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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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外婆会沉默许久,或者立马板起脸质问我,结果她竟然马上反问一句:“你不结婚不生子,干嘛要问我接不接受?”

“你不生气?”我挑着眉,语气满是怀疑,“你不会想着说什么你希望在世的时候希望看到我结婚,或是自己能抱上重孙子?”

“啧,这话倒是像你爷跟我老伴能说出来的话。”外婆冷不丁地吐槽,“我才不想抱什么重孙子。等你真结婚生子,我都不知道老成啥样了,还想折磨我给你看孩子?”

我一愣,噗嗤一笑,被她的话逗得差点没憋住,“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那两个老头思想特别落后。”

“不是嘛。”外婆咯咯地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们这一代孩子想法不一样,我是能理解的。你从小在这个家里,是被管得最紧的那个。外婆看着你长大,你不是不懂事,是懂得太多。”

她顿了顿,又悠悠补了一句:“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妈。你爸那边,别看你爷爷是搞影像艺术的,其实骨子里还是那种从管教中走出来的人,思想并不算开明。老派知识分子,一直拽着一口‘传承’的劲在活着,把出版社从早年扛下来,就格外讲究规矩、责任。他太要强,也太严厉了。”

“你小叔又不争气,性子软,做事不成,孩子也一个比一个拉垮。你爷爷看你爸作为老大顶得住,家里的希望就都落他身上了。”

“爸爸以前确实忙得不着家。”我忽地明白了许多,“也难怪爷爷奶奶总往我们这边跑,小叔和我们也一直不算亲近。”

每次偌大的家庭聚会,桌上谈笑风生,脸上堆满客套的笑容,可气氛里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离。小叔一家自我出生起就住在外地,我和那大几岁的表哥表姐也只有节假日才会碰面,始终不像住在附近的别院孩子那样亲近。

“对啊,季家盼来盼去,盼到你爸,现在又把希望压你身上。”她捏了捏我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你外公那边也差不多,老派军人思想,重纪律,从你妈到她的兄弟姐妹,都是那样被训出来的。”

“你没发现你妈妈其实不太愿意回娘家吗?她太压抑了,只有跟你爸单独过日子,才稍微能喘口气。”外婆皱起眉头,眼神里泛出心疼,“我时常觉得愧疚,亏待了她……”

她抬眼看我,语气慢了下来,“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从小被‘盯紧了养’的,别人放养,你精养。你一有了点自己的自由,他们就不安了。”

外婆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反倒心里慢慢舒坦了下来。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让我一下回到了小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讲着一件又一件趣事。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她下一句话便让我重新警觉起来。

“说了这么多……”外婆微微蹙眉,望着我的眼睛,轻声问:“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我......”我空闲的手扯住了裤子的面料,面对“坦白”还是“回避”的抉择,控制不住地结巴起来,“我还没找到喜欢的人。”

这句话出口之后,我低下头,心里依旧很乱。我没能说出实情——我喜欢岑仰。我拿不准外婆的态度。她是开明,可同性之间的感情,说到底还是不同于不婚不育那么简单。我怕。

“哎呀。”她一听,龇着牙笑了,“感情的事哪说得准,你还年轻呢,总会遇到的。”

她笑得那么自然,我却完全放松不下来。如果我真的告诉她了,她还笑得出来吗?

我陷入幻想,眼神逐渐失了焦。外婆似乎是疼爱地摸了摸的头,又张嘴说了些什么,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里浮现出岑仰的脸,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些他低声贴在我耳边说的话、他唇落在我脖颈上的温度、他偶尔皱起眉来不讲道理的固执,全都翻涌而来。

在我对面的人起身要走时,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心一横、气一冲,猛地拉住外婆的手,说道:“外婆!我跟你说件事,我只和你说!你千万不能告诉爸妈,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她或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面上笑容消失,转为一种惊讶的神色,好奇等着我后话,“你说,外婆最守信用了。”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呢?”

天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难说出口。我终究还是退缩了,选了一个看似模糊、却能被察觉的说法。我抿着嘴唇,喉口因紧张而发涩,心脏在胸腔里如波涛撞击礁石那般汹涌,死死盯着外婆的神色,不敢眨眼。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面色。她先是惊讶,眉毛挑高,眼睛睁大,但很快,她的眼皮慢慢垂下,眼角的肌肉细细地抽动,眉心也皱成了个“川”字。福气圆润的鼻头不自觉地动着,像是被什么情绪冲击得无法控制。

“外婆你说句话好吗?”我声音发紧,先前抓着裤子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道,那力道足以让我指尖掐着软肉,“我怕......”

