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转过一个弯, 超过前面两辆低矮的轿车,平稳匀速地往前跑。
马路两?边每隔几米立着一个路灯, 伞一样在?夜色中捕捉到一片一片有规律的光。
汽车在?下面跑,因为框架切割出来的光一段连着一段,不停地扫在?杜庭政的侧脸上。
他在?那明暗交错的光影中回答蒋屹前面的问题:“去老宅。”
“杜家老宅?”蒋屹说?,“远吗?”
杜庭政道:“两?分钟。”
他说?完这句话,司机明显轰踩油门,行车速度一下子快起?来。
两?分钟结束后, 汽车踩着尾巴驶进一处荒废的别墅区。
庭院里没亮着灯,只?能借助月光看到四周朦胧的暗影。
汽车停稳,司机下车给杜庭政开?门。
杜庭政起?身出去,蒋屹犹豫了一下,第一时间没跟着下车。
紧接着金石下去, 听杜庭政交代了句什么,停住身形, 站在?了车旁。
杜庭政一个人朝着黑暗中的别墅走去。
蒋屹滑下车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皱了皱眉, 问金石:“不跟着一起?吗?”
金石也跟着一起?望,似乎在?犹豫是该跟上去还是留下来:“大?爷说?他想一个人进去。”
“老宅。”蒋屹重复了一遍杜庭政在?车上说?的话,打量四周一眼, 重新看向杜庭政离开?的方向。
“杜家发生火灾之前住在?这里吗?”他有?点不明白, “我看外观很完整,为什么不继续住了?”
金石略一犹豫, 蒋屹无奈道:“不想说?算了, 当我没问。”
金石:“没有?不想说?……”
蒋屹看向他,等着他继续。
金石搓了一会?手指, 望了一眼杜庭政消失的方向,下定决心?道:“两?次火灾。”
蒋屹一愣。
“第一次你知道,第二次是大?爷自己点的火,他想知道,夫人点火前一刻有?怎样的心?里路程,需要下多大?的决心?。”
金石抬起?手臂,给他看外套底下的烧伤痕迹:“这是第二次烧伤的,我去卧室里救他,被燃烧的窗帘掉下来,粘在?了上面。”
蒋屹用力抿紧嘴角。
金石长而缓和?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已深秋了,夜晚开?始落霜。
金石只?在?外面站了这一会?,便觉得整个人都很潮湿。
他用手指点了点颈侧,蒋屹看懂了。
“还有?一位千金,你没见过,朱氏集团的独生女。”金石说?,“她的脸烧伤了。”
蒋屹皱眉:“那怎么办了?”
“她从?小,”金石用了一个更?委婉的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这就导致,普通的女婿朱老爷看不上,不普通的人,也看不上朱小姐。做过几次整形手术,不仔细看,看不到明显疤痕。大?爷给她安排了婚事,一开?始是鸿臣少爷,现在?是宜安少爷。”
蒋屹皱起?眉。
金石说?:“他已经同意了。”
远处风声呼啸,树梢不停的摆。
过了一阵,风又缓和?下来,连带着庭院里都寂静起?来。
蒋屹没关窗,望着森然空无一人的大?楼。
金石道:“过程很复杂,现在?各方面大?家都比较满意,结果算是比较好的。”
“杜宜安也满意?”蒋屹打断他。
金石沉默了片刻:“应该也是满意的。”
蒋屹看着他,昏暗的树影在?一旁摆动,似乎又要起?风了。
金石淡声道:“他在?学校找了个女孩谈恋爱,想试探大?爷的态度。没想到大?爷根本没有?动过要换掉鸿臣少爷与朱小姐联姻的想法?。”
他强调道:“他做什么,大?爷根本不在?意。如果不是因为鸿臣少爷悔婚,这桩婚事,真的落不到他的头上。”
蒋屹看着他,人很近,视线却好像很远:“因为他能被留下来,只?是因为‘遗书’。”
金石默认了。
蒋屹嗤了一声,评价道:“看来朱家是个好去处。”
“朱家没儿子嘛,女婿就是亲儿。”金石说?,“从?最一开?始,宜安少爷想把您介绍给鸿臣少爷认识,因为传闻他是同性恋,而且喜欢聪明的、好看的、情商高的、性格独立有?点矜持的。这是第一步。”
蒋屹顿了一下,诧异他怎么知道的这种内幕。
金石含糊不清地笑,好像在?觉得他天真。
“如果鸿臣少爷能因为真爱而悔婚,甚至与大?爷翻脸,那简直一箭双雕。”他停了停,不情不愿地说?,“后面这个是我的猜测。”
蒋屹叹了口气:“可想而知,你都这样想,别人只?会?想的更?多,他日子应该不好过。”
“他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要自谋出路,想着攀朱家的高枝。”金石说?,“他没能把你和?鸿臣少爷牵线,于?是把视线转移到另一位补课老师的身上,你的朋友,之前也是大?学老师,现在?在?研究院工作,叫祝意。同样,那也是鸿臣少爷喜欢的类型。”
“但是很不巧,这位祝老师已经有?了恋人,并且在?国外领了证。”
蒋屹问:“然后呢?”
