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莲子红枣羹
淡黄色的银耳挺硬的,手掌半握,拇指和其余四只手指同时用力,皮肤被刺得有点痛,一小块一小块掰落下来,落进盛了温水的盆子里。
坚硬的菌体一入水就柔软开来,宛如纯洁的少女解开束胸,一层一层铺展洁白的纱裙……
——黎向荣,你果然很色……不就是洗个银耳,你也能想到……
——这就是灵感啊,这就是天才具备的敏锐的观察力和迅捷的想象力啊~
大脑里同时有两个声音在对话,似乎是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在对战一样,黎向荣已经习惯了,闲极无聊的师傅属于不磨牙就不爽的人,更何况见不得他这春风得意的徒弟春情勃发的摸样。
一大朵银耳很快全部掰碎,手上残留的粉末有一种奇异的药味,用舌头舔舔,又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
——为什么要去舔呢?黎向荣不禁对自己的行为也感到怀疑了,嘴唇所渴求的触感是……
——因为你有精神分裂的趋势!徐疾不是不明白恋爱中的人有多么白目,只能干吐槽解闷。
这是多么可贵的科学探究精神啊~不放过每一丝疑点~
好啦好啦,黎向荣笑起来,我果然是一个从肉体到精神都很完美的人,当然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自恋的那一部分人格摇摇晃晃成型,在已经被徐疾占领了一部分区域而略显狭小的脑部空间里又分走了一些领地,如果说自我怀疑、自我批判,不过是隶属于自我陶醉下的自我欺骗,那么因为本来就够傻呆的黎同学再被恋爱的情绪一纠缠,本来就有限的脑容量还能运用多少?
30分钟之后温水里的银耳全部泡开,白嫩的肢体柔软可爱,黎向荣一边哼着自己编的小曲儿,一边活动着指头细心地搓洗,巧妙地掐掉根部太硬的部分。
多么修长多么纤细的指头,指甲的形状也好漂亮,还有这淡粉色健康的光泽,那是步朗尼的手对吧?
明明才一天没见面,眼前居然出现了幻影,使劲甩甩头,说起来……我为什么在洗银耳?
用湿湿的手背擦过额头,黎向荣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哦,对了,说要给步朗尼煮甜汤的~
为什么要给步朗尼煮甜汤呢?呃……
对了,因为白姐姐说别人送的银耳、莲子和红枣太多吃不完……说是清肺美容养颜的~
可是为什么是我在煮呢?因为步朗尼最近很累,当然要自己这个亲亲爱人来体贴啦~虽然自己平时爆发的时候都是师傅在帮忙作弊啦,但是充满真挚情意的食物,还是要全凭自己动手才行~
银耳怎么做,还在网上查了半天才敢下手的呢~
我果然是个天才!
无论是“果然”还是“天才”……用词重复太多回可不是好现象己,时刻保持进步……咦?不是他说的?真的不是吗?那是谁说的?
洗好的银耳服帖地躺在锅子里,加入八分满的凉水,扣锅盖开小火慢炖。
啊,还有莲子呢~
白白的莲子中间开了一条细缝儿,似乎是把最苦的莲子芯取掉了,其实苦味也很不错啊,放任意识天马行空,草草将莲子倒出一些清水冲洗了事。
就这么一起放进锅里吧,要一直看着锅子,不能溢啊~最精华的胶原还是啥的全在汤里呢~
黎向荣慎重地瞅着锅盖,不时伸进汤勺慢慢搅动。
这是黎向荣自己的小阁楼,虽然天天都在大厨房吃饭,但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电锅来应付偶尔的夜宵,营业结束回到居所往往已经夜半,周围寂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步朗尼,实在太辛苦啦~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超人吗,一个食品专业的学生疯狂爱好着到处去听别的学院的报告~自虐也不用这样吧
无论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拿命相搏,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也许只有步朗尼这种男人才能隐藏得悄无声息吧?
