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前杜庭政特?地去请教了最可能有这方面经验的北开源, 到底该怎么挽留老婆的心。
得到的答案是大胆道歉别要脸,把我错了和我爱你常挂嘴边。
无论?是哪一句, 都超出杜庭政的语言范畴。他跟蒋屹说过我错了,也真心实意道了歉,只是挂在嘴边很?难。
我爱你就更别提了,从没说过。
当时北开源是这?么举例的:“只要你看着他不高兴,不要管是不是你的错,立刻利索往地上一跪, 抱着他大?腿别?撒手,什么‘我错了’‘我爱你’又不要钱,使?劲说。”
杜庭政没接话,北开源就问:“你家没地毯啊,跪着膝盖疼?”
“……有。”杜庭政说。
北开源放心了:“听我的准没错, 而且他们?这?种人,书读得多, 道德感强,讲文明懂礼貌, 用这?招保准你拿捏他死死的。”
杜庭政忍不住评价道:“你可真不要脸。”
北开源惊奇道:“老婆都跑了还?要什么脸?”
他说的对, 老婆都跑了还?要什么脸。
北开源:“再不行就哭嘛,真男人谁没跟老婆掉过眼泪呢,不要畏惧世俗的眼光。而且你不是已经有经验了吗哈哈哈……”
杜庭政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事实证明, 北开源这?点?子太烂了。
因为蒋屹说“你起来”三个字的时候简直冷漠。
“你起来。”他重复了一遍。
杜庭政仰头望着他。
他情绪极少通过眼神泄露, 但是蒋屹仍旧能从里?面看出乞求和绝望。
大?概他之前三十多年都没有过这?种低声下气的状态,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狼狈。
蒋屹移开目光:“你听话吗?”
杜庭政一顿, 抿紧了唇:“听。”
蒋屹拿了两分钟黏腻无比的托盘, 实在忍无可忍,挣脱出来, 端着托盘出了门。
杜庭政转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茶水间的门缓缓自动合上。
他垂着手,手脚冰凉地跪坐在地上,出神般望着颜色深重的门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微微一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一道缝隙。
先是圆角的托盘露出来一点?,紧随其后,蒋屹的脸也跟着显露出来。
他去而复返,换了个新的红木托盘,重新端了两杯牛奶,一盘切好的水果。
杜庭政没反应过来,一路望着他到了眼前。
蒋屹绕过他,把托盘放去桌子上。
“还?不起来,”蒋屹把牛奶依次拿出来,“北开源这?套对祝意都不管用了。”
“对你管用吗?”杜庭政问。
蒋屹顿了顿,继续把水果也端出来。
做好这?些,蒋屹又问了一边:“你起来吗?”
他拽了把椅子坐,杜庭政刚要动身,就听他说:“不起来就跪着吧。”
杜庭政双肩回到原位,仰头望着他。
他跪也没个跪相?,大?剌剌的敞着膝,浴袍下摆乱七八糟掉在地上,领口处摇摇欲坠。
浴袍之下的大?腿上新旧交加,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疤,但无一意外都是圆形。
最近的两处应该是今天的,那边缘发红,周遭泛白,像是发炎了。
烟疤。
蒋屹移开视线。
过去这?么多年,杜庭政大?概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采取这?种方式来挽留一个人。
“我错了。”他闭了闭眼,“蒋屹,我错了。”
他反复说着‘错’,想?要一个机会。
决策权到了蒋屹手上,他不用偏头,就能看到杜庭政紧绷的下颌和皮肤下暴起的青色血管。
实际上他没有拿捏的意思,这?一刻甚至没有用什么计谋。
坚持到现在,无非就是咽不下一口气。
他赢了。
杜庭政痛苦,后悔,跪地求饶。
蒋屹从不说大?话。
——下一步要怎么样呢?
茶水间里?过盛的灯光笼罩着他们?。
地上过深的影子有明显起伏的轮廓。
蒋屹伸手摸了摸杜庭政的头。
杜庭政仰起眼睛望着他。
他很?少用这?个角度,这?种目光仰望着什么。
蒋屹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杜庭政唇线动了动,喉咙也跟着干咽了一下。
他重新燃起希望,在黑暗中抬起下颌。
“我看不清你。”蒋屹说,“你想?好再说,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那晚他问过了,杜庭政当时回答希望他留在身边。
看来他对那个答案不满意。
杜庭政的眼睛处在黑暗中,触觉被无限放大?,蒋屹的呼吸近在迟尺扑在颈侧,他感受不到热,只觉得血液都凉下去了。
“我……”他迟疑许久,眼睫在蒋屹手心里?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蒋屹同意了:“你问。”
“……”杜庭政张了张嘴,扶在蒋屹腰胯上的手逐渐变得迟缓僵硬起来。
“以前,”等了半天,杜庭政又吞咽了一下,才问道,“你对我,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点?真心?”