“然后他再次转变目标,把希望放在?了鸿臣少爷经常光顾的一家饭店里,那里面有?个男孩儿,叫小米,鸿臣少爷每次去,都会?叫他陪酒。”
金石继续道:“他拿了不少的报酬,帮忙制造了一场偶遇。让雯家姑娘和?鸿臣少爷邂逅一场,成功让鸿臣少爷为了她,自愿和?朱家悔婚。”
杜庭政大?发雷霆,几乎立刻放弃了杜鸿臣,终于?把视线转移到了杜宜安的身上。
但是杜宜安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了,他略微反抗之后,默许了这场安排。
蒋屹在?夜风中打量着他,他晚上喝了一点酒,此刻被风吹的有?些上头:“这些,你们怎么知道的?”
金石挑眉一笑。
蒋屹倚着窗,感叹道:“特权啊。”
“我们知道很多东西。”金石说?,“只?要大?爷想的话。”
蒋屹点点头。
他再次望向漆黑一片的大?楼,杜庭政不知正站在?哪一扇窗前。
金石也跟着转过身去望:“只?是很多事,大?爷不在?意,所以不追究。”
被酒精浸泡过的神经变得迟钝起?来,短暂的注视中蒋屹频频出神。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定定地说?:“应激性创伤心?理障碍。”
金石转过头:“什么?”
蒋屹视线凝在?杜庭政消失的转角处,没动。
“闯入性再体验,过度警觉,易激怒,”他回?想起?来初次见到杜庭政的时候,只?是望了一眼颈侧纹身就将他激怒,笃定补充道,“回?避。与外界疏远、隔离,情感障碍,日常生活缺乏快感。”
金石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医生从?来没有?说?过他有?这方面的问题。”
蒋屹看了他一眼,金石立刻便说?服了自己。
“可能是医生对这方面不专业。”他询问道,“这个该怎么治疗?”
“利培酮,氯氮平。”蒋屹说?,“心?理介入治疗。催眠,认知行为疗法?,暴露疗法?,眼动脱敏……他自我意识强烈,狂妄自大?,大?概很难接受。”
金石同样觉得很难实施:“还有?其?他办法?吗?”
“自我调节。”蒋屹说?,“多接触新鲜事物?,家人支持,给予正面积极的回?应。”
金石点点头,考虑着可行性。
蒋屹不由看着他,皱了皱眉:“你在?想什么,他跟家人的关系相处的这么糟糕,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金石打量着他。
蒋屹坐直了些,与敞开?的窗户拉开?一段戒备的距离。
“别这种眼神,”蒋屹道,“有?话直说?。”
金石走近了两?步,从?窗外看着他,眼神亮了:“你也可以呀。”
“我不可以。”蒋屹伸手要关窗,“家人,至少也要朋友,你比较可以。”
金石让司机把汽车熄了,车窗关了一半,停在?半空中,露出蒋屹半张清晰干净的侧脸。
金石伸手扶着窗:“按照你们之间的情义,你说?话,大?爷会?听的。只?是你,以后有?事不要瞒着他好不好,你想做什么,他会?帮你完成的,就像调动工作,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他如果真的会?听,我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蒋屹反驳道,又一顿:“……什么情意,我们之间?”