啊,锅开了!黎向荣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还好还好,咕嘟咕嘟煮开的银耳给汤汁融入黏稠的观感,淡淡的香味氤氲而上。
还要煮多久呢~只要熟了也可以,但是要让银耳完全融化,达到那种软嫩细滑的口感,还得煮一个小时吧?
嗯,去洗几个红枣,放进去慢慢炖吧~看起来真漂亮呢~
人生中几乎有一半的麻烦与困扰来自于我们对行动结果的焦虑上,这种焦虑来自于自尊心。
所以黎向荣用掉整整两个小时守在锅子面前几乎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咕嘟咕嘟的汤羹,这个行为也就不算太奇怪了,可以解释为恋爱之后才萌芽的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不容许自己在特定的那个人面前有一点失败。
不久之前,听郑浩暗自里愤愤说一定要查到吃掉他做好的肉丸咖哩的犯人,开什么玩笑,郑浩做得东西能吃么?林沙那个笨蛋表哥也真是不怕死,泡面也就罢了,咖哩诶,多需要技术含量与经验结晶的美好食物!就他也做得出来?!
红枣完全煮熟的时候散发出独特的浓郁温暖的香味,褪尽生涩的清香,沉淀出丰富厚重的层次,渗透进本来单薄无味的银耳之中,勾勒出细腻微甜的尾调,留在舌头上的粘滑的汤汁柔媚地流落入喉管,整个口腔的知觉都被唤醒了,如同一个深刻但是温柔的舌吻,再将小巧的莲子置于口中,牙齿轻轻合拢,看起来还很坚固实际上只要一碰就会从中间利落地裂开,柔韧的身体会一点一点磨碎,清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逸散。
要是人失去了味觉,该是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
大功告成了!小心翼翼地关火,盖上锅盖,不让一丝蕴含着甜香的热气飘走。黎向荣满意地松口气,调整火力到保温状态,就可以等着步朗尼享用了~
因为再忙再累的恋人,也会每天回家时打个电话给他,会悄悄跑到他的阁楼里交换一个甜蜜的吻。
小小的橙红色的壁灯静谧柔和,给房间镀上温馨的色调,桌子上的精美的瓷碗已经备好,盛满温热柔滑的汤羹之后,还要加入一勺黏稠甘甜的蜂蜜,打开小笔电,轻柔地放送一首婉转的抒情曲……这个时候,门板传来有礼貌的敲击,可是没有人应门,一脸疲惫但是掩不住绿眸中的温柔的步朗尼那就只能无奈地掏出钥匙,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打开门……
哇~好浪漫好有情调好有感觉啊gt;lt;
喝上一碗银耳羹~我就和步朗尼两个人!
制造一个完美的惊喜是很不容易的,因为惊喜来源于准确的情报和高超的现场控制,大多数的时候不免受到客观情况的影响而功亏一篑。创造惊喜也需要对方的提前准备,自己只控制能控制的因素。
有句话叫什么?计划不如变化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灯光的颜色很漂亮、笔电也没有突然坏掉、蜂蜜的甜味也刚刚好……
门突然卡擦被推开,步朗尼,还有——岳父大人???
