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地上散着成团棉絮,奚七捂脸默哀。
几件破袄,他仅存的家当…
全没了!
但那几件衣裳在他昏倒前明明还是好的…
忽地,脑中灵光乍现,奚七一锤手。
奚七懂了。
看来是殷愔那个家伙兽性大发,从未停下,撕他衣服毁他家当。
他大爷的…畜牲啊!
奚七疼得直抽抽。
他是傻子,他是弱智,他之前居然觉得殷愔纯良无害。
他真是疯了。
奚七一瘸一拐的起棺材,接着弯下身,在棺材里东找西找。
边找边揉肚子。
嘶,凉,很凉。
奚七动作一顿,有种夏天吃冰酪吃多的微妙感,但那冰酪并不在腹中…
奚七低下脑袋。
他的衣服没了,棺材里却有殷愔的衣服,大多锦缎织金。
贵得奢靡。
奚七捞起一件胡乱套上,又捞起一件擦身,但没擦出什么来。
奚七烦躁地团成一团往地上一扔。
这会儿殷愔进来了。
他低眸,扫一眼揉成团的衣衫,速速退到墙后。
“夫君…”
殷愔有些懊恼。
“那种东西…你别乱扔…被客人看到多不好啊?”
?
奚七困惑不解。
“什么那种东西?还有,你这会来客人吗?”
外窄内宽…
奚七猜测,这间庙宇连着鬼界,进来的怕是只有他一个。
至于别的诡?奚七也没见过。
这应该是殷愔的地盘。
殷愔走进来,扭扭捏捏,捡起那团揉皱的衣服。
他这会儿才真有点小媳妇样。
把衣服捋平,叠好,放进小木匣。
接着回头望他。
“夫君哥哥,我们已经洞房花烛夜,那接下来…”
“夫君?”
奚七不见人影。
奚七跑了。
……
“呼——”
“哈——”
奚七一路狂奔,这一次,他总算在暗不见光的寺庙窥见光源。
成了!
奚七大喜,知道睡觉有用,他这次真能出去了!
结果后脊一凉。
奚七一僵,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一看…
殷愔站在廊后,幽幽望他。
“你去哪?你又要丢下我?还是去取你给我的聘礼?”
奚七一拍脑门,连忙小跑回去,牵住殷愔的手。
“过来,你跟我一起走!”
“夫君…”
殷愔耳尖泛红,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靠在奚七身上。
“夫君要带殷愔走,殷愔好高兴…”
“夫君果然爱殷愔。”
——实则不然。
奚七一边跑,一边由衷庆幸,满脑子都想着总算能彻底摆脱殷愔这个负担了。
鬼不是怕太阳吗?
好,他这就把殷愔带出去,等见了太阳他不信这只鬼不死…
奚七咬紧牙关。
被鬼曰了,不似被狗曰,胜似被狗曰。
他要抹除这段黑历史。
没了鬼界的限制,从墓室到庙外,不过短短几步路。
屋外天朗气清。
奚七眯着眸,久违的感受自由,心胸都宽阔了不少。
只是越站越热。
奚七蹙眉,缓缓抬手,解开裹紧的袄子。
枝桠萌发,绿草遍地。
他进去时还是寒冬,北方的天冷的久,少说也要三个月。
可现在…
夏天?秋天?似乎更像春天…
他到底在里头待了多久。
以奚七的个人观感说,大概只待了一月不到…至多数月。
可寺庙外已是千变万化。
奚七眯着眸,遥遥看去,他进来前在山对面看到的茶肆已经不见了。
“夫君。”
“我的聘礼在哪里?”
耳畔响起少年矜贵好听的嗓音,奚七动作一僵,惊恐转身。
“你怎么还没死?!”
上头太阳高照,可殷愔,一只死鬼,如今却好好站在那。
没有魂飞魄散,没有丝毫不适。
奚七没忍住捏了捏殷愔的脸。
还是那样凉,像窑瓷瓶,没有丝毫人气。
殷愔以为他被关心了。
按住奚七的手,将奚七的掌心放平贴在脸上,顺势蹭了蹭。
“夫君,你莫非忘了,我们血骨相融。”
殷愔笑眼弯弯,墨眸漆黑。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们此生共生死。”
——“永不分离。”
最后那四个字,被殷愔用极轻的音节,一字一顿念出来。
像情话,又像是诅咒。
奚七抽回手,倒退一步,险些站不稳。
明明是明媚春日,他却觉得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连勉强扯出来的笑都难看至极。
“你是说…我的命和你的命绑在一起,除非我死不然你怎么都不会死。”
“甚至…现在的你连太阳光都不怕,是这样吗?”
殷愔轻快点头。
“对啊。”
奚七两眼一黑,心跳加快,这次是真的恨不得倒头昏死过去。
殷愔还在四处张望,兴味盎然。
“聘礼去哪了?”
“被偷了吧。”
奚七随口敷衍。
“哦,夫君哥哥真可怜,那么用心给我准备的聘礼被偷了。”
殷愔蔫头耷脑。
奚七忍不住想,如果殷愔是个人,他大概会喜欢殷愔。
毕竟他那么听话懂事。
可惜,殷愔是鬼,一只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艳诡。
他们注定不能共处。
殷愔抱住他,下巴搭在他肩头,丝丝青丝顺着衣衫滑落。
“夫君,接下来我们去哪?去你家吗?”
奚七喉头一哽。
“我家…败了,现在我无处可去。”
殷愔忧心忡忡。
“怎么办?我们以后该住什么地方?住娘家吗?”
奚七忍无可忍。
“哪有娘家,我分明…”没有成婚。
奚七话到嘴边,都快说出来了,又在看清殷愔瞬间面无表情的脸时咽了回去。
“你的娘家在哪?”
殷愔朝后,指指那间庙宇。
“就是那里。”
奚七无语扶额。
这时殷愔要牵他回去,精致眉梢蹙起,绮丽过分的眉眼满是不满。
“太阳讨厌,若你没地方住,不如跟我回娘家。”
奚七立刻倒退。
“不行!”
好不容易溜出来,就是打死他,他也不回那个鬼地方!
殷愔一愣,转瞬爱怜地摸摸他渗出冷汗的额头。
“夫君怎么了?我懂,夫君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殷愔duang大一只依偎在他怀中。
“但没关系,殷愔不介意,只要是能伴在夫君身侧殷愔怎样都能接受。”
殷愔耳尖泛红。
“若那人是夫君…就算我日日在家做工养夫君吃白饭,而夫君偷奸耍滑,好吃好赌,对我又打又骂,我也会不离不弃。”
奚七嘴角抽搐。
“别把我说得像什么渣滓一样,我没你说得那么混账。”
殷愔转瞬即笑。
“对,夫君是天下对我最好的夫君,永远不会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