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艳诡

3 / 139 章 · 2,352

奚七跌坐在地,大脑空白。

这人谁?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冷得像块冰。

是人?是神?是诡?

奚七想不通。

憋了半晌,几番犹豫,只颤颤一句:

“别杀我…”

来人红唇上扬。

“夫君说什么?”

破败帷幕敞开,白烟氤氲,粒粒红檀绕住踝骨。

织金缠枝莲袈裟逶迤落地。

奚七模糊间窥见那人样貌。

真…

真好看。

丝丝青丝,落在眉间,男人低眸看他。

形销骨立,病态绮丽。

转瞬又变成少年模样。

嗓音期艾幽怨。

“夫君认不得我了吗?那这样呢?这样夫君认得出我吗?”

整个寺庙都是破败的。

唯独少年身上的那件织金缠枝莲袈裟完好极尽奢靡,透出阵阵糜颓,因身量改变迤逦在地。

“夫君,夫君,夫君…”

那人轻声唤他。

眸如秋水,神色哀悼。

“你看看我啊。”

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奚七惊出冷汗。

夜太深,奚七有近视,眯着眸。

看不出诡异变化。

但他抬眸,瞅着那人华丽到诡异的装束,脑海中浮出大胆猜测。

近年来并不太平。

异军来犯,烧杀抢掠,掳走妇孺。

这人生得好看。

莫非是哪家戏院的当家花旦?被人拖到这来弄疯了?整日痴痴傻傻?

奚七不愿纠缠。

息事宁人,他没有本钱惹事,只想离开。

奚七攥紧凤珠。

把宝物揣进兜,奚七安心起来,踉跄着起身要出庙。

苍白漂亮的美人却从背后绕住他的脖颈。

“夫君,你去哪?”

怨气丛生的森然嗓音。

“你要走?你又要走?你又要抛下我?”

奚七真是怕了这个怪人。

“我只是个过路人…我不是你认识的人…更不是你的夫君…”

奚七使力,气喘吁吁地要将那人甩开,可甩了半天纹丝不动。

倒是他自己。

脸色发白,脚步虚浮,饿得快要死掉。

“夫君…”

少年凑近他,眉眼昳丽,诡气怨幽。

“你怕我?你居然怕我?”

奚七顿觉一阵凉意。

他侧身,想躲开,又饿得没力气只能一味哀求。

“放我走…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你拦着我也拿不到过路费…”

颤抖又不安的嗓音。

少年一怔,眼尾泛红,瞳仁漆黑。

“走?为何?你想扔下我?”

“你不是好不容易来见我了吗?你不是回心转意了吗?我不是原谅你了吗?”

“你要去哪?丢下我?去找哪个情人?”

语速越来越急。

到最后,那缱绻好听的嗓音,已变得浓稠尖锐。

奚七头晕目眩。

他捂住耳朵,隔绝那声音,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些。

“我、我真的不认识你…”

奚七努力解释,谁料,怪诞艳丽的少年用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幽幽开口。

“走?可以,但夫君你要留下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说要与我海誓山盟,长相厮守,生死不弃。”

“现在你违约了,你不爱我,便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奚七蹙眉,一低头,发现那只手直指自己的破烂布兜。

“你想都别想!”

奚七难得有了怒气,护住布兜,冷汗涔涔。

“这是我奚家的传家宝,很重要…谁都不能抢!”

轻笑玩味。

“哥哥真会开玩笑,很重要?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很重要?”

“你是不是还爱我?说啊,你快说爱我啊。”

言语声声迫切。

奚七后退,毛骨悚然,愈发觉得不对。

这地方有猫腻。

这人也有猫腻。

不愿过多纠缠,奚七甩袖艰难挣开,怪诞少年却依旧不愿放过他。

“留下来…”

“你与我的誓言…或者你…”

“留下来…留一个下来…求你…”

嗓音期期艾艾,哀怨森然,在青佛古寺不断回荡。

奚七浑身惊颤。

高大诡影将他笼罩,织金缠枝莲袈裟将他包裹,深深浅浅的冷调檀涩溢满气腔。

滚圆佛珠硌得他软肉生疼。

看着弱柳扶风,骨头架子一样的艳美人,怎么偏偏力气这么大?

奚七挣扎不开。

他几乎窒息,面色涨红,险些晕厥。

这时腰际一凉。

对方素白的指尖摸向他的腰,上下其手,摩挲引诱。

奚七神经紧绷。

什么意思?要抢他的宝物?

意识模糊之际,奚七艰难伸出手,摸向破烂布兜。

——鎏凤珠。

奚家至宝,祖传至今,十分重要。

虽然没人知道凤珠是哪重要…

可奚七在意,他觉得这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卖了自己都不能卖那颗鎏凤珠。

指尖触及圆润。

奚七摸索了一下,艰难地,将鎏凤珠咽了下去。

呼——

禁锢身体的力道突然消失,奚七下意识攥紧赤色锦布,漆黑影子从他身后斜斜落下。

那名少年嗓音雀跃。

“哥哥,好夫君,你已收下我的定情信物。”

“我们水乳交融…”

“你爱我,你好爱我,我好高兴啊…”

字字句句透着欢愉。

奚七无心多想,手一抖松开赤色锦布,趁那少年不备往前冲。

但这一次,那少年没再追他。

……

“呼——”

“哈——”

奚七拼命奔跑,可越跑,他越觉得不对。

他进来时是白天。

屋外风清日明,奚七眯着眸,丈量过庙宇大小。

长约五丈,宽约七丈。

很小,他进来时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头,现在却怎么都跑不出去。

越跑,奚七越觉得不对,后脊发寒。

他渐渐停下脚步。

不对。

全都不对!

奚七胡乱摸上自己的脸,视线清明,他能看见了!

可他明明早患上了近视的病…

……

他幼时贪玩,看画本看得通宵达旦,以至于视线模糊。

因怕家中长辈责罚,他一直没说。

等年纪大了眼睛半瞎,便又常把自己摔得浑身青紫。

听说西洋的水晶镜可解。

但那时奚家落败,没有余钱治病,他便一直半瞎着。

可现在,从吞下鎏凤珠开始,在这一路奔跑逃亡的途中。

——他的视力回来了

……

奚七毛骨悚然。

他不饿了,他看得见了,他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

奚七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只有死人会不渴不饿不累不困。

可一摸肌肤,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奚七愈发困惑。

他扶着额身子晃荡,认为自己不幸遇见了鬼打墙,正发愁该怎么破除此刻险境。

织金缠枝莲袈裟的轻薄一角逶迤落地。

诡影探头浅笑。

……

奚七一怔。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少年的脸。

病态绮丽。

可是,他的背后,没有影子。

干啊。

真他爹的撞诡了。

奚七后退一步,掌心贴住墙面,正要开溜。

左肩被按住,怪诞少年如幽灵鬼魅般缠上他,指尖冰冷失温。

“夫君?”

“你去哪啊?”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留下陪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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