“哟~阿荣啊~你煮了银耳汤吗?还有蜂蜜的味道!好香!”步老爷愉快地打着招呼,自来熟地闻着味儿找到了锅= =
“喝点银耳汤吧~老爷~”迅速管理好表情,黎向荣只得垂着头,加重了语气说道,“朗尼你也快尝尝吧~”
“唔~真稀奇啊!”步朗尼草草地端起碗抿了一口,“好喝好喝~爸爸只准喝一碗,这是阿荣给我熬的!但是阿荣啊,我们出去吃宵夜吧,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不急不急,这银耳汤正合我的胃,阿荣你实在太贴心了,你嫁到我家来吧!”愉快地喝着汤又忍不住添了两勺桂花蜂蜜的步老爷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吧?此时身价在爸爸眼里只值一碗汤的苦命少爷只能黑着脸夺过了锅子。
“朗尼,”黎向荣好笑地阻止了恋人的动作,岳父大人可比他想象中容易讨好得太多了。
——傻人有傻福。
徐疾默默地下了结论。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快乐哦~~~祝福大家
我倒霉得感冒了,嗓子好痛……放假就呆在家里吧看点东西学习学习,10月6日再大发送吧~~~
关于打酱油的郑浩林沙等人,请参见《狮虎情缘》中的番外《肉丸咖喱饭》~
12
12、
黎向荣不是不担心吕永或是步微的质问,那天的表现已经不只是用“抢眼”“出色”就可以形容,完全是同一个人在几乎同一时间完成了相差如云泥的作品,这不是用发挥超常就能解释的。
就算那步家小少爷还不明白,吕永不可能不明白,步微,也不可能无所察觉。
但毕竟有个御厨灵异师傅嘛,应急足够用了,现在自己要做的,只能是努力而已了。虽然日常的工作还是洗盘子、打下手,还有就是在切配间切菜,主厨好像根本忘记了那晚的点心事件,两个师兄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
与其说乐天不如说是迟钝的黎向荣这样想着,被寄予信赖的师傅也只能干干叹气。
步朗尼虽然会偶尔怀疑自家爹爹作为父亲的称职度,但是绝对不会怀疑他度关于食物的评价,如果说黎向荣第二次做的云吞真的能令吕永震动,那他岂不是拣了个宝回来?
虽说步朗尼也叫吕永为师父,但根本没有正经像个厨师一样去学习,他擅长的也不过是在父亲需要的清淡家常菜而已,对鱼翅燕窝之类依然只会看不会做。
步家菜绵延百年,主厨是夫人、是妾室、是家仆,而绝不是男主人。步家把主厨的位置不过看成心腹才能担当的重任,而诗礼世家的家主只需足够的品味就行了,何必要会做?
按照惯例,步家的下一任主厨应该是吕永的大徒弟,何之山本就是步家的族亲,十几岁便拜在吕永门下,天资聪颖且忠心耿耿,现在基本上已经是厨房的实际管理者,更何况连妻子白媛媛都在步家工作。
二徒弟陶星明烹饪高等专科毕业之后慕名来到步家,同样接受了苛刻的测试和长达8年的试炼,而外聘厨师一般工作时间不会超过3年,封一帆在临时工作合同到期之后也有自家的酒店要继承,学徒安东也算工作得兢兢业业,在具有浓郁家族气息的厨房生生塞进一个外人,这是步朗尼自己也觉得冲动的事。
作为下一代家主,必须要考虑到每一个人的立场和想法,他这样任性地弄来了还谈不上是好友的同学,怎么都有点奇怪吧。
厨师们以步家家仆自居,尽管嘴巴上不会当面说什么,心里肯定也很不舒服吧,甚至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会怎么对待黎向荣呢?
黎向荣离开曼殊院之后就住过来了,步家本来是不解决员工住宿的问题,工作人员基本都是本市人,封一帆租住了附近的公寓,刚好步家菜的院落里有座充当仓库的小楼,二楼还有简单的卫浴设备,算是临时的员工宿舍。
步朗尼仔细地考虑着关于黎向荣的点点滴滴,其实他们真的还不算熟稔,同窗三年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充分说明只是黎向荣本身这个人的话并不值得一点点重视。
直到看见他的刀工而已,在自己手中零落的黄瓜片,用豆腐皮包裹土豆泥的菊花鱼,绚丽的刀法不是没有见过,但为何那时会一刹那停了心跳?
把黎向荣带到步家,又能让他做到什么地步?难不成还真的取代掉何之山陶星明?
