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长时间地望着那串血珠,直到它们在窗户上画下数道蜿蜒的血径。从那些粘稠的液体里面流散出狰狞的猩红,渐渐充斥整个视野。直到窗台、桌椅、墙、地板,所有都变成了红色,眼睛都被那红色刺得隐隐作痛。
“我去看看。”罗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哈兰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把战刃拿在了手里。
像一阵风轻呼,罗伊从他身旁走过。哈兰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他,却抓空了。他想开口把罗伊叫住,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至少外面不会是成群的军团士兵,罗伊一定已经知道门外是什么了,他心中有分寸所以才会往外走。对,他可以看到,所以应该没有危险,他想。
可莫名其妙地,他意识到在那一瞬间,他抓空的不仅仅是罗伊的手。
厚实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涌进屋内,伴随一股浓郁的血味。罗伊挡在门口,哈兰不能立刻看清楚外面有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沉重而竭力的呼吸声,一吐一吸像是易散的海潮,屡次漫上浅滩,却永远无法到达更高处。他感到心跳骤然加速,不由得捏紧手心朝门外走过去。就在那时,罗伊跨出了门。
是丽克萨尔。
哈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庞大的猛兽浑身浴血,侧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它的腹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收张都促使更多鲜血从遍体鳞伤中流出来。身下的砾石路面早就被浸成了红色,像是四风谷纺织厂外那一片淋漓血染的玫瑰花瓣。
罗伊跪在丽克萨尔面前,伸出双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耳边回荡着邪蝠痛苦的呼吸声,如刀片般割裂着他的心脏。丽克萨尔不可能伤成这样。没有人能让丽克萨尔重伤至此。它为什么会——
“罗伊。”
他猛然抬头。哈兰手里拿着针线、绷带、酒精和法力蓟。“快给它处理伤口。”
那声音像一股清冷的泉水,激活他的神经,罗伊猛然反应过来。他从哈兰手中接过工具,然后着手为邪蝠治疗伤口。哈兰在他身边蹲下来,一语不发地帮着他。
他们在静默中忙碌,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只剩下丽克萨尔行将枯竭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穿刺夜晚的静谧。他们用酒精冲洗伤口,缝合过大的裂痕,敷上药草,再用绷带包扎,动作越来越流畅快速,与时间赛跑。中途丽克萨尔屡次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罗伊只能拼尽全力按住它。他小心翼翼地抚摩它的脖颈,在它耳边轻柔嘘声,丽克萨尔才稍微平静下来。
汗水浸湿他们的衣衫,还有斑驳的血迹。
快包扎完最后一道伤痕的时候,哈兰将割断绷带用的小刀一并交给罗伊。
“我去拿毛巾和水。”
“好。”
他站起来,罗伊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了。”
哈兰愣了愣。
“没事。”
他走后,罗伊向后坐倒在地上,仿佛脊柱被人猛然抽走一样。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只闻到满手血腥味,眼前也是一片猩红。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声,攥紧拳头像要把那片猩红捏碎。就在这时,丽克萨尔的眼睛睁开了。
他透过指缝凝视野兽的眼睛。幽绿色的瞳孔浑浊黯淡,像两枚蒙上蛛丝的翠榄石。丽克萨尔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倾身向前,伸手摸到了邪蝠耳后。
哈兰用力搓洗手上的血污,然后低下头,往脸上泼清凉的水。直到灌满胸腔的腥味都被冲洗干净,他将双手撑在水池边缘,盯着池中源源不断的水流形成小小的漩涡,消失在排水孔里。他就这样伫立在水池边,似乎也不在乎有人正等他回去。
他从地上拎起木盆接水,又从架子上抽了一块毛巾下来,再一次撑在水池边盯着盆里的水渐渐蓄满。
端着水盆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武器架前面停下了脚步。原本摆放战刃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剑。碧蓝色的微光映亮上层的短剑与羊角柄短刀,还有架子后面的墙上悬挂的弓箭。
哈兰忽然把水盆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径直走到武器架面前,伸手抓住“轮回”的剑柄。他没有把剑拿起来,只是紧紧攥住冷硬的剑柄,用尽全力握着直到手臂发抖,手指渐渐失去力量。
抓住。他抓住了。
抓住了吗?
