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薪粤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二叔舌头转得快, 说?话?要小心。”杜庭政看了金石一眼,“我把外贸这块分出?去给鸿臣, 是看在他跟朱家婚事黄了,安抚他。终归看的是二叔的面子。”
“是,是,”杜薪粤道,“你?疼他,我知道。”
金石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跟着蒋屹的方向去了。
杜薪粤探究的视线随着他走出?去。
杜庭政一只手按着额角,半抬着眼皮看着他。
杜薪粤回神,吓出?了冷汗。
杜庭政漫不经心笑了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像暴风雨到来的前一刻。
“我是什么?人, 二叔是知道的。”他盯着他,“鸿臣在那边听话?, 二叔在这边就会很好。同样,二叔老实, 他在那里才会好。”
没错,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渣。
大家都知道的。
他把杜薪粤父子分隔,表面放了权,兄友弟恭。实际都在他手掌心里翻。
他让他们彼此钳制, 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亲情血缘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金石出?了门?, 看到蒋屹站在门?外吹风。
他牢记着杜庭政早晨对他说?过的话?,蒋屹撺掇东昆瞒着他杜庭政在广州受伤的事情, 他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蒋屹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最近杜先生好像很忙。”
金石站的离他远了点。
蒋屹毫无察觉,问他:“事情查到了吗?”
金石没回答他的话?, 隔着尚未完全关?闭的门?望了一眼里面的情形。
秋天的风有?点硬,似乎带着霜。
金石吹了片刻风,问他:“怎么?没上楼?”
蒋屹又?笑了笑,没回答他,反而问:“怎么?出?来了?不用随身保护杜先生的安全吗?”
金石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蒋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万一里面的人对杜先生不利,你?时间上来得及吗,从这里冲进?去保护他,需要多久?”
闻言金石笑了一下,呼出?一声气:“应该没事,里面是二老爷,是大爷的亲叔叔。”
“但是你?看他,坐姿,动作,眼神。”蒋屹微微偏了一下头,风将他头发吹乱,客厅的门?彻底关?上,里面的情景完全被?挡住了。
“他们之间关?系并不好,不亲近,而且彼此防备。”他收回视线,想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
金石追问:“什么??”
蒋屹想到了什么?,说?得很迟疑:“二叔好像一直在找他的弱点,比如我刚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有?你?离开的时候。他在观察……”
他重新思考了几?秒钟,在短时间内否决了什么?:“他在观察,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谁是杜庭政的弱点……可?能是你?。”
金石皱起眉。
“茶杯的碎片,瓷盘锋利的边缘,切水果的刀,都在二叔的手边。能够在短时间内造成严重伤害。”蒋屹回想刚刚一眼扫到的内容,他晚上喝了一点酒,不然能够更加详细的表述想法,用更加简洁的语言。
夜风断断续续吹,远处传来树叶稀零的碰撞声。
笔直的大道中央喷泉哗哗,雄狮雕像朝天怒吼,翅膀足以遮挡外来人的大部分视线。
金石浑身汗毛直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如果割破大动脉,”蒋屹伸手点了点颈侧,那里被?领口挡着,底下是尚未消退的吻痕,“出?血速度足够快,可?能会瞬间导致休克或者死亡。你?真?的有?把握吗?”