那绝对不可能,步朗尼摇摇头自嘲,步家的厨师不是那么好当,也不是那么好离开的。
爬上陈旧的阁楼,步朗尼推开木门,黎向荣正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地上,头微微下垂,双肩有微弱的摇晃。
推门的声音不算小,但是黎向荣并没有回头,步朗尼只得叫了他的名字,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没有停止自己正在做的事。
步朗尼走过去看见,他的左手擎了个胡萝卜,右手拿着一把槽口刀,正在聚精会神地雕刻着花样,面前的地板上摆了一张似乎是某名画的图片,平口刀、U形刀、圆柱刀散了一地,最显眼的还是他惯常用的闪闪发亮的解肉刀。
“你在干嘛?”步朗尼还是忍不住问,冷拼是需要好刀工,但是也不必要把胡萝卜刻成栩栩如生的人像吧?
“练习而已,”又换了一把刀,黎向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睛,“只有这个还比较拿手。”
“做这个有什么用?”步朗尼不禁提高了声音,“你要学的是做菜!没人叫你刻萝卜!”
“还有三个星期又要考试了!你怎么面对吕大师傅?你不想留在步家吗?”说完这句话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步朗尼俯□劈手夺下萝卜,直直盯着黎向荣的眼睛,“你不喜欢步家吗?”
黎向荣回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刀,“我喜欢步家,但是也许我没资格……”
“什么资格不资格?”
“我不会做步家菜。”
“你怎么不好好学?”
“学?”黎向荣吃惊地看着步朗尼,没有看出对方脸上有一丝嘲笑后轻轻问道,“谁教我?”
步朗尼愣住了。
“更何况我第一不会拜这里的师傅,第二妈妈说过不准杀生,”黎向荣继续说道,“在厨房里我连杀鸡宰鸭剖鱼烫虾都不愿意做,除了切菜洗盘子,其他什么都不会……”
“那天的炸云吞很好吃,”步朗尼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那不算是我做的。黎向荣在心里反驳,说不出的话语在嘴巴里打转。
“那不能算是步家菜。”他想了半天总算想了个理由。
“从步家厨房端出来的就是步家菜,”步朗尼淡然说道,“没有所谓的步家菜,只要是好吃的东西,只要是步家人做出来的,都是步家菜。”
“步家菜不是死板的菜单,不是标准化的样品,就算是再高明的厨师,又怎么能保证自己每次做同道菜口味都一摸一样?完全按照菜谱的配方做出的成品又有什么意思?活生生的菜肴不是机械化生产的泡面薯片,也不是汉堡店里两公分厚的肉饼10毫升的番茄酱,步家菜的名声只是一种象征。”
步朗尼蹲下来,轻轻将几把刻刀移开,“如果你做的炸云吞不是足够好,怎么会被送上步家的贵宾面前?”
“吕师傅叫你做的热菜,也不过是想看你的天分和潜力而已,别用没人教这种借口糊弄我,”进一步凑近昔日同窗的脸,对方圆滚滚的眼瞳中全是自己的影子,“你不想试一下吗?如果不是想留下你,主厨又怎么会给你机会?”
“我……”黎向荣不知该说什么好,长久以来的自卑和脑子里灵体的事纠结成团,让他混乱不以,在化身御厨的片刻里他品尝了胸有成竹的快乐和无所畏惧的勇气,然而实力突然消散之后的巨大失落和恐惧也同样难以忍受,要是别人发现怎么办?要是师傅消失怎么办?如果只借助所谓的师傅的力量每次替自己撑面子,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黎向荣知道自己在作弊,随时可能被抓包,但是为了虚荣的成绩,他还是会铤而走险。
为了留在步家,为了获得称赞,他可能会哀求徐疾再次上身直到成习惯……
因为依赖着徐疾实力的自己一定会失去所有的自信,会不敢面对自己的卑怯而在欺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不想变成那种把欺骗当做理所当然,让作弊成为本能的人,黎向荣痛苦地低下头,逃避步朗尼几乎凝固的视线。
——师傅,师傅。他在脑海中悲伤地呼唤,——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人搭理他。
“阿荣,”步朗尼轻轻地坐在他身边,拿起他的解肉刀细看,“你震撼我是用这把刀,我那时就想,一个用解肉刀做素斋的人,是多么独特啊。”
“也许步家菜的风格你还没有适应,但是你也可以是很独特的存在啊?不想杀鸡就不杀,不想剖鱼就不剖,我想师傅他们也不会难为你,我想给步家带来的,是有特殊意义的——新鲜。”
“新鲜?”黎向荣呆愣地咀嚼着这个词。
“一百年了,步家菜也许渐渐失去了活力,我和爸爸都有这个感觉,”步朗尼仰躺在地板上,“就拿之前的多宝鱼事件来说,我们在明明知道那一段时间的进口鱼有可能存在药物饲养的情况下还是采用了,因为当时正是吃多宝鱼的季节,点单比较多的缘故……后来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做其他的鱼而非要应和大众的习俗和口味呢?”
