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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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七脚步一顿。

有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奚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奚七紧紧掐住虎口。

许久,许久,久到虎口发麻。

久到膝盖发疼,久到那股腐臭味再也无法忽视。

奚七终于意识到。

眼前躺着的,正是他父母的尸体。

一墙之隔。

一面是钱盈铢死去的地方,另一面是他父母死去的地方。

胃部不断抽搐。

奚七踉跄着倒退,忽地反应过来,那日得罪山匪的其实并不止佘家人和夏荣晨…

——还有他的父母。

如果猜测没错,那日他目睹钱盈铢被杀时,他的父母就躺在隔壁。

而他对一切一无所知…

等等!

奚七突然放下手。

殷愔说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更改,溯源镜只能带他们回到过去,却不能帮他们改变过去。

父母的死是过去。

但如果父母现在死了,那他收集『观音土』在凌烨胤那边所见到的…

又该是谁?

奚七寒毛倒竖,一瞬间迫切地想离开,想去看看如今是哪年哪月。

这是秋天,凌烨胤那是冬天…

整整三个月,本该已经死去的父母,究竟为何会再出现?

不等奚七细想,一抬头,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入眼帘。

一个是八岁时的‘他’。

另一个,一身绛衣,肤色赛雪。

奚七即将看清对面。

——下一秒,溯源镜动。

奚七回到现实。

……

床榻上,钱盈铢表情变了又变,额头冷汗涔涔。

符二凡不安。

“怎么了?是魇住了吗?需不需要我去请医生?”

张岁寒正要劝他再等等…

忽地,床上的钱盈铢惊坐起。

“客人您还…”

符二凡从张岁寒身侧探出头,刚想问钱盈铢身体还好吗,就见钱盈铢疯了般踉踉跄跄地从床上跑下去。

隔间摆着镜子。

钱盈铢缺失七情六欲多年,对外界不甚在意,更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直到今天。

钱盈铢颤巍巍地举起手,将镜子放正,看见清晰镜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夏荣晨’

他如今用着夏荣晨的身体,他便是‘夏荣晨’。

他苦苦追寻多年爱人的踪影。

立碑,集源,只为重塑出所爱之人的眉眼。

可原来……

只要举起镜子,‘爱人’就在镜中看他。

‘夏荣晨…夏荣晨…’

钱盈铢反复念着夏荣晨的名字,将额头抵在镜面上,仿佛这样就能与夏荣晨再接触。

可镜子终究只是镜子。

镜子倒映出的甚至不是‘夏荣晨’本人,而是如今被他抢占的曾属于夏荣晨皮囊。

钱盈铢拉开距离,盯着镜中‘夏荣晨’熟悉又陌生的脸,口中喃喃。

“我恨你……”

他明明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能还夏荣晨的一切,死了就能和夏荣晨两不相欠。

可夏荣晨在他救了他之后又救了他。

兜兜转转一圈,夏荣晨还是多了他一个人情,狠狠压他一头。

钱盈铢本该不爽。

可……

他真的恨夏荣晨吗?他真的想与夏荣晨两不相欠吗?

便是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自私又卑劣地想,若是这样能让夏荣晨再也无法忘记他就好了。

故事的最后,夏荣晨确实到死都念着他。

可他呢?

他忘了夏荣晨。

钱盈铢握着镜子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渐红。

钱盈铢自复活后再也没有过起伏的脸上终于再次出现‘感情’的痕迹。

这具身体不是他本来的身体。

因为灵与肉不融合,钱盈铢如今相当于操控木偶人的木偶师。

木偶能动,却因灵体不符不会衰老, 灵体也会因肉身的不匹配无法感受情绪。

此刻,情绪浮现。

泛红的眼尾,于多年之后,终于从夏荣晨的身体流下钱盈铢为夏荣晨而落的泪。

‘啪嗒——!’

泪水挂在下巴尖上,将落不落。

符二凡不明所以。

倒是张岁寒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推了符二凡一下。

“去收集‘净泉水’。”

符二凡蹙起眉。

“可是那位客人…”

如此煽情的画面,符二凡总觉得现在不该是打扰的时候。

张岁寒说他榆木脑袋。

“你忘了师傅临终前的嘱托?一切以那位姓奚的客人的委托优先,你总不能让你父亲从未委托失败的金字招牌在你手上坏掉。”

符二凡终于动了。

他快步上前,在眼泪即将落下的瞬间用法器接住。

钱盈铢没有躲闪。

他允诺了报酬,符二凡要收,他并不觉得介意。

泪水一颗一颗滚落。

每落下一滴,钱盈铢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一分。

‘肉’察觉到住在体内的‘灵’并不是原本的‘灵’。

钱盈铢从落泪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从夏荣晨那偷来的命,如今终于到了该还回去的时候。

原先他总担忧若是哪天自己死了还找不到夏荣晨怎么办?

