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洱停下脚步。
……
毫无疑问,恩语日日上山就是为了见那个少年。
到底是为什么?
恩语想背叛他?倒也不可能。
他知道恩语依赖他,只依赖他,因为这份依赖是他人为纵容出的。
秦洱气场平静。
表面上看,恩语跟踪他,对他有种几乎病态的好感。
但实际上…
秦洱纵容这份病态,且享受这份病态。
他和恩语是鱼和水。
水没了鱼最多只会变成死水,但鱼没了水会死。
……
秦洱看向前方。
他再次来到山上,这次,他终于见到那日与恩语会面的少年。
一张颓丧漂亮的脸。
单手撑伞,眺望远方,气场沉郁。
似乎不大开心。
秦洱站在树前,本意是等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却并未等到。
秦洱只好唤了一声。
“您该如何称呼?”
秦洱笑着,用词客气,那少年却仍旧不予理睬。
“…”
秦洱脸上的笑意有些僵。
他正欲再开口,枯树上的少年忽地合伞,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讨厌你。”
秦洱愣住。
殷愔坐在残枝上,乌发低垂,织金缠枝莲袈裟摇曳。
乌鸦盘旋,经久不散。
殷愔抬眼,苍白病态,秾糜孱弱。
一种怪诞的艳丽感。
极奢极华,却面无表情,像披着锦袍的硬青石。
秦洱蹙眉。
他背着手,掌心冷汗涔涔,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却因为一口郁结的气没离开。
“我哪里得罪您了吗?说话如此刻薄,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
殷愔语调淡薄。
“你的爱人勾引我家夫君,我并不愉快,还请你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秦洱沉默,反复深呼吸。
他姑且也算好脾气的人。
总出入上流社会,见惯了面子高于一切的‘体面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天上底下唯己独尊的傲慢之人。
“我的爱人勾引你家夫君?”
“你家夫君是谁?我的爱人又是谁?”
殷愔转着纸伞。
仍旧漫不经心。
“你命中注定的爱人是那个脸上有一边疤的家伙,你去将他带走。”
殷愔放下纸伞。
“为什么还不动?难不成你没有对他一见钟情?”
秦洱终于开口。
“你和恩语…并没有关系?”
冷淡的语气,目空一切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有情况的模样。
秦洱瞧着对面,这般把‘任性’二字刻脑门上的气场,想象不到其对任何生物温言软语的画面。
殷愔神色恹恹。
“我同夫君住得好好的,是你看不住自己家里的人,害我们多生嫌隙。”
“你怎么这么没用?快去把事情解决了可以吗?”
仍旧理直气壮。
饶是好脾气如秦洱,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
他其实不明白眼前少年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本能反驳。
“为什么是恩语勾引你家那位夫君,而不是你家夫君勾引恩语?”
殷愔越发困惑。
“因为千错万错,不可能是我家夫君的错。”
“便只能是你们的错。”
依旧理直气壮。
依旧唯我独尊。
但和刚刚的淡漠无礼不同,这般傲慢目空一切的少年,却独独对他口中那位‘夫君’万般包容。
秦洱心情冷却,按着眉心,开始怀疑自己上山是否正确。
他又看向那名少年。
绛色锦缎波光粼粼,极繁极贵,是肉眼可见的重工珍品。
款式似乎是唐代的古董…
秦洱眉梢微蹙。
少年长发垂地,指端尖锐,并不是寻常的打扮。
难不成……
秦洱抬首,下一瞬,绛色身影消失在眼前。
……
恩语没有回沙芽村。
走走停停,他在熟悉的小溪边驻足,看溪流中自己的侧脸。
还是那样丑陋。
恩语不断摩挲,将侧脸摩挲地发红,许久才后知后觉不对。
恩语猛地抬头。
溪流涓涓,妖冶好看的少年站在对岸,撑着伞看他。
玉色的指,骨做的伞,青纸的面。
殷愔开口。
“你如何才能离开我夫君?我已经不想再见你。”
仍是不客气的口吻。
但与普通人相比,恩语性格过分温顺。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殷愔摇头。
“你的命格其苦,爱不满,求不得,是痴念。”
“我家夫君身体病弱,你这样的人总留在他身边,与他气场不合。”
殷愔一本正经。
恩语云里雾里,其实听不懂什么意思。
“我可以不叨扰!”
恩语首次得寸进尺。
“只要…只要您能满足我一个心愿!”
这是恩语第一次尝试着威胁他人。
但他生怕冒犯神明,话才说出口就已经开始懊悔为什么无法撤回。
岂料少年应得干脆。
“可以。”
恩语狂喜。
“您真的可以帮我治脸吗?”
“不是说不能介入他人因果吗?”
殷愔:
“没关系”
“为何?”
殷愔漫不经心。
“反正…结果不会变。”
恩语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反正结果不会变’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神明恩准了他的祈愿,正欢天喜地地想道谢。
青天白日下,人影再度消失。
恩语脊背发寒。
不等他惶恐,一低头,身下溪流折射他的倒影。
面若釉瓷。
完好无损。
……
奚七在山里寻了半天,左寻右找见不着人,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尖。
“殷愔?”
奚七停下脚步,闭着眼开口。
“你回来,你若回来,今晚我什么都答应。”
依旧寂静无声。
“要我陪着你也好,陪你睡觉也罢,都可以。”
还是没有动静。
奚七越发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安,以殷愔的手段,不该有人欺负的了他。
但他就是心神不宁。
符一凡说过他们同生同死,奚七将这当做他担忧殷愔的源头,继续对空气喊话。
“若你回来,我便听你的再不和别人接触。”
殷愔是诡,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喊话应该能被殷愔听到…
“簌簌—”
梧桐叶摩挲,头顶响起轻笑。
奚七抬头,先是震惊,接着面无表情。
——殷愔坐在他头顶的树上。
而且看样子,他早就在这了。
奚七冷下态度。
“下来。”
殷愔眉眼弯弯,浑然不觉危险将至,还有闲心反问。
“夫君,你刚刚的话是真是假?”
“只要殷愔愿意出现,只要殷愔愿意跟夫君回家,殷愔要什么夫君都愿意答应?”
奚七扯扯唇角。
“我问第一句的时候你出现便是真的,我问第二句第三句的时候你不出现便是假的。”
殷愔反应过来。
“夫君你生气了?”
“夫君你只是平日看起来不在乎,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关心我对吗?”
殷愔回到地上。
奚七刚要发火,低头一看,殷愔变回年糕团子抱他大腿。
奚七顿时熄火。
“下次别一声不吭跑掉,我会担心你。”
奚七第一次说软话。
他被殷愔吓得不轻,主动示好,结果殷愔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今晚什么都答应,陪着我,不与外人接触。”
“夫君,这些可还作数?”
年糕团子眼巴巴地问话。
奚七呢?他冷血无情,矢口否认。
“假的。”
年糕团子顿时蔫了下去,牵着他的衣摆,直至回寺庙才开口。
“别的都无所谓,但夫君。”
殷愔语气平静。
“除我之外,你不能再与任何人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