“步家菜本来就不是大众菜,所以所有查处的饭馆中,步家受伤最重,你看大排档里的鱼还不是照样卖?为什么只有我们被通报被检查失去了很多名流贵客?”
“因为步家代表的地位,步家的客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好吃的菜肴,而是足够独特的品味……”
“为什么就一定要做鱼翅燕窝鲍鱼海参?不是鱼翅代表了步家,而是步家赋予鱼翅独一无二的味道,阿荣,你要是为步家做出独一无二的豆腐也好、面筋也好、那就都是步家菜。”
“你不用想着自己非要做到什么地步,只要认真想想,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我不认为你现在去把萝卜刻成艺术品是个好主意,你是厨师,不是雕刻家,你做的菜应该让人吃进肚子而是只能看着几天后的萝卜蔫掉。”
“师傅叫我好好练习刀工……”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黎向荣只得厚脸皮地把不为人见的师傅扔出来挡箭。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但是我告诉你吧,步家菜并不重视刀工,”步朗尼翻身坐起,“不仅不重视刀工,也不重视配方,不重视摆盘,不重视菜名,当然这些都是相对的,我们最重视的是感觉,和材料。”
“材料的事很惭愧,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但是唯有感觉,才是追求的极致。”
“取材的灵感,运刀的别致,工艺的创新,巧妙的意境,让人吃过一次就忘不了的滋味,第二次点同样的菜又有新的感触,这才是步家对吃的理解,食物不仅让人满足快活,还要让人依恋并且怀念。”
“也许分手的人记住香烟的味道而回忆恋情,高兴的人记住畅饮的啤酒而珍惜朋友,失意的人记住寡淡的白粥而记住贫穷,每一种滋味都代表一段记忆,那么步家菜的意义就是希望每个客人能记住这些菜都是那些无可替代的感觉的象征。”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步家菜。”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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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对,一种感觉。
感觉来自于声音、味道、形状、颜色、触摸,让人的心激越或是沉重,是流泪还是微笑,是痛苦还是幸福,却最难以用语言述说。
恍然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小小的卤味店一楼窄窄的店面只能摆下出售的柜台,后面的小院和厨房是主要的料理空间,一家四口的房间只能在二楼将就,窗户一打开就能闻到那些血腥味、鸡毛和内脏的腥臊气息和正在熬煮的卤肉香味混合在一起几乎形成实质性白雾的恶心气息。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天的便当、每一天的晚餐都是同样味道的卤肉,自己和妹妹曾经摔着碗筷哭着闹着发脾气,劳碌整天的妈妈会毫不留情地收掉饭桌任他们挨饿,而爸爸会偷偷给他们几块钱去买点别的东西吃,有时也会悄悄给他们做阳春面。
他曾经以为无论是夜市地摊上任何一家的炒饭面条云吞还是水饺都比自家的饭菜好吃,为了去吃汉堡薯条还故意跟爸爸发很大的脾气要零用钱,上高中之后坚决不从家里带午餐,别人一提他家的卤味就会发无名火,觉得很丢脸很气恼。
高三修学旅行时家里正忙,他又发脾气只要钱就好,最后在背包里发现了大概是爸爸偷偷放进去的装满卤味的饭盒,想拿出来丢掉的时候却被同学闹着抢走去吃。
就当他被莫名地羞恼袭击的时候,那个高贵如洋娃娃的少爷笑着对他说,“卤味很好吃,谢谢。”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不断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
心脏被谁紧紧捏住,而血管里奔流的全部是止不住的遗憾和自责。
爸爸,已经去世了。
再也没有卤味、没有零用钱、没有根本就不好吃的阳春面了。
连爸爸的脸都渐渐淡忘……黎向荣从静静躺在地板上的解肉刀刃上看到自己满脸泪水。
“阿荣?”
