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牵着殷愔上街。
等到了街上,奚七望着眼前的灯红酒绿,握油伞的手不由紧了紧。
又是多年过去…
街上的行人不穿长袍,不穿长袄,多穿西装和旗袍。
殷愔还好。
他看着年岁小,像年画娃娃,穿什么都不显得违和。
奚七呢?
这一路走来,他收到许多异样目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土老帽。
奚七:……
好想找条缝钻进去。
奚七捂住脸,尴尬得不行,这时酒店内走出女侍者。
“客人这边请。”
女侍者笑眼弯弯,将奚七领去换衣间,又给他准备了新衣裳。
奚七换好后走出去。
路上奚七与女侍者交谈,东拼西凑总结出一些蛛丝马迹。
迟久似乎已经完成他的心愿。
他曾是不被卿家承认的私生子,但后来卿家灭了,只有他一个卿家血脉活了下来。
迟久是重生者,重活一世的人,总比只活一世的人多一些门路。
他抢尽先机,投机取巧,创立企业。
如今,他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女侍者说迟久已经娶妻,他这样的青年才俊最终却专一地娶了比他大许多的戏子,着实令人羡慕。
奚七停下脚步。
娶妻?
迟久发请帖给他,委托他给卿秋的孩子取名,他还以为两人早已经冰释前嫌…
原来并不是吗?
可若迟久已经娶妻,已经和卿秋划清界限,迟久又为何能靠近卿秋的孩子。
还有…还有…还有…
他上一次见卿秋,卿秋已经被迟久报复的人不人鬼不鬼。
卿秋是怎么娶妻生子的?
奚七心中有诸多疑问,而一切的疑问,都在看到迟久的瞬间戛然而止。
迟久脸上裹着白色绷带。
他曾经是个还算漂亮的少年人,如今脸上却满是疤痕,有人将他的脸拆开拼成另一张脸。
——一张肖似卿秋的脸。
奚七停下动作,停下门前,用手捂住殷愔的眼。
“卿秋呢?”
迟久嗓音平静。
“死了。”
“怎么死的?”
“我将他卖给女人淫乐,他那种金贵的大少爷受不了屈辱,自己跳井自杀。”
迟久自说自话。
“他怎么能死?他欠了我那么多,他怎么能死?”
迟久抱着婴儿,怀中婴儿哭闹,被迟久掐着肉训斥。
“哭什么?不许哭!”
奚七看不下去。
“那是卿秋的孩子吗?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没必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迟久摇了摇头。
“他不是孩子,他是卿秋,是卿秋回来找我了。”
“卿秋没有死,卿秋没有,他只是想从我身边逃走。”
“他只是不想被报复,不想承担我们之间的因果,所以我又一次找到了他。”
迟久低头,看着那孩子,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我给他取名叫‘啾’,卿秋死在我家后院的枯井,但我相信他的魂魄没有离开。”
“这个孩子是新的卿秋,我要用那‘口’井困住他,我要将卿秋永远留在我附近。”
“我恨他,我讨厌他,我必须永远报复他。”
奚七没再说话。
他停在门前,久久没有进去,最终只留下一句。
“告辞。”
迟久已经疯了。
他控诉上一世卿秋抛弃他,没有救他,害得他惨死。
他要报复卿秋,他说他恨卿秋。
可实际呢?
比起恨,迟久对卿秋的感受,似乎更像已经扭曲的不甘…
奚七叹气。
迟久从未承认过自己的感情,他嘴硬说他重生的执念,是曾在年幼时帮过他的戏班姐姐而非卿秋。
事已至此奚七只能期望迟久之后能好好和他的心上人生活,放过卿秋的孩子结束上一辈人的执念。
殷愔却突然说:
“结束不了。”
奚七困惑,殷愔侧身看向他。
“那个孩子是迟久的孩子。”
顿了顿,殷愔补充。
“或者说是迟久和卿秋的孩子。”
奚七忽地想起,迟久曾说他上一世悲剧的开端就是他为卿秋生下的孩子。
奚七陷入沉默。
重生到底是一种祝福还是诅咒?
如果是一样的人,就算避开特定的事件,最终还是会在同样的主观驱动下走向一样的结局。
正如奚七看过的很新奇的话本。
一对姐妹,妹妹上一世被姐姐夺走心爱的人又被姐姐杀死后重生,重生后打败姐姐夺走心爱的人。
话本到这里就结束。
可奚七想…
如果,这一世,被妹妹杀死的姐姐也重生了呢?
上一世什么都没做的她是否会觉得自己无辜?是否会恨抢走自己人生的妹妹?并在重生后杀死妹妹?
这时妹妹再重生,恨抢走自己人生的姐姐,然后杀死姐姐…
于是妹妹重生姐姐死,姐姐重生妹妹死,妹妹重生姐姐死…
没有人放弃,没有人停下,这场循环会永远进行。
首尾相连,因果不止,不死不休。
奚七看向天幕。
或许卿秋与迟久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的怪圈,一个辜负了另一个,一个不知道自己辜负了另一个。
于是重生归来,一个没有辜负另一个,另一个却辜负了对方。
奚七收回视线,低眸看年糕殷愔。
“今晚想吃什么?”
左右是旁人的因果,他还有自己的因果没解开,先忙自己的事好了。
……
——坏消息。
货币又一次地迭代,之前的货币已经不能再用了。
——好消息。
殷愔那堆古董的价格又涨了,大涨。
奚七换了一堆钱币,牵着殷愔去吃西餐。
他吃,殷愔托着腮,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有路人不忍心。
“你看起来也不是穷人,别这么苛待小孩。”
殷愔仰头眉眼弯弯。
“没关系,我看夫君吃就已经很饱了。”
路人:……
夫君?
这下路人看奚七的眼神终于不再欲言又止,而是单纯看到禽兽的毛骨悚然。
奚七:……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有吃完。
奚七草草结账,压低帽檐,火速牵着殷愔离开。
“下次别乱说话。”
奚七咬牙切齿。
殷愔一路小跑着跟上,闻言困惑。
“夫君不就是殷愔的夫君吗?”
奚七倒吸一口凉气,正欲说话,却忽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迟久
他抱着孩子,坐在枯井前,呆呆地盯着被封住的枯井口。
这时风雨飘摇,电闪雷鸣。
诡影悄然浮现。
卿秋站在迟久身后,手臂如同枯枝,死死将迟久揽住缠绕。
迟久脸色苍白,神色痛苦,不断发抖。
他找不到痛苦根源。
只觉得浑身阴冷,后脊发寒,而卿秋伏在迟久肩头笑得诡异。
殷愔突然开口。
“这是缠灵。”
生前执念太深,怨怼太重,人死后的魂就会化作缠灵缠着某个人。
不死不休,直到那个人被阴气侵入骨髓,重病离世。
奚七口袋里的法器震动。
他低眸,打开盖子,原本只有一半的颜色在顷刻间填满。
——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