾桶了,看他的脸色很不好,所以我才冒名另作的嘛。”
“那就是弃权了,”大师傅也吃了一口芙蓉豆腐,“朗尼这个菜其实还不错。”
“但是上不了台面,”步朗尼叹着气,“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厨师。”
“你不需要成为一个厨师,”老爸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了解食物就行了,当然,做家常菜还是很必要的,晚上我要吃清蒸鳜鱼炒青菜!你妈妈想吃什么?”
无欲望苍天地沉默了几秒钟,步朗尼无奈道,“老妈说想吃烤松鸡和凯撒沙拉。”
主厨大人不禁闷笑出声,对当家老板虐待儿童的行径相当不齿,“微少,你和凡妮夫人也太折磨小少爷了,他整天又要上学又要为店里操心,我都心疼了。”
“我小时候疏忽的事情,一定要培养他做好嘛,”东家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辩护,“以后步家还要在他手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嘛。”
“得了吧,老爸,卫生署的行文马上又来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走出谷底比较好,上次那个华侨是不是想给我们投资在美国开店啊?”
“我不觉得盲目扩张是个好主意,”主厨及时发表了看法,“没有充足的人力和决心,只有钱也成不了事。”
“那也是老钟的一片好心,国外我暂时没想法,不过那乐正家和郑家都还挺有实力,最近不是连续招待客户来了两三次嘛,”步爸爸思考着说,“步家的客人一直以世家名流自居,书法家、画家、作家、医生、古董商、学者……这些人在步家吃饭不仅是为了美食,更是享受类似文化沙龙的气氛和归属的社会地位,然而这些人,又最别扭最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听说步家菜品质量有问题,就很干脆地疏远,他们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品位、格调、内涵、深度,所以接受一件事物很难,放弃却很容易。”
“如果我们步家以此事为转机,发展商界的客户招待和承办会务宴席的话,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增长利润,却会在老客们心目中下降档次,变得庸俗不堪……”步朗尼接着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证步家的形象,而不是业务量的上升。”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吕大师傅淡淡下了结论,“步家菜以君子自居,努力改过就好。”
“嗯!”家主欣慰地看着忠诚的臂膀和聪颖的儿子,“欢饮商界的人来步家,不是因为步家拜金媚俗,而是给他们一个享受顶级美食文化的机会,这一点很重要。根据季节变换菜谱,推陈出新也是目前最需要强调的措施,第一不能再发生任何食材质量问题,第二不能因为恐慌就偏离步家菜的宗旨!”
“今天这些菜!你们看看,我的题意是有内涵有文化,就全给我弄些‘假菜’! 干烧鲤鱼的鱼皮用茄子做,鱼肉却是用鸡肉做,鳝片用香菇和火腿片做,熘鱼肚用肉皮炸制……这些做法我知道!在历史上也很有名气,我无意批评这些创意,实际上我也很欣赏,但是!”步家家主加重了语气,看着自己的主厨和儿子,“那不是我要的步家菜!假菜有假菜的渊源,但不是步家的传统,今天的菜品用料可谓豪华,手艺可说是繁复,但是这创意并不根植于此,步家历史百年并不太长,流传的是吸收并蓄百家之长,并不是改头换面故弄玄虚!”
“是的,我记住了,”继承人低下头,停顿了一会突然问道,“以假乱真虽不可取,但是素斋呢,爸爸!”
“素斋?”
“用土豆做假扣肉,用粉丝做假鱼翅,用豆制品做的假鸡、鸭、鱼、肉,反而是素菜的特色,要把斋菜做的精致真实可不容易,我们之前去曼殊院吃的那些菜不就很好吗?”
“朗尼?”
“我的意思是说,在开发新菜品里要充分考虑素菜的地位,我们燕翅席九道大菜只有一两道算是素品,现在大家推崇的健康饮食已经强调了素菜的好处,我们为什么不做些改革呢?”
“燕翅席象征的是身份品位,完全可以加上健康清淡的主题,名流世家的养身之道,就是把很名贵的东西弄得很日常很简单来消费呀。”
一番话听得师傅和父亲都颔首沉吟,步朗尼继续说道,“正好黎向荣也是出身于曼殊院,这方面应该有所发挥,刚好也不好其他师兄产生冲突,如果有自己擅长领域的话……”
“他在你妈妈店里?”家主突然打断了继承人的陈述。
“是的,妈妈和白姐姐对那晚的点心很好奇,现在不知他又做出来没有。”少东家老老实实汇报了进展。
“他说他愿意呆在步家?”主厨跟着问道,眼角的纹路深刻地皱起。
“那当然,听说能留在步家他就像是中彩了一样高兴,我还有点失望呢,怎么——”步朗尼斟酌着用词。
“怎么不够骄傲?怎么不像一个对自己手艺有绝对信任的厨师?怎么不像能做出那样好菜的高手?”主厨的目光充满老年人的睿智,“所以要继续观察一下这个年轻人,看他究竟在什么样的境界。”
“嗯。”步微点点头,“朗尼去给你妈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黎向荣虽然不知道今天厨房有测验,在凡妮那边也算是抽考了。”
“微少,这是因为你已经把阿荣当做步家的厨师,才叫他加入每一次考试吗?”忠心耿耿的老朋友立即明白了,“你吃过那道菜就下定决心要留下他了。”
“呵呵,还是你最明白我啊,”家主拿出气势说道,“什么最重要?人才啊。”
相识数十年的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爸爸!”步朗尼拿着手机,看着父亲的眼睛,慢慢说道,“妈妈说,阿荣,似乎完全不会做点心,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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