“阿荣!”转
过头来的步朗尼吃惊地发现黎向荣止不住颤抖,无声地哭泣,茫然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晶亮的水珠。
“你怎么了?”他轻柔地伸手去碰黎向荣的胳膊,低低问道。他想不出自己刚才说的关于步家菜的话有哪些地方会让朋友哭泣,而这种突然宣泄出来的显而易见的悲伤,他根本手足无措。
如果阿荣是个女孩子就好了,他甚至天马行空地想到,要是一个女孩子哭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只要温柔地抱住她就好,轻轻拍她的背,摸她的头发,低低叫她的名字就好了,可是阿荣,阿荣能怎么办?
步朗尼的记忆里,还没有安慰朋友哭泣的记忆,他略微用力握住阿荣的手,心里还在想朗宁那个小鬼一哭起来天翻地覆也好啊,这样默默流泪的人到底要怎么应付!
是不是要像漫画或是青春剧中的那些男生一样大惊小怪地乱叫乱蹦?还是要插着腰说“男人流血不流泪”之类可笑的台词?
而事实上他根本来不及困惑就开始难过。
眼睛圆圆滚滚的少年,脸颊已经在最近辛苦的生活中消瘦了许多,柔顺的黑发贴在额角,脸颊一片湿迹,鼻子还在抽动,门牙咬着嘴唇,倔强地忍耐着哭声……
——!!!
脑子猛然一震,黎向荣回过神的视线对上步朗尼咫尺的凝视,沙哑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走神了……”胡乱用手背擦拭着眼睛,没注意到在甩开对方的手指时步朗尼有什么神情。
“刚刚想起了爸爸,我很想他,”一边抽动着鼻子一边竭力发出平静的嗓音,黎向荣赶紧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真的很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原来是在想爸爸啊,也对,阿荣的父亲因为意外事故……所以阿荣一直过得很艰难吧,好可怜……
手指无意识地触摸地板上冰冷的水迹,步朗尼闷闷地想到,失去父亲会如此伤心,平时多艰苦的工作也不能流露出一点点,那阿荣私下里是多么痛苦啊。
洗好脸的黎向荣虽然眼睛也有点红红的,神色却平静了许多,勉强对步朗尼笑道,“不知怎么搞得就忽然想起爸爸了,我一般不这样的。”步朗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深绿色的眼眸里好像有种莫名的情绪。
“哭起来很难看是吧,千万要忘掉哦,以后也不准用这个来嘲笑我!”阿荣只得干巴巴地继续说道,“呃……很晚了,你也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吧?”
“嗯,是有点晚了,”步朗尼终于出声,若无其事道,“晚了,有点饿,你这有吃的吗?”
