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沉默地盯了殷愔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过来。”
殷愔眨巴了下眼,凑过去,轻轻瞧着奚七。
他生了张的确过分好看的脸。
肤色冷白,毫无血色,虽艳但阴。
虽阴但艳。
极奢极华,恶却纯。
是即便你知道眼前这人是只恶诡,没有人的感情,依旧会为之倾心倾魂的好看。
奚七稍稍靠近。
然后,他亲了殷愔一下。
“夫君?”
殷愔困惑。
因为平时,奚七极少用这样亲昵的态度对待他。
“你的病还没好?”
殷愔在关心奚七,是真的,因为他听说人在生病时总会变得脆弱。
他忧心奚七亲近他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
奚七摇头。
他抱着殷愔,沉默几息,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
“你上来吧。”
殷愔左右看了一眼,将身子变小,才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奚七睁开眼。
“怎么了?”
“…你变回去。”
奚七闭着眼道:
“听张岁寒说把身体变成不合当下的形状会不舒服,你不变小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身旁窸窸窣窣。
年糕团子身量涨开,从少年,再到男人。
最终殷愔反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可夫君……”
“我希望你再多爱我些。”
为了多一点感情,扭曲自己本来的面目,值得吗?
他想他并不值得殷愔做到那种地步。
奚七本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静谧的夜。
一通荒唐结束,奚七习以为常,反而觉得这样的相处很难得。
他躺在床上。
床边不再空荡荡,床边有殷愔。
奚七见到了父母的死亡。
有关殷愔,奚七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他没有点破。
奚七年幼时是个很大方的人。
他从不吝啬于宣泄自己的感情,喜欢了谁,就一定会对那个人好。
可后来奚家落寞了。
没了家族,他以家族为基石养出的天真也没了。
祁家将他接走。
短短几年,奚七尝遍世间苦,见遍了世间冷暖。
他变得吝啬。
而殷愔遇见的,正好是吝啬的他。
殷愔图他什么?
奚七想过许多遍这个问题,一开始他以为殷愔想要他的宝贝,后来他以为殷愔想得到他的灵魂。
他以为殷愔对他的好是有所图的。
可后来符一凡告诉他,他与殷愔之间可能有主仆契。
初遇时,符一凡半瓶水晃荡,说也说不清楚。
是后来遇见的符二凡补了解释。
原来若契约成立,他的灵和一切都属于殷愔,殷愔根本不需征求他的意见。
那殷愔对他好是为了什么?
奚七想了许久,最终总结为殷愔或许太孤单了。
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玩伴?
而他刚好出现。
在他出现前,殷愔一只被人抛弃的诡被困在古庙,独自一诡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没有坏心……
——至少对他没有。
奚七侧身,看向殷愔,殷愔此刻闭着眼。
奚七不清楚殷愔是真睡还是装睡。
但此刻殷愔闭着眼。
他看不见他,他便能光明正大地看他。
奚七一向自私。
为了活命独自辛苦走过的那些年,他想过死,可最终都忍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做。
没有完成前,他不能死也不许死。
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想,或许是重振奚家吧,他只能想起这么个能称之为执念的执念了。
奚七一直想摆脱掉殷愔。
因为似乎只有摆脱殷愔,他才能自由,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他仍想摆脱殷愔。
可与最开始不同,这一次他离开的计划中多了对殷愔的考量。
塑身…
符一凡说塑身后就能打败殷愔,但换个角度思考,是不是塑身后殷愔就能离开他了?
殷愔为何对他如此执念?
奚七想,或许是因为那只傻白诡在庙里面待太久,对好人坏人没概念。
错爱了他这个渣男。
等离开寺庙,见过山河四海,眼界开阔些。
殷愔或许自己就会不再喜欢他。
等到那时候,殷愔就会放下执念,自己去转世投胎。
殷愔就能幸福。
奚七想了许久许久,想得一直没有睡觉,以至于直到天色大亮他才后知后觉。
——这次他想殷愔该如何幸福居然比他自己的未来还要久。
……
早上八点,张岁寒早早醒来,对着门敲了三下。
“客人,该醒了。”
没有动静。
“客人,我们该起程…”
木门猛地一震。
张岁寒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屋檐上一块瓦片掉下。
‘咔嚓——!’
瓦片碎裂,张岁寒脑袋上多了一个大包。
笑意瞬间消失。
张岁寒面无表情,将头顶的瓦片取下扔在地上。
如此做派…
不用想,是屋里那位任性的祖宗。
今日八成无法起程。
张岁寒蹙眉,没忍住在原地踱步一圈。
符二凡将这一幕看进去。
“师叔。”
符二凡道:“您好像很急?”
张岁寒叹着气。
“已经三日过去。”
收观音土时他们可是立刻出发,但收净泉水后却耽搁了这么多日。
张岁寒无法不急。
符二凡倒不怎么在乎。
“左右东西就放在那,不会长腿也不会跑。”
“而且客人自己也不着急。”
说着,符二凡朝屋那看了一眼,其实心里也有点摸不准。
师叔说他们要来除的是一只恶诡。
但这几日看,那只恶诡恶是恶了点,但对客人是真的好。
而客人刚好能压住恶诡。
就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就是对人情不敏感如符二凡,也能隐约察觉到客人在拖延收集的进度。
是不舍吗?
正想着,一道目光落下,张岁寒看向符二凡。
“恶诡必除。”
张岁寒留下这两个字,踉踉跄跄地包扎伤口去了。
符二凡更摸不着头脑了。
如此急切?
符二凡记得,符氏道馆在父亲管理时过得磕掺,全靠第一位客人给的大笔钱勉强过日子。
毕竟父亲有真本事。
杀诡很快,那些客人以为很容易,总在结款时挑三拣四。
师叔他很聪明。
会故意拖延祛除时间,直到客人家精神崩溃,才会让父亲去动手。
那些客人受了折磨,知道轻松来之不易,便会感激涕零地送上大笔钱财。
父亲后来不再带师叔做任务。
幼时的符二凡去问,父亲只说不太好。
现在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符二凡想。
或许是师叔知道自己错了,终于不再事事以利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