隔了很?久,蒋屹松开手,跟他对视。
杜庭政仰望着他,眉目间都是痛苦不堪:“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梦里?都在苦苦寻求的答案。
蒋屹回答道:“不是。”
“不是假的,还?是不是一点?点??”杜庭政问。
“……”蒋屹说,“都不是。”
杜庭政胸腔回落,原本?还?想?问哪些是真的,雪地里?画画是不是真的,墓园里?送的花是不是真的,祝他健康长寿是不是真的,但是好像都不重要了。
蒋屹说不是,足够了。
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起来,将血液带动到四肢。
不等彻底放松,蒋屹就说:“不要再查我的机票。”
杜庭政好不容易跳起来的心又凉透了。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蒋屹看了他片刻,继续说:“关于报纸的事,我不知道具体要多少钱。不过我建议你撤掉,听金石说影响很?大?。”
“可以。”杜庭政说。
蒋屹望着他。
杜庭政重复了一遍:“你以后想?跟我商量事情,不用委婉地说,想?让我做什么,直接明白通知我,都依你。”
蒋屹张了张嘴,没出声。
杜庭政看着他,嘴里?却唤道,“金石!”
蒋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察觉到这?种状况绝不适合被人瞧见?。
北开源有些话说得对,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随性自在,从容大?方,但在某些方面的自我约束感的确很?强,甚至有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别?进来!”蒋屹对着外面喊。
门被推开一道小?缝隙立刻又关上了,下一秒金石应声:“在!”
杜庭政说:“去撤照片。”
金石一听这?架势就明白了,在门外高兴道:“好的,马上解决!”
茶水间里?恢复了寂静。
蒋屹低头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问:“你说话真的算数吗?”
“算。”杜庭政说。
蒋屹:“之前……”
“之前的可能没做到,”杜庭政肯定道,“之后都算,我发过誓了。不止今天,还?有去墓园那天。”
蒋屹点?点?头,垂下视线只能看到他敞开的浴袍领口越来越低,几乎毫不遮掩了:“那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杜庭政低头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浴袍,伸手扯了扯,把腰间的带子重新系上,虽然?作用接近于无,但是好歹把大?腿遮住了。
杜庭政跪直了些,几乎跟蒋屹平视,他扶着蒋屹的腿倾身往前,一直贴近蒋屹,迫的他仰身后退。
“还?想?要我做什么?”
虽然?他跪在地上,但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和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势仍旧不容忽视,虽然?已经被他刻意收敛。
那骨子里?的恶劣本?质还?在,能轻易穿透表象从细枝末节处泄露出来。
蒋屹伸手推了一下,他发现了,便立刻顺从地被推开,再次回到了原位。
蒋屹想?了想?,垂着眼睛语速很?慢地问:“你的脚腕,还?疼吗?”
杜庭政想?说有一点?,看能不能博到他的心疼,话到嘴边,改成了:“不疼了。”
蒋屹点?点?头,瞥了轮椅一眼清了清嗓子:“那以后不要坐轮椅了。”
杜庭政盯着他,干脆道:“可以。”
“还?有别?的要求吗,”他望着他,视线专注而认真,“什么都可以提。”
昨天他就说‘什么都可以’,今天他又说‘什么都可以’。
蒋屹想?知道,这?个‘可以’到底是指什么:“比如说呢?”
杜庭政这?段时间精神萎靡不振,如今很?潦草地穿着浴袍,反倒多了几分落拓不羁,像短暂落魄的雄狮刚刚舔舐完伤口。
“比如说,钱,工作,权利,”他一一举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完后面的话,“离开,自由。”
蒋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看神态像是在思考。
他没有立刻赞同或者做出抉择,杜庭政多少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可以继续用烟头烫我,掐我的脖子,让我跪着认错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说:“我现在就是在跪着认错。”
“……我知道。”蒋屹说。
杜庭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拉起他一只手放在脖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也可以关我两个月,蒙住我的眼睛,捂住我的嘴,限制我的一切行动。”
“报复我,直到你满意了为止。”
“我以后都不会那样了,你可以。”他说,又补充道,“说话算数。”
蒋屹摸了一下他光滑的缎面一般的皮肤,大?动脉就在他手下跳动:“……我没有那么变态。”
“我变态,”杜庭政可惜他的手就这?样离开了,“就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
蒋屹看了他片刻,终于大?发慈悲道:“先起来吧。”
“你先说。”杜庭政宽肩阔背,硬挺挺跪着,头发散落在额侧,“说完了我再起来。”
蒋屹盯着他,把腿放下去,半晌道:“还?没想?好。”
杜庭政察觉出一点?别?的意思来,曾经高高在上,冷漠轻蔑的眼神在博弈中败下阵来,被轻拿轻放取而代之。
他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希冀问:“如果要求都被满足的话,是不是就…不走了?”
蒋屹盯着他,把手里?无形的绳锁松了松:“也有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