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语低下头,陷入回忆。
“秦洱是城里来的…”
“他很聪明,很不一样,大家都喜欢秦洱。”
恩语想起初见秦洱那天。
风吹麦浪。
云卷青檐。
路上孩童嬉闹,三两成团,欢声笑语。
——一切与他无关。
他低着头,像隔壁的老黄牛,在用锄头犁地。
他父母的成分不干净,他是村里人见人嫌的存在,只有村长好心收留他。
所以他必须做村长家的狗。
黄牛尚且能在犁地后吃一捆青草,但他的掌心布满粗茧,除了劳累便还是劳累。
那天他午饭只食了小半碗稀粥。
头晕眼花,口中泛着苦。
最后,他松开锄头,快要晕倒在地。
秦洱就是在那时候出现。
恩语语气憧憬。
“他把我从地里扶起来,给我贴创可贴吃糖,他真好…”
初来沙芽村的秦洱与整个破败村庄都格格不入。
青年白衬衫,黑长裤,眉眼清朗温润。
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
背脊直挺,很正气的轮廓,却有一双泛桃花的眸子。
上扬眼,含珠唇,既艳丽又淡漠。
听说秦洱的母亲是歌星…
恩语出神地想:
‘那就不奇怪了。’
秦洱那样好看,他的母亲应该也很好看,才能生出他那样好看的孩子。
秦洱秦洱秦洱…
恩语满脑子秦洱,像是得了痴症。
其实那日他没做完农活,被村长打了一顿,却还是在次日偷偷去看了秦洱。
俊朗。
完美。
恩语自幼吃不饱,连饭都吃不够的脑袋一般只想活着,那是他第一次对‘活着’以外的事物有那样深的憧憬。
他想得到秦洱。
他想藏起秦洱。
恩语其实有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罐,被洗得干净漂亮,是李宋吃完糖后不慎摔破的罐子。
是恩语手里最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过许久该往里面放什么,金鱼的鳞尾,绚丽的蝶翅。
但玻璃罐那样干净。
薄薄的,亮亮的,放什么进去都像是一种破坏玷污。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终于找到适配玻璃罐的东西…但好像也不太对,他开始认为玻璃罐配不上秦洱。
他心中最最美好的事物。
从玻璃罐变成秦洱。
可玻璃罐是属于他的东西,秦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恩语摸向自己烧毁的脸。
“我很丑,是只丑陋的妖怪。”
年幼时家境富裕,他长得可爱,围绕他的也都是夸赞声。
只是一切从家族倾倒那一刻改变。
他的脸毁了,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每个人见了他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
恩语从懵懵懂懂下意识到有种词汇叫【丑陋】。
而他是丑陋之人,丑得能止小儿夜啼。
恩语开始用长发遮住脸。
看不见,便也不会让人难受。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开始留意自己的长相,左看右看总是难看,恩语拿起剪刀想挖下那块畸形的黑肉。
但底下就是血肉,挖了同样难看。
恩语只好作罢。
只是偶尔盯着镜子,恩语总是会流泪。
为什么他会这样丑?
他喜欢的人那样美好,以至于他总是自惭形秽。
……
奚七出声打断。
“你说秦洱千好万好…万一他并不在乎你的长相呢?”
恩语苦笑一声。
“您也说只是万一了。”
恩语坦言,他曾跟踪过秦洱,跟踪过很长一段时间。
起初秦洱没发现他,但渐渐秦洱觉得不对,于某日午后抓到在墙角偷窥的他。
“是你?”
秦洱错愕。
恩语被拽住手腕,动弹不得,挣扎间露出丑陋的半张脸。
“我忘不掉当时秦洱看我的眼神。”
恩语摩挲桌沿。
“盯着我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只剩错愕。”
恩语羞耻难熬。
或许被扒光了,赤条条地躺在太阳下,都比那一刻让他更为好受。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
恩语从没被人喜欢过,也不指望被人喜欢,偏偏有人在他面前做了对照组。
“李宋…”
恩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几本书的人,从秦洱到来后一直和秦洱一起当老师。”
“他们真的很般配不是吗?”
奚七察觉不对。
“一起当过老师?这就是你说的秦洱喜欢李宋?”
“秦洱摸过李宋的头,对李宋很照顾,也很包容李宋…”
恩语攥紧茶杯。
“李宋他是村长的儿子,聪明活泼,没有人会不喜欢李宋的。”
奚七欲言又止。
恩语口中的‘秦洱喜欢李宋’,似乎只是一种极端自卑下的‘不安折射’,但已经有些魔障的恩语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恩语看向一直不出声的殷愔。
“您是神吗?”
殷愔散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或许觉得有趣,殷愔粲然一笑。
“不,我是妖魔。”
冷白尖锐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殷愔开口:
“与我交易,必定要付出比交易本身高得多的代价。”
“你要那个人爱你?代价呢?你能给出来什么?”
恩语脸色煞白。
“我、我、我、”
见恩语低着脑袋,紧攥着衣摆,似乎真的在思考‘代价’。
奚七连忙出声打断。
“不用想了,我们不会帮你的。”
恩语猛然抬头。
“为什么?是我给不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吗?虽然我没有钱但是我会献上我的生命和灵魂…”
“只要、只要秦洱能爱我一天。”
恩语竖起一根手指。
奚七也是无奈。
“是人皆有因果,我们不能介入你,更不能介入其他人的因果。”
“我明白了。”
恩语黯淡起身,抱起那叠书,消失在黑夜之中。
奚七松懈下来。
“三角恋最麻烦了。”真剪不断理还乱。
殷愔冷不丁地开口。
“夫君你担心因果错乱?是谁教你的?”
奚七眼神躲闪。
“是…我年幼时遇见过的一位老师傅。”
殷愔拉过他的手,嗓音漫不经心。
“看来那个误人子弟的东西学艺不精。”
奚七:“什么意思?”
殷愔答得莫名其妙。
“有些事改变了会影响因果,但还有些事呢,改变了就只是改变了。”
……
恩语抱着书本下山。
更深露重,地面湿滑,恩语途中不慎摔下斜坡。
他紧护着书本,觉得外物比自己重要。
直到一只清瘦有力的手稳稳拖住他。
“恩语?你怎么在这?”
恩语抬起头,撞进一双青色温润的眸,是秦洱。
恩语慌张低头。
“有书落在山上了…我去取书而已…”
秦洱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地笑了。
“是李宋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