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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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联盟和部落的军队进了外域,中立的沙塔斯城一下子变得拥挤了。法术屏障的范围被扩大了数里,只为将队伍尽数纳入保护范围内,可是仍有不少士兵驻扎在了屏障之外。整座主城就像被注入了一股沸水,物品的需求量陡然增大。有人寻获商机为此东奔西走,忙得焦头烂额,也有人心生厌恶,对一切有关艾泽拉斯人的事情唯恐避之不及,就像面对突然前来投奔的关系僵硬的远亲。

占星者之台比奥尔多高地略低一些,但从那上面往下看仍能将中央城区尽收眼底。奥森站在升降梯一旁的平台上,眺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兵营。藏青的暮色拥抱暖黄的街灯,晚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也吹散一些酒意。他重新变得清醒了,感官恢复敏锐。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奥森向旁边踱了一步,为梅根茜尔德让出一些空间。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是两丛修剪过的魔草间的空隙,现在他们一起站在这里。梅根茜尔德向同样的方向远眺,望向他本来在看的风景。

她身上缭绕着淡淡的酒味,声音也透出一股酩酊之意。

几个小时前他们被队长叫出来喝酒,本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因此也就稀里糊涂地来了。没想到是五个小队的人聚在一起喝,包下了占星者之台上最大的一间酒馆。人多分外热闹,到后来还玩起了游戏,输的人罚酒。结果现在一群人喝得烂醉如泥,奥森被浓烈的酒味和浑浊的空气搅得头晕,只得逃了出来。

他猜到自己出来后不久,梅根茜尔德也会出来。此刻趁她专注地望向远方之时,他偷觑着她的脸颊。那上面泛起了粉嫩的红晕,饱满的双唇也是鲜红的。

她醉了吗?

“你怎么逃出来了?”梅根忽然转过头,“我以为你酒量不错。”

奥森飞快地瞥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问:“你不是也跟出来了么?”

“我打赌我喝得比你多。”

奥森笑了。他转头注视着梅根褐色的眼睛说:“我真是太差劲了,让你喝了这么多。你还好吗?醉了吗?”他微微欠身,“请让我送你回家吧,我的小姐。”

梅根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奥森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感到自己的心开始狂跳,呼吸都变得困难。

梅根茜尔德褐色的双瞳蒙着一层浅浅的醉意,但它们的深处翻涌着激荡的思绪。或许只是几秒的时间,奥森已经感到自己的视线开始动摇。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几秒,或许。不能先移开目光。

梅根转移视线,将其投向远处的夜空。

奥森仍然注视着她,用目光紧锁那张令他心神荡漾的脸庞。梅根茜尔德似乎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前方。

这或许是个契机,他这三个月来一直在寻找的契机。迂回兜悠,往复试探。

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又犹豫了。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猜不透梅根茜尔德的想法。他总是相信不能过于顾虑对方的想法,以至于限制了自己的表达。因此他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就想尽快把它说出来、落实它,让梅根茜尔德知道。可是每每在这样的时候,他就开始退怯。

或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觉?她的一切表现在她自己的定义里都只属于“友情”的范围?他们对于“友情”的定义是否一样?这几个月来梅根总是守候在旁,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拉起一道防线。是欲擒故纵?可她不是用策略的人。

“梅根茜尔德。”

耳边响起轰鸣,心脏在这一瞬间快要爆炸了。

“我希望你知道。”

“嗯,我在听。”

“此刻的你很美。”

话一出口,奥森就在梅根看不到的地方皱紧了眉头,后悔自己说出了这么笨拙的话。但是梅根茜尔德笑了起来。她的嘴角上扬,弯成漂亮的弧线。那样的笑容缓和了他紧张的情绪,让他的理智也复苏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抱歉拖了这么久,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他再度开口,可是说着说着又变得语无伦次,“我非常愚蠢,时常后知后觉,也不太会说话,还会做鲁莽的事,什么都不懂。如果是你,这么久了,每次见到你我都……梅根茜尔德,我想……”

“奥森。”梅根转身与他对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所要说的每一个字,会在什么时候被说出来,用怎样的语气说出来。

他在这一刻感到如坠冰窟。

他想逃走,现在就。直到梅根茜尔德的视线之外,让她想要找也找寻不到。他还希望焚毁之前所说的全部,清除所有痕迹,换个时机重新说出来。这个时机不对,他意识到,但总有一个时机是对的。他想要重来,可是他却挪不动自己的脚步,只能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走得有些早。”梅根接着说,“你走之后,五队的队长说出了一些还未被公开的情报。他炫耀着认识某个掌控着全城情报网的情报商。我不确定它们应不应该被说出来……”

奥森转身,现在他们面对面了。梅根茜尔德的话让他警惕起来变得冷静。她的话总是能让他冷静。

“他说伊利达雷,全军覆没了。”