金石踉跄倒退,下一刻转身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这动静远超杜家规定的动作分贝,厅里的人齐齐看向他。
金石快步到了杜庭政身边,看到杜薪粤面前的桌子上确实搁着一把水果刀。
——是刚刚用来厨房里端来水果,杜薪粤却说?自己牙齿不好,需要切成更小的块。
他阻挡厨姨端下去重新切好的动作,要来了一把水果刀。
杜庭政看着他。
金石伸手挡住杜薪粤的视线,在杜庭政耳边惊疑不定道:“蒋教?授担心您的安全,让我回来守着您。”
杜庭政眉梢一动,余光看向外面。
那里只有?屏风和已经关?闭的半扇门?,不知道蒋屹还在不在外面。
不用上晚课的蒋屹心里很轻松。
但是一想到将来的变故,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坐在喷泉旁边砌了一圈的大理石上给祝意打电话?吐槽,期间金石的手下来了一趟,请他上楼等?。管家又?来了一趟,说?外面风大请他进?去。
金石倒是再也没出?现过,想必在里面守着杜庭政。
蒋屹把来人一律推了,说?想在外面吹吹风。
大概管家担心他待烦了走了没法交代,吩咐上拿了毯子给他搭腿,又?送了几?次果汁和水果点心。
蒋屹没说?什么?,拿着热果汁喝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薪粤从里面出?来,坐了停在台阶前面的车离开。
路过喷泉池旁时蒋屹仍在打电话?,杜薪粤从车窗里望着他,直到汽车开出?大门?。
蒋屹一直没转头,坐在圆台上讲电话?。
片刻后,金石从屋内出?来,说?杜庭政忙完了。
蒋屹匆匆说?了句“明天聊”,挂断了电话?。
他点点头,继续撩喷泉池里的水,撑着大理石看里面红色的锦鲤。
“我们要出?去一趟,”金石站在风口处,歪了歪头,好看清楚他的表情,“一起去吗?”
蒋屹把刚才跟管家要的鱼食捏了点喂给附近的鱼,没抬头:“不去。”
金石没料到,顿了一下,才问他:“为?什么??”
蒋屹语调毫无波动:“等?回来不知道要几?点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金石搓了搓手,表情有?些许纠结:“可?是你?一个人在家,大爷又?不在,不无聊吗?”
“那我就回家呗。”蒋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丁半点调侃的意思,“跟杜先生一起出?门?,总感觉不是很安全呢。”
金石一听他是为?了这个,急道:“有?我呢,你?放心啊。”
蒋屹偏头看了他一眼。
“……”金石张了张嘴,余光看到台阶旁的汽车停稳,司机下去拉开后座的门?。
杜庭政快要出?来了,金石催促蒋屹:“走呀,一起去。”
“我不想去,”蒋屹还是拒绝,“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可?能会迁怒。”
金石解释道:“今晚本?来大爷让人做好了晚饭,厨房里的人都知道你?要在家里吃饭,准备了很多。结果你?没来,大爷就有?点不高兴,然后又?赶上这件事,心情就更差了。”
蒋屹随口问:“哪件事?”
金石望了一眼重新回到驾驶位的司机,犹豫不决。
蒋屹又?笑了:“不用这么?沉重,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随便问问的。”
金石咬了咬牙:“你?上车,我跟你?讲。”
“上车怎么?讲,”蒋屹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杜庭政也在车上,当着他的面,我们能讲什么?。”
上次金石当着杜庭政的面跟蒋屹对眼神,就已经惹的他非常不快了。
蒋屹不相信他还敢。
“偷着讲,”金石压低声音,“你?也坐后排,我们小声聊天,表现的正常点,大大方方的,没事的。”
蒋屹仍旧不信。
汽车开到一旁停下,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金石拉开车门?,给蒋屹连连使眼色,想让他上车。
蒋屹已经心动了,矜持道:“杜先生要去做什么?,方便带我一起吗?”
金石探进?车内望向杜庭政,杜庭政跟蒋屹一窗之隔,扫了他身后的喷泉一眼。
蒋屹周围放了很多茶水点心,摆摊子一样,绕着喷泉,在高台上摆了半圈。
他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开口道:“上车。”
金石回望蒋屹,重复了一遍杜庭政的话?:“上车呀?”
蒋屹停了三五秒钟,慢吞吞上了车。
“我晕车,”他一上车说?,越过杜庭政,到了最后面,主动跟他解释,“坐后排会好一些。”
金石跟着进?来,关?上车门?,也坐到了最后一排。
杜庭政没说?什么?,司机平稳上路,把车开出?了杜家的大门?。
没几?分钟,蒋屹伸手碰了碰金石,小声说?:“他听不到吗?”