我怕她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怕她不再看我。

我怕她说出那些我最不想听的话。

千万不要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心里祈祷着,五官因痛苦扭作一团;我心里叫嚣着,下唇因害怕频繁发抖。

在我不断请求下,她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话,沉沉地,像压着几十年的风霜:“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的手落在我肩上,沉稳而温热,“这有啥怕的。外婆年轻时也喜欢过女人。”

“不是!”我感觉体内的气体都要被抽干了,直叫我窒息,“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外婆也是认真的。”她垫在我肩上的手又去抚摸我的脸颊。

“那你想说什么?”我声音发颤,情绪上头,根本没法儿理智沟通,“你是想说到头来你还是找了个男人嫁了?还是想告诉我这只是一阶段的事?一时糊涂?等我再大些就都明白了?”

我越说越激动,有些上不来气,抬手去扯着我的衣领,“不会的!我不会变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喜欢别人了!”

“冷静点,我的乖孙。”外婆的眉紧紧地拧着,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也有迟疑与挣扎。

“我不是你的乖孙了!”我眼眶一热,鼻尖一酸,只想哭,哽咽着喊。

“外婆没那个意思……”她揉着我的脸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眼角的湿意,“我当年也是真心爱你外公的。”

我点点头,眼泪刚止,心里又是一颤。她没回避,也没否定,甚至没有去解释对错,而是直接回应了我情绪里的深层恐惧。

“我不会干涉你,”她深沉地看着我,“我只希望你将来若真确定了,就别妥协、别动摇,好不好?这世上不容易的事太多了,你别因为心软就委屈自己。”她说着,像我小时候夜里做噩梦那般哄我,“外婆是担心你。你不敢跟其他人,尤其是你爸妈说,对吗?”

我一个劲地点头,整个人像刚逃出火场,大口喘气,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欣喜,呼吸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还好外婆没有失望,还好她是爱我的,还好我身后还有她理解和依靠。

“外婆跟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她的眼尾皱纹像鱼儿划过水面,荡出一圈圈波纹,是柔和的,是美丽的。

“好。”我扑进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我最喜欢你了。”

她乐得拍我后背,半带打趣地笑,“你呀,这话可别跟我说,留着跟小仰去讲就好。”

“什么?”我倏地松开她,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愣在原地,两眼发直,“你猜到了?我们有这么明显?”

“不是你们明显,是我了解你,从你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你藏不住事。”她站起身,我连忙要送她回房。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摆摆手,临走还语重心长地说,“你妈那边,我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放心,外婆陪你一道扛。小仰是个好孩子,踏实、沉稳,值得托付。你去和他待一块就是,外婆明早给你们打掩护。”

我还想再说点感激的话,她却先挥了挥手,边走边回头笑着嘱咐:“你别因为家里的压力辜负了他。他是真的很爱你。”

我怔在那里,无言以对,只能望着她瘦小的身影步入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回过神,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口的情绪强压回去。

随后,我脚步轻缓,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岑仰的门。

我跟岑仰讲了和外婆的对话,又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他才同意让我留下来。他去把敞开一半的窗帘拉紧,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钻进他怀里沉沉睡去,再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

我揉着眼睛,伸手去拿手机,眯眼一看,已经九点多了,糟糕,早饭恐怕早就结束了。

赶紧翻身下床,沙发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今天要穿的衣服。迅速换好后,我把睡衣拎在手里,把门先推开一个小缝,探出头,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到我从岑仰房间里出来。确保四下无人,我松了口气,直起身,端端正正地走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刚转身,就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吓死我了!”我被惊出一跳,抬头看,是岑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嘘......”他抬指抵了抵我的嘴角,“你不是刚刚还像做贼似的?现在这么大声,万一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睡衣,在掌心揉了两下,随后递至鼻下,低头,深深嗅了一口。

“还是那么香。”他凑过来,在我唇上落下一点。

“变态。”我脸红,头一扭,“我要下楼吃饭了。”

“去吧,厨房里温着你爱吃的牛肉锅贴。”他语气自然得像每天早上都这样。

“你要去哪?”我心知肚明他早起的原因,不想抱怨,但还是忍不住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送衣服去洗衣房。”他侧身过去,顺手把门打开,“浴室还有你昨天的。”

“记得用你的洗衣液。”我忍不住去摸他的手臂,“我等会儿吃完饭就去马场,你记得过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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