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跌坐在地,大脑空白。
这人谁?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冷得像块冰。
是人?是神?是诡?
奚七想不通。
憋了半晌,几番犹豫,只颤颤一句:
“别杀我…”
来人红唇上扬。
“夫君说什么?”
破败帷幕敞开,白烟氤氲,粒粒红檀绕住踝骨。
织金缠枝莲袈裟逶迤落地。
奚七模糊间窥见那人样貌。
真…
真好看。
丝丝青丝,落在眉间,男人低眸看他。
形销骨立,病态绮丽。
转瞬又变成少年模样。
嗓音期艾幽怨。
“夫君认不得我了吗?那这样呢?这样夫君认得出我吗?”
整个寺庙都是破败的。
唯独少年身上的那件织金缠枝莲袈裟完好极尽奢靡,透出阵阵糜颓,因身量改变迤逦在地。
“夫君,夫君,夫君…”
那人轻声唤他。
眸如秋水,神色哀悼。
“你看看我啊。”
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奚七惊出冷汗。
夜太深,奚七有近视,眯着眸。
看不出诡异变化。
但他抬眸,瞅着那人华丽到诡异的装束,脑海中浮出大胆猜测。
近年来并不太平。
异军来犯,烧杀抢掠,掳走妇孺。
这人生得好看。
莫非是哪家戏院的当家花旦?被人拖到这来弄疯了?整日痴痴傻傻?
奚七不愿纠缠。
息事宁人,他没有本钱惹事,只想离开。
奚七攥紧凤珠。
把宝物揣进兜,奚七安心起来,踉跄着起身要出庙。
苍白漂亮的美人却从背后绕住他的脖颈。
“夫君,你去哪?”
怨气丛生的森然嗓音。
“你要走?你又要走?你又要抛下我?”
奚七真是怕了这个怪人。
“我只是个过路人…我不是你认识的人…更不是你的夫君…”
奚七使力,气喘吁吁地要将那人甩开,可甩了半天纹丝不动。
倒是他自己。
脸色发白,脚步虚浮,饿得快要死掉。
“夫君…”
少年凑近他,眉眼昳丽,诡气怨幽。
“你怕我?你居然怕我?”
奚七顿觉一阵凉意。
他侧身,想躲开,又饿得没力气只能一味哀求。
“放我走…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你拦着我也拿不到过路费…”
颤抖又不安的嗓音。
少年一怔,眼尾泛红,瞳仁漆黑。
“走?为何?你想扔下我?”
“你不是好不容易来见我了吗?你不是回心转意了吗?我不是原谅你了吗?”
“你要去哪?丢下我?去找哪个情人?”
语速越来越急。
到最后,那缱绻好听的嗓音,已变得浓稠尖锐。
奚七头晕目眩。
他捂住耳朵,隔绝那声音,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些。
“我、我真的不认识你…”
奚七努力解释,谁料,怪诞艳丽的少年用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幽幽开口。
“走?可以,但夫君你要留下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说要与我海誓山盟,长相厮守,生死不弃。”
“现在你违约了,你不爱我,便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奚七蹙眉,一低头,发现那只手直指自己的破烂布兜。
“你想都别想!”
奚七难得有了怒气,护住布兜,冷汗涔涔。
“这是我奚家的传家宝,很重要…谁都不能抢!”
轻笑玩味。
“哥哥真会开玩笑,很重要?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很重要?”
“你是不是还爱我?说啊,你快说爱我啊。”
言语声声迫切。
奚七后退,毛骨悚然,愈发觉得不对。
这地方有猫腻。
这人也有猫腻。
不愿过多纠缠,奚七甩袖艰难挣开,怪诞少年却依旧不愿放过他。
“留下来…”
“你与我的誓言…或者你…”
“留下来…留一个下来…求你…”
嗓音期期艾艾,哀怨森然,在青佛古寺不断回荡。
奚七浑身惊颤。
高大诡影将他笼罩,织金缠枝莲袈裟将他包裹,深深浅浅的冷调檀涩溢满气腔。
滚圆佛珠硌得他软肉生疼。
看着弱柳扶风,骨头架子一样的艳美人,怎么偏偏力气这么大?
奚七挣扎不开。
他几乎窒息,面色涨红,险些晕厥。
这时腰际一凉。
对方素白的指尖摸向他的腰,上下其手,摩挲引诱。
奚七神经紧绷。
什么意思?要抢他的宝物?
意识模糊之际,奚七艰难伸出手,摸向破烂布兜。
——鎏凤珠。
奚家至宝,祖传至今,十分重要。
虽然没人知道凤珠是哪重要…
可奚七在意,他觉得这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卖了自己都不能卖那颗鎏凤珠。
指尖触及圆润。
奚七摸索了一下,艰难地,将鎏凤珠咽了下去。
呼——
禁锢身体的力道突然消失,奚七下意识攥紧赤色锦布,漆黑影子从他身后斜斜落下。
那名少年嗓音雀跃。
“哥哥,好夫君,你已收下我的定情信物。”
“我们水乳交融…”
“你爱我,你好爱我,我好高兴啊…”
字字句句透着欢愉。
奚七无心多想,手一抖松开赤色锦布,趁那少年不备往前冲。
但这一次,那少年没再追他。
……
“呼——”
“哈——”
奚七拼命奔跑,可越跑,他越觉得不对。
他进来时是白天。
屋外风清日明,奚七眯着眸,丈量过庙宇大小。
长约五丈,宽约七丈。
很小,他进来时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头,现在却怎么都跑不出去。
越跑,奚七越觉得不对,后脊发寒。
他渐渐停下脚步。
不对。
全都不对!
奚七胡乱摸上自己的脸,视线清明,他能看见了!
可他明明早患上了近视的病…
……
他幼时贪玩,看画本看得通宵达旦,以至于视线模糊。
因怕家中长辈责罚,他一直没说。
等年纪大了眼睛半瞎,便又常把自己摔得浑身青紫。
听说西洋的水晶镜可解。
但那时奚家落败,没有余钱治病,他便一直半瞎着。
可现在,从吞下鎏凤珠开始,在这一路奔跑逃亡的途中。
——他的视力回来了
……
奚七毛骨悚然。
他不饿了,他看得见了,他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
奚七以为自己死了。
毕竟,只有死人会不渴不饿不累不困。
可一摸肌肤,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奚七愈发困惑。
他扶着额身子晃荡,认为自己不幸遇见了鬼打墙,正发愁该怎么破除此刻险境。
织金缠枝莲袈裟的轻薄一角逶迤落地。
诡影探头浅笑。
……
奚七一怔。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少年的脸。
病态绮丽。
可是,他的背后,没有影子。
干啊。
真他爹的撞诡了。
奚七后退一步,掌心贴住墙面,正要开溜。
左肩被按住,怪诞少年如幽灵鬼魅般缠上他,指尖冰冷失温。
“夫君?”
“你去哪啊?”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留下陪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