金石点点头,望了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杜庭政一眼:“……能听到,小点声听不清楚。”
前面的杜庭政维持着望着窗外的姿势没动。不知道是真?的听不见,还是默许。
蒋屹用口型示意他快说?。
金石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压着声音说?:“前几?年大爷受过伤。”
他指了指脖子的部位,蒋屹露出?了然般的眼神。
“烧伤。”金石用尽可?能小的声音说?,“那会……”
“报纸上登的内容我都知道,”蒋屹截断他的话?,“说?点我不知道的内部消息。”
金石真?真?切切诧异起来,打量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蒋屹观察了一下前面的杜庭政没什么?反应,似乎真?的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心里大胆了些。
“后妈领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进?家门?,众所周知。”蒋屹说?,“豪门?里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我是指,私生子一类的。”
金石坐着默思了几?分钟。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专门?找出?来看的?”
蒋屹催促他:“说?重点。”
金石晃了晃脑袋,谨慎地挪动视线,观察了杜庭政几?秒钟。
蒋屹预感到他要说?的话?应该很劲爆。
果然,金石说?:“老爷去世之前,躺在病床上告诉大爷,夫人留了一封遗书,在宜安少爷身上。”
蒋屹心跳加速,心说?这是什么?小说?照进?现实的桥段。
“真?的有?吗?”
金石摇摇头:“大爷找了催眠师,宜安少爷肯配合,问出?来了一些话?。没有?遗书,只有?夫人的遗言。”
蒋屹浑身汗毛直立:“什么?呀?”
金石往他那边凑了凑,用更小的声音说?:“大概就是上一辈的恩怨,跟这一辈没……”
“金石。”
杜庭政猝然出?声,叫了他一声。
金石吓了一跳,立刻坐的直愣愣的,望着他:“是。”
杜庭政没回头。
金石跟蒋屹对视一眼,表情瑟缩了一下。
蒋屹也摊摊手,不知道杜庭政要做什么?。
过了足有?半分钟的时候,杜庭政才道:“闭嘴。”
“是!”金石回想起上次的谈话?,立刻闭紧嘴,对蒋屹摇摇头,不肯再说?一个字了。
汽车开出?去一段路,蒋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杜庭政的旁边。
商务车内室宽敞,座位之间隔着多功能扶手。
拉开的距离有?些远,蒋屹系上安全带没办法往他那边凑,于是解开了,靠着扶手问他:“我们去哪里?”
杜庭政视线偏移到他脸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话?,”蒋屹说?,起身要回到刚刚的位置,“那我去后面坐。”
杜庭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他手劲大,蒋屹早就知道。
“你?得允许别人跟你?沟通呀。”蒋屹委婉地说?。
杜庭政攥着他,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再次坐下来:“不需要你?主动,当别人跟你?交流的时候,你?偶尔也要回应。”
杜庭政看着他,没松开手,也没移开视线。
蒋屹被?他这样看着,心说?他身家没有?千亿也有?百亿,我做什么?非得让他讲礼貌懂尊重。
同时他也开始默念同情男人就是受伤的开始,用另一只手在杜庭政的手背上搭了一下:“别人我就不管了,至少我跟你?讲话?,你?有?所回应才行。不然我慢慢的,也不想跟你?讲话?了。”
这话?单独听有?些小孩子脾气,但不知对杜庭政起了什么?奇效,竟然能让他开口。
“你?能忍得住不跟人说?话??”杜庭政说?,竟然还嗤笑了一下。
“什么??”蒋屹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被?调侃的很不服气,“看不起我?”
杜庭政视线看向窗外,唇边扬起的那一丁点弧度已经放了下去。
蒋屹抽回手,嘴硬道:“不跟人说?话?可?能不容易做到,不跟你?说?话?还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