罗伊听到背后脚步声靠近,立刻站了起来。他从哈兰手里接过水盆,视线扫过他的脸。略显苍白的肌肤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哈兰没有与他对上视线,只是就着水盆绞干毛巾,然后走近邪蝠,蹲下去轻轻擦拭它身上的污痕。丽克萨尔醒着,绿色的眼珠转向哈兰又瞥向罗伊,又回过去看哈兰。然后,它若无其事地翻过身体,胸腹着地匍匐着,从鼻孔中叹出一口悠长的气。
罗伊在哈兰身边蹲下来,把水盆放在地上,旁边还有他的战刃。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哈兰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本以为罗伊会接着说下去,离开的理由、去哪里、做什么、何时回来,全盘托出。但是身旁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哈兰不易察觉地向他瞥了一眼。
“卢卡斯死了。”
丽克萨尔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同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猛地回头露出尖锐的獠牙,深邃的瞳孔里沸涌出杀意。
罗伊一把抓住哈兰的手腕移开,另一只手在同时按住丽克萨尔的脖子。
丽克萨尔瞪着哈兰,鼻孔里喷出粗气,又瞟了一眼罗伊,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对不起。”哈兰僵硬地说。
罗伊感到他的手腕仍在颤抖。他从他紧箍的指节间拿走毛巾,扔进一旁的水盆里。水花飞溅,血丝在水中散开,像一层薄红的纱。
哈兰紧盯着眼前的猛兽,全身都绷紧了。
“黑暗神殿被攻陷了,伊利达雷撤退到了龙侯要塞。”罗伊的声音像是断裂的朽木,“伊利丹大人守着最后的防线拖延时间,命令剩下的人执行最后一项任务。
“凯恩给我传信了,他知道我还活着,他知道我在这里。他说卢卡斯没有告诉他,但他看出来了。他知道这不是卢卡斯所希望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丽克萨尔来找我。哈兰……”
罗伊陷入短暂的沉默。哈兰感到手腕被攥得发疼。
“……最后一项任务。凯恩说只要夺回萨格里特钥石就可以彻底击溃军团。我们还剩最后一项任务。”
“‘我们’?”哈兰发出一声低喃。他转过头望着罗伊,这一瞬间,罗伊感到心脏像被狠狠地刺痛,一阵苦涩自心头泛起,继而涌遍全身。
“去哪里?伊利达雷还剩下多少人?”
哈兰的语气分外平静。
罗伊凝视他许久。
“马顿。六个。”
哈兰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这是自杀。”
“不。”罗伊的语气近乎乞求,他凑近了一些,凝视着哈兰的眼睛,“这不会是一项艰巨非常的任务,现在的马顿里面不会有很多恶魔。多一个人都会让任务的成功率大大提高,这也是凯恩找我的原因。况且他也在,凯恩.日怒,伊利达雷的副指挥官。有他的领导不会出事的。”
哈兰的脸紧绷着,视线死死锁住罗伊。有什么话正要脱口而出,但是他很快撇开目光,转头再度凝视前方。
“不可以。”
他的声音像是飘散的碎块,在罗伊面前化为灰烬。
“你不能去。”
“哈兰,听我说。”罗伊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们,伊利达雷,虽然有时极端,但不是一群鲁莽送死的傻瓜。我们焚毁自己的眼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因为我们明白那目的值得我们这样付出。我不会让自己死,你知道的,我有分寸,也不会重创自己。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完成任务我就回来,那不会太久。”
没有回应。
“看我,哈兰。相信我。”
哈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像有狂澜在呼啸。
罗伊感到自己的脸就要裂开。
“我也要去。”
“什么?”
“带上我,我也要去。破碎深渊马顿,我要去。和你一起。”
“不行。”罗伊的表情陡然变得冷峻,声音也坚定了数倍,“不可能。那是恶魔的领地,而且位于扭曲虚空里面。你不能——”
哈兰猛地挣脱他的手,不等他说完就站起来快步朝屋子里走。罗伊的目光紧随他急促的步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凝视那扇空门许久,接着坐倒在地上,把头埋进双臂之间。
凹凸不平的坚硬的砾石翻滚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丽克萨尔凑了过来,正用头部蹭着他的肩膀。
“你见证了很多人的死亡吗?”
罗伊抬起头,与那双绿眼睛对视。丽克萨尔凝视着他,眼睛像两口幽幽的深井。温暖的鼻息扑面而来,已经没有了片刻之前的虚弱。
罗伊忽然轻笑起来。
他注视着丽克萨尔的眼睛,然后靠过去用额头轻轻抵上它的鼻梁。
“我想,我或许是他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