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语浛捂住胸腔。
想吐,又不能吐。
那是徐莳曦的血肉,徐莳曦的感情。
徐莳曦用血肉与感情喂养他。
他不能让徐莳曦的一切化作秽物,他要救徐莳曦,可他该怎么救徐莳曦?
怀里温热涌动。
高语浛低头,看见那只灰色的山雀正在挣扎。
动物的对话闪过。
‘怎么回事?这个人也被困住了吗?’
‘不应该不应该。’
‘这个人一没造杀孽,二没有贪心,为何会被困住呢?’
【杀孽】。
【贪心】。
短短一瞬间,高语浛似乎明白了什么。
能从这座山上离开的人其实不是完全没有。
可问题是,离开这座荒山是有条件的。
一不可有贪念。
像他们之前遇见的两具尸体,他们正是因为贪念自相残杀,最终被困在这座荒山。
二不可造杀孽。
——正如他。
高语浛崩溃地捂住脸,意识到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杀了人徐莳曦要救他。
他们便不会进入这荒山,更不会触及这怪诞的规则。
若不是他杀了人造了杀孽。
他们清清白白,这荒山怪诞的规则便不会盯上他们。
高语浛有一瞬间明白荒山有去无回的传闻由何而来。
荒山上有凶兽的传闻自以前就有。
——或许是这荒山上那些已开人智的生灵为自保传出。
传闻传出后,大多人不会上山,只有少部分心中有鬼的人会想进荒山躲着。
结果是有去无回。
这一切本不是徐莳曦的错,因由他起,为什么果要徐莳曦担?
高语浛将灰色山雀从怀中掏出。
山雀颤颤巍巍。
身上有杀孽的人通常不是好人,这个人又带着饥饿的气息,山雀以为自己会变成烤山雀。
即将变成烤山雀的山雀眼一闭舌头一翻装死。
可温热的液体落在翎羽。
山雀睁眼,发现那个穷凶极恶的人在哭。
‘求你。’
高语浛将山雀放下。
他不能说话,便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对山雀比划。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莳曦的错。’
‘他不该被困在这,他是无辜的,求你们放过他。’
‘他不该死,至少不该被我拖累而死…’
山雀展翅上树。
它心有余悸,本来已打算离开,可看见地上哭泣的人…
山雀迟疑片刻。
最终留了下来。
被困住的都是有杀孽的人,有杀孽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管是善是恶进入此境都会被激发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
可这个人…
山雀与朋友尾随一路,见两个人类为了财宝自相残杀,却从未见这个人做出任何恶事。
他真是穷凶极恶之人吗?
山雀犹豫了。
“这里不会困没有作孽之人,只要你离开,他醒后自然可以出去。”
高语浛更加绝望。
‘可他一个人…出不去的。’
高语浛捂面痛哭。
若是前几日他知道真相该多好?那时徐莳曦身体还完好,可以靠自己走出荒山。
现在却不行。
徐莳曦割肉养他,身上没一块好肉,且已经陷入昏迷。
若是现在送徐莳曦下山他还能活命。
可徐莳曦自己醒不来,他去送徐莳曦又会触发荒山的‘规则’。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胡同。
绝望之下高语浛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山雀。
‘你们能不能送他下山?’
‘我知道你或许没有力气,可你的那些朋友…’
那头羊,那头鹿,他们总可以带徐莳曦下山求医。
山雀一脸为难。
“可是…那位有令,我们不能下山。”
高语浛彻底绝望。
他将徐莳曦抱在怀里,想抱紧又不敢抱紧,想流泪又哭不出声。
最终只能沉默地哭泣。
山雀心软,终是看不下去。
“我帮你就是。”
山雀扑腾着翅膀,在高语浛身前的石块上站住脚。
“那位脾气不好,但另一位脾气好。”
“我带你去见另一位,另一位若是答应,那位自然也会答应。”
什么另一位那一位?
高语浛听不懂。
他只知道徐莳曦或许能离开,于是坚定地点头。
山雀最后看他一眼。
随后展翅飞翔,在前面做引路人。
其实山雀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后悔了。
另一位是脾气好。
可若是被那一位知道它因为有杀孽之人的几句哀求,就带有杀孽之人过去见那一位…
那它不止会被做成烤山雀。
可能连内脏都要被挖出来,做成山雀酱。
山雀想甩开高语浛。
它故意挑最近但最崎岖,满是荆棘和碎石的路飞。
它有翅膀不怕这些。
可高语浛是人,人只能用脚步和身体淌过这些东西。
山雀不想言而无信。
可若人主动放弃,那便不算它言而无信。
山雀飞得很快。
等到了地方,它得意回头,以为人早就半途而废。
结果定睛一看。
人身上沾着荆棘,脚底嵌着碎石,整个人几乎血肉模糊。
没有丝毫犹豫。
高语浛用身体撞开荆棘,踩过碎石,就这样一刻不停的紧跟在山雀身后抵达这里。
咧嘴,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
‘能救莳曦了吗?’
山雀终于再也说不出什么。
它扭头,想着不能言而无信,就算被做成山雀酱也是它活该。
翎羽抬起。
山雀指向前方,对高语浛道:
“看见那里了吗?另一位就在那里,但能不能求另一位找那一位替你说情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高语浛大喜过望。
他背着徐莳曦,以为让山中生灵如此敬畏的‘另一位’会是山中神明。
可走近一看。
枝叶散开,溪流流淌。
藕似的小短腿晃悠。
坐在石块上,左手一块野果,右手一杯浆果汁的…
分明就是那日客人带来的孩子。
高语浛愣住,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可他的到来还是发出些动静。
‘咕咚——!’
一颗碎石滚落,掉进溪流,发出一声脆响。
小孩困惑回头。
视线聚焦,看见浑身血红,宛若恶诡般的潦草身影。
短暂的沉默。
看出小孩黑白分明的眸中的惶恐,高语浛手足无措,正欲说些什么安抚。
小孩先跳下石块。
“诡啊!”
小孩抹着泪,伸着双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跑。
“娘子救我!”
娘子?
高语浛心中困惑,顺着小孩跑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把漂亮的绛色油纸伞。
铜铃叮当。
油纸微抬,伞骨之后,昳丽漂亮的少年轻笑。
“夫君,殷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