现在他不必担忧。

钱盈铢低下头,双手缓缓抚上自己。

‘他’是夏荣晨。

‘夏荣晨’是他。

他用着夏荣晨的身体,即便他再未见到过夏荣晨,可夏荣晨从未从他身边离开过哪怕分毫。

一如多年前,少年在廊下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

“我永远不会离开少爷。”

……

钱盈铢每日无心留意的镜中倒影。

其实都是夏荣晨看他的眼睛。

……

符二凡的瓶子很快攒满大半,只差最后一滴,净泉水就能回收完毕。

此时钱盈铢也垂垂老矣。

他们过来时还风华正茂的少年,如今已经像风烛残年的老头。

“等等!”

符二凡打算尽快收集完那滴泪,好结束这次的委托,可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奚七。

奚七刚从溯源镜中醒来,还未回神,就见钱盈铢已经即将死去。

顾不得犹豫。

奚七立刻跑过去,推开符二凡,抓着钱盈铢的肩膀:

“你可还记得你死时是哪一年?”

“哪月哪日?哪分哪秒?”

最后一滴泪滑出眼眶,符二凡连忙用瓶子接住,奚七眼神绝望。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

可钱盈铢在死前最后一秒,闭上眼用最后一点力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xx年xx月xx日,重阳节前。”

说完这句话,钱盈铢身体不动,在夏荣晨的身体内迎来死亡。

奚七呆若木鸡。

符二凡收好净泉水,刚想盖上盖子,忽地惊呼一声。

“你们快看!”

钱盈铢的灵体刚脱离不属于他的肉体,懵懵懂懂,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初生的魂体一般要在阳间逗留几日才会想起该去哪。

可钱盈铢的灵体刚离体,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住他的手 。

“少爷怕吗?”

“别怕。”

懵懂的灵体还未继续落泪,便被放在让人安心的背上。

“我来接您回家。”

荧光闪烁,夏荣晨的灵体出现在钱盈铢面前,背着钱盈铢一步步往前走。

他们生同生,死同死,他们在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家。

他们该一起转世。

夏荣晨担忧钱盈铢,怕他的少爷死的太早或太晚,他不能常护在钱盈铢左右。

所以,钱盈铢寻找夏荣晨的这些年,不止夏荣晨的肉身。

夏荣晨的灵体也寸步不离地尾随在钱盈铢身侧。

他看着他的少爷落泪,终于在某一刻手足无措的明白,原来他的少爷也爱着他。

正如同他爱少爷。

只是他不够好,自以为是地替少爷做了决定,害得他的少爷因他受了许多苦。

他有罪。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注定不会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之后生生世世…

他会亲自赎罪。

……

两道灵体,高的背着稍矮的,脚步虽慢却坚定地向轮回河走去。

夏荣晨等钱盈铢耽搁了太久时间,没能抢到好的转生名额。

下一世,他们或许不会再出生于鼎盛显赫的家族,但也不会再遇见阴差阳错的误会。

下一世,他们定能幸福。

……

荧光散去,灵体消失,符二凡由衷感慨。

“可歌可泣。”

只是他嘴笨,手笨,不会说也不能很好的记录。

这时张岁寒突然过来。

眉眼带笑。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能不能说给师叔我听听?”

符二凡本想说‘自己看不行吗?’。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这位师叔不仅天资差,还没有灵视。

符二凡不想张岁寒难过。

“只是些小东西。”

符二凡想搪塞过去。

张岁寒笑意不改,但垂下眸,气场明显低沉了些。

符二凡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本想道歉,可一扭头,对面的场景让符二凡大惊失色。

“客人!”

钱盈铢身死后不久,刚刚还状态正常的奚七,忽然晕倒在地。

耳畔是符二凡焦急地惊呼。

奚七头痛欲裂,隐隐意识到自己应该不让旁人担心,但他不想睁眼。

他只想逃避。

……

重阳节前…钱盈铢没必要骗他,钱盈铢和佘家人的死亡时间正是重阳节前。

佘家人因为告官被山贼盯上。

父母因为救下佘家人被牵连,夏荣晨那时有钱盈铢主动为他挡灾,可父母没有。

——他的父母就是死了。

死在重阳节前,死在钱盈铢隔壁的山洞,死于山匪刀下。

可若父母真的在重阳节前死去,那他在重阳节后,在凌家看到的父母又是什么东西?

奚七头疼欲裂,为了逃避现实,他选择性让自己晕厥。

可晕厥后,混沌的大脑反而因此冷却下来 。

并留意到清醒时没留意的细节。

……

——还有溯源镜

为什么溯源镜动,他在而殷愔不在?

溯源镜能将人带去未知的源头…

‘他在而殷愔不在’…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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