“吃的?”黎向荣环顾房间,有时候想做宵夜也买了电锅,但是食物的话目前只有泡面。
步朗尼的确不是在开玩笑,今天晚上是直接从学校赶回来就想找阿荣谈谈的,没想到一来就被父亲拖过去顶班敬酒,之前吃的简餐早就在虚伪的客套中消化地干干净净,本想去大厨房赶着员工晚餐,却硬被熟识的不能得罪的客人又拉出去酒吧玩了一会,再来找阿荣就只得来宿舍了。
“明天店里休息,早上我也没课打算睡个懒觉,所以现在弄点东西吃吧,”步朗尼无所谓地说道,“随便吃点就行,我不想回去弄吃的再惊动家里人。”
“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吃的,”黎向荣迟疑道,“大厨房那边也锁好门了……”
“你不会连泡面都舍不得招待我吧?”毫不客气地拉开小小的储物柜,从仅有的一只碗旁边找到几盒碗面和小袋萝卜干。
“就是只有那个才很抱歉啊,”黎向荣不好意思地说道,“前几天还有饼干和咸蛋的,今天就只有泡面了。”
“那就泡面好啦”步朗尼满不在乎地拿出两个碗面,用下巴指指对方,“去烧水啊。”
连最基本的盐都没有,只能忍受调料包了,步朗尼皱着眉头撕开脱水蔬菜和酱包,将滚水浇在面饼上,就开始数落,“你知不知道油炸的方便面是用含反式脂肪酸的氢化油炸的?料包里全是化学原料做的防腐剂和添加剂?脱水蔬菜也不会是好菜?这种碗内膜上全是蜡,而且塑料餐具也可能是有害的PVC而不是食用级别的PE?”
“那你还吃?”黎向荣用叉子搅搅面条,热腾腾的雾气蒸腾而上。
“所以叫你平时不要吃这种东西啦!”步朗尼也执起叉子,“方便食品是很不健康的,你作为一个厨师更要对食物严格要求才对!”
“对食物要求严格的是食客,”黎向荣咬着面条淡淡说道,“厨师只要做出客人喜欢的食物就好,没有人会在乎厨师自己吃什么,就像我家的卤味,自己明明吃烦了也得好好做……”
又想起来了?步朗尼懊恼地咽下面条,吃惯了清鲜食物,这又腻又咸的食物真的好难吃。
“你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是什么?”黎向荣突然问道。
“嗯,最好吃的面应该是吕大师傅做过的鳗鱼面,说是用《随园食单》的方法做的,一条大鳗鱼蒸烂之后拆肉去骨,和入面粉中,用鸡汤和面,擀成薄饼切细,再放到用鸡肉火腿蘑菇熬制的高汤里煮熟,虽然只是一碗白乎乎的面条,一点葱花都没有,但是那个味道……”步朗尼的表情充满回味,“实在是好吃到可以连舌头都吞下去……这道菜在步家菜谱里做过几次,但是现在的野生鳗鱼没有足够大的,饲养的大鳗鱼做出来的味道就不够好,唉……”
“那你吃过最好吃的面是什么?”步朗尼感兴趣地反问道。
“烧开水,放一把细挂面,碗里放一点虾皮紫菜,盐、胡椒粉、醋,再切根葱,半勺猪油,连汤带面倒进碗里,拌开就行了。”黎向荣轻轻说道,“其实也不怎么好吃……”
“听起来不错啊,”没有发觉朋友的声音再次低沉,步朗尼在脑子里仔细模拟了这个做法,“很简单的面,应该很好吃吧。”干脆回去给老爸做一次试试好了。
“可是我爸做的一点也不好吃,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不就是太酸,面条要么煮过头要么半生不熟,明明做过很多次却总是不得要领,除了卤味什么都不会……”
“阿荣,”
“嗯?”
“……”要说些什么呢?不要伤心了,要过好自己的生活,爸爸也会在天上注视你,这些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下次给我做那种面条好吗?”想了又想,只得提出干硬的要求,让步朗尼有点自责。
“嗯。”黎向荣随意答应道,举起碗喝干了面汤。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节算是感情戏吧?其实就这两主角
其实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两个人互相喜欢是很艰难的事情,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发现潜藏心底的眷恋,也可能是电光火石之后百般纠结的试探和确认……
所以阿荣和步少爷,你们的道路还远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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