金石请他不要谦虚,借口道:“共患难的情义。”
蒋屹汗都要出来了,闻言松了口气:“东昆跟你讲了?”
“嗯,”金石回?想起?来,有?一点生闷气,强调道,“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都对大?爷忠诚不二,任何人都挑拨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任何人。”
蒋屹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他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前吹风。
“那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蒋屹冷静了点,仍旧有?点热,“我上去看看他。”
金石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
为什么他分明被戳穿了,还一副磊落无谓的态度。
金石道:“别去了吧,今天情况特殊,大?爷不喜欢有?人打扰。”
“要去的。”蒋屹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殊,只?是杜庭政的神情未免过于?落寞了。
他摆摆手,慢吞吞到了台阶前。
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声,两?侧的扶手上有?些浅灰色,似乎是久不打扫落下的尘土。
顺着楼梯上二楼,入目是在?一间客厅,落地窗外露出明亮的月光,能看清这里的每一处布置都精致而体面。
蒋屹环顾一周,按照杜庭政卧室的方位,寻找过去,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当初杜庭政的卧室跟现在?没什么两?样,摆设几乎毫无变动。
他又按照杜宜安的卧室方向寻过去,果然,在?敞开?的门里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杜庭政。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在?黑暗中尤其?明显。
蒋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慢吞吞走进去,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望着窗外。
这地方正对着西方,只?能感受到月光,却看不到月亮。
“我……”蒋屹说?了一个字,停住了,好像还没有?想好后面的话。
如果光线再清晰一些,杜庭政就能发现他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
“想说?什么。”杜庭政道,声音一贯冷。
不过他一直这样讲话,蒋屹便忽略了杂糅其?中的情绪。
“人总要向前看的。”蒋屹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要总返回?去想,给别人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杜庭政微微侧头,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映的眼中寒意迸发,今晚杜宜安被催眠后说?出的话像匕首。
刺激着他麻木陈旧的神经。
想要即刻摧毁那些欺骗、隐瞒、诱导的一切。
脚下物?是人非的地点,尘封多年的往事,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声“对不起?”将他的破坏欲望带达顶峰。
蒋屹并不知道杜薪粤已经被监l禁,远在?千里的杜鸿臣也停职下权,只?有?杜宜安同多年前一样,再次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蒋屹小声解释道:“我是指,杜宜安,还有?二叔。”
杜庭政额角跳痛,眼神像寒冬的匕首一样冒着寒气:“还有?谁?”
“杜鸿臣?”蒋屹只?知道他家有?这些人,尝试着说?,“即便有?血缘关系,如果一味打压,难免会?产生逆反心?理。不过你们这种大?家族可能不太一样,总之把握度,能和?平解决的,尽量不要闹太难看。”
杜庭政不置可否,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过后,重新扫视这间废弃的卧室。
蒋屹也转过身,跟着打量了一个遍,但是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刚刚那段冠冕堂皇的话,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措辞。
“我想过了,”他眼睛看着别处,全部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一旁的人身上,尚未消退的酒气令他微醺,头脑也不甚清明,“……我提前说?明,不是因为你送我房子,也不是因为调动工作的事情。”
杜庭政视线偏移,寸寸审视着他。
那视线不同以往,但是蒋屹放松了警惕,只?顾着擦手心?里的汗,没有?立刻察觉到。
“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不太健康。”蒋屹鼓起?勇气说?,抬头看到这眼神愣住了。
“我……”他又张了张嘴,想说?不然我们试试谈恋爱。
“你没有?权利拒绝。”杜庭政打断他,视线高高在?上,“只?要我想,就把你关到死。”
蒋屹一顿,顷刻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个巴掌。
即便如此,他还是过了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才清醒过来。
“帮杜鸿臣说?话,”杜庭政冷冷盯着他,“他又许给你什么好处。”
“什么,”蒋屹手心?的汗干透,醉意也彻底消失,只?是头脑仍旧混沌,怔着勉强道,“我以为……”
“你又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把柄,”杜庭政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教唆东昆起?二心?,跟杜鸿臣私下密谋,还是在?车内偷录的骑在?我身上的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