奥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军团目前驻扎在黑暗神殿,修整和补给,预测在不久后就会回到地狱火堡垒。然后艾泽拉斯的援军会兵分两路,一部分去地狱火半岛铲除他们的老巢,另一部分去影月谷围剿黑暗神殿的军队。如果在那之前军团已经踏上归程,那就在泰罗卡森林或是赞加沼泽堵截他们,决一死战。这是他听到的计划。”

奥森定定地看着梅根茜尔德,一时语塞。

几个月以来军队懈怠的氛围让他早已没有了战争的感觉,直到刚才梅根的话,如一桶冰水自头顶灌注,冻结他全身的血液。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跳动着,试图唤醒僵硬的四肢。

“他还说,这次从艾泽拉斯来的军队里面有暗夜精灵的典狱长玛维.影歌,就是原来负责看守伊利丹.怒风的人。她原本打算亲自制服那个恶魔猎手,洗刷耻辱,现在得到这样的消息肯定失望透顶。他们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失去斗志,不想全力以赴……总之大战在即,他这一番话说得在座的都人心惶惶,幸亏我们队长带头重新开始喝酒,气氛才稍微好了点。”梅根茜尔德忽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奥森的手背,然后拉起他的手,“还有一件事。”

她低下头,奥森看不见她的脸了。

“这场战斗过后,我妈妈想让我跟她一起去艾泽拉斯。她说她受够这个地方了。”梅根茜尔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她要去,那么我肯定也会去。所以……等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我们都平安无事,我们……”

“梅根。”奥森的声音发抖着。他拿开梅根茜尔德抓着他的手,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奥森?”

“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去哪里我都会一起去。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这里只会让人发疯。都是一群疯子。”奥森低声飞快地说着,“我会跟你走,无论哪里,我都跟你去。”

梅根长时间地沉默着。远处辉煌的灯火都变成了朦胧的光影。

“还有,”奥森说,“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们都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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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湿透了,像是用冰霜做的,冻得人瑟瑟发抖。

即使他们早就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了一边,怕的就是在雪地里辗转的时候压湿了衣服,最终它们还是湿了。这下连罗伊都开始感到寒冷了。

当他们再一次见到家门前熟悉的院子时,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也正因为这样缥缈的感觉,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都只记得美好的部分了。焦躁的、恐惧的、失落的,全都隐没散去。

罗伊开始庆幸浑身湿透带来的刺骨的冰凉,因为这说明之前发生的事都是真的。赞加沼泽可做不到让他们冷到颤栗。他回想着冬泉谷的风景,回想着交错的树枝和满天的繁星,回想着飘扬的雪和他们的脚印,回想着哈兰说的话,他的每一个动作,回想着他的身体。

“你笑什么?”哈兰问。

“什么?”

“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呃……”

哈兰皱起眉来。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抱歉,没有。”

哈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刚才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冬泉谷与这里至少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所以现在应该是……睡前故事时间。”

“好的。”罗伊点头道,“故事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舒服澡,一盏烛灯,一张宽敞的床,一位梦中情人。”他边说边揽着哈兰的肩膀往家门走。

“梦中?”

“错了。爱人。”

“所以你刚才在想什么?”

罗伊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说:“再一次。”

哈兰愣了愣,然后转头瞪着他。罗伊的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再一次?”他用肩膀撞了罗伊一下。

“你的欲望真是嚣张。”

罗伊笑起来。他把门关上,房子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柜子还保持着打开的样子,前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生活用品,是哈兰之前找钻地机的时候翻出来的。床单上有几道曲折的褶皱,那是他自己之前坐在上面留下的。武器架上“轮回”、战刃、弓箭、短剑和短匕,全都静静地躺着。烛灯燃尽了,留下凝固堆积的蜡油,还有皎洁的月光笼罩一切。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梦叶草的香味。

或许真的是一场梦。

哈兰走过去,蹲在地上把柜子前的东西整理好重新放回去。正要关上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罗伊朝他走去,笑着说,“又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他走到哈兰身后,只见他正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狭长的鎏金铜盒,打开它,里面是一支玉簪。簪首雕刻成一朵钟型兰花,花瓣上零落地镶嵌着冰蓝的海洋石,仿佛清晨新鲜的露珠。哈兰拿起发簪在指尖缓缓转动,凝视着它出神。罗伊站在他的身后,同样沉默。

过了许久,哈兰轻笑了一声。

“原本打算给乔安娜的生日礼物。不知道怎么会带过来了。”

他把玉簪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又把铜盒重新塞回柜子深处,然后拍了拍手,关上储物柜的门。他撑住膝盖站起来,转身面对罗伊。

“去洗澡吧,”罗伊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推着他往浴室走,“会感冒的。”

哈兰边走边在前面点头应道:“你先还是我先?”

“一起。”

“好。”哈兰说着改变方向,往衣柜走。罗伊揉捏着他的肩膀,紧跟上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上掠过,伴随窗外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他们同时向窗外看去。

洁白的月光映亮的窗户上,一串殷红的血珠正沿着玻璃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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