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断理还乱

46 / 139 章 · 2,243

恩语低下头,陷入回忆。

“秦洱是城里来的…”

“他很聪明,很不一样,大家都喜欢秦洱。”

恩语想起初见秦洱那天。

风吹麦浪。

云卷青檐。

路上孩童嬉闹,三两成团,欢声笑语。

——一切与他无关。

他低着头,像隔壁的老黄牛,在用锄头犁地。

他父母的成分不干净,他是村里人见人嫌的存在,只有村长好心收留他。

所以他必须做村长家的狗。

黄牛尚且能在犁地后吃一捆青草,但他的掌心布满粗茧,除了劳累便还是劳累。

那天他午饭只食了小半碗稀粥。

头晕眼花,口中泛着苦。

最后,他松开锄头,快要晕倒在地。

秦洱就是在那时候出现。

恩语语气憧憬。

“他把我从地里扶起来,给我贴创可贴吃糖,他真好…”

初来沙芽村的秦洱与整个破败村庄都格格不入。

青年白衬衫,黑长裤,眉眼清朗温润。

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贵气。

背脊直挺,很正气的轮廓,却有一双泛桃花的眸子。

上扬眼,含珠唇,既艳丽又淡漠。

听说秦洱的母亲是歌星…

恩语出神地想:

‘那就不奇怪了。’

秦洱那样好看,他的母亲应该也很好看,才能生出他那样好看的孩子。

秦洱秦洱秦洱…

恩语满脑子秦洱,像是得了痴症。

其实那日他没做完农活,被村长打了一顿,却还是在次日偷偷去看了秦洱。

俊朗。

完美。

恩语自幼吃不饱,连饭都吃不够的脑袋一般只想活着,那是他第一次对‘活着’以外的事物有那样深的憧憬。

他想得到秦洱。

他想藏起秦洱。

恩语其实有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罐,被洗得干净漂亮,是李宋吃完糖后不慎摔破的罐子。

是恩语手里最最珍贵的东西。

他想过许久该往里面放什么,金鱼的鳞尾,绚丽的蝶翅。

但玻璃罐那样干净。

薄薄的,亮亮的,放什么进去都像是一种破坏玷污。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终于找到适配玻璃罐的东西…但好像也不太对,他开始认为玻璃罐配不上秦洱。

他心中最最美好的事物。

从玻璃罐变成秦洱。

可玻璃罐是属于他的东西,秦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恩语摸向自己烧毁的脸。

“我很丑,是只丑陋的妖怪。”

年幼时家境富裕,他长得可爱,围绕他的也都是夸赞声。

只是一切从家族倾倒那一刻改变。

他的脸毁了,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每个人见了他都会露出惊恐的神色。

恩语从懵懵懂懂下意识到有种词汇叫【丑陋】。

而他是丑陋之人,丑得能止小儿夜啼。

恩语开始用长发遮住脸。

看不见,便也不会让人难受。

直到秦洱出现。

恩语开始留意自己的长相,左看右看总是难看,恩语拿起剪刀想挖下那块畸形的黑肉。

但底下就是血肉,挖了同样难看。

恩语只好作罢。

只是偶尔盯着镜子,恩语总是会流泪。

为什么他会这样丑?

他喜欢的人那样美好,以至于他总是自惭形秽。

……

奚七出声打断。

“你说秦洱千好万好…万一他并不在乎你的长相呢?”

恩语苦笑一声。

“您也说只是万一了。”

恩语坦言,他曾跟踪过秦洱,跟踪过很长一段时间。

起初秦洱没发现他,但渐渐秦洱觉得不对,于某日午后抓到在墙角偷窥的他。

“是你?”

秦洱错愕。

恩语被拽住手腕,动弹不得,挣扎间露出丑陋的半张脸。

“我忘不掉当时秦洱看我的眼神。”

恩语摩挲桌沿。

“盯着我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只剩错愕。”

恩语羞耻难熬。

或许被扒光了,赤条条地躺在太阳下,都比那一刻让他更为好受。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

恩语从没被人喜欢过,也不指望被人喜欢,偏偏有人在他面前做了对照组。

“李宋…”

恩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几本书的人,从秦洱到来后一直和秦洱一起当老师。”

“他们真的很般配不是吗?”

奚七察觉不对。

“一起当过老师?这就是你说的秦洱喜欢李宋?”

“秦洱摸过李宋的头,对李宋很照顾,也很包容李宋…”

恩语攥紧茶杯。

“李宋他是村长的儿子,聪明活泼,没有人会不喜欢李宋的。”

奚七欲言又止。

恩语口中的‘秦洱喜欢李宋’,似乎只是一种极端自卑下的‘不安折射’,但已经有些魔障的恩语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恩语看向一直不出声的殷愔。

“您是神吗?”

殷愔散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或许觉得有趣,殷愔粲然一笑。

“不,我是妖魔。”

冷白尖锐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殷愔开口:

“与我交易,必定要付出比交易本身高得多的代价。”

“你要那个人爱你?代价呢?你能给出来什么?”

恩语脸色煞白。

“我、我、我、”

见恩语低着脑袋,紧攥着衣摆,似乎真的在思考‘代价’。

奚七连忙出声打断。

“不用想了,我们不会帮你的。”

恩语猛然抬头。

“为什么?是我给不出你们想要的东西吗?虽然我没有钱但是我会献上我的生命和灵魂…”

“只要、只要秦洱能爱我一天。”

恩语竖起一根手指。

奚七也是无奈。

“是人皆有因果,我们不能介入你,更不能介入其他人的因果。”

“我明白了。”

恩语黯淡起身,抱起那叠书,消失在黑夜之中。

奚七松懈下来。

“三角恋最麻烦了。”真剪不断理还乱。

殷愔冷不丁地开口。

“夫君你担心因果错乱?是谁教你的?”

奚七眼神躲闪。

“是…我年幼时遇见过的一位老师傅。”

殷愔拉过他的手,嗓音漫不经心。

“看来那个误人子弟的东西学艺不精。”

奚七:“什么意思?”

殷愔答得莫名其妙。

“有些事改变了会影响因果,但还有些事呢,改变了就只是改变了。”

……

恩语抱着书本下山。

更深露重,地面湿滑,恩语途中不慎摔下斜坡。

他紧护着书本,觉得外物比自己重要。

直到一只清瘦有力的手稳稳拖住他。

“恩语?你怎么在这?”

恩语抬起头,撞进一双青色温润的眸,是秦洱。

恩语慌张低头。

“有书落在山上了…我去取书而已…”

秦洱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地笑了。

“是李宋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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