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61 / 94 章 · 5,573

爷爷奶奶来到家里是我意料之内的事,但我没想到外婆也来了。

一进客厅,就听见外婆那洪亮的声嗓。她原本还在沙发上坐着,看到我后,整个人像放牧人终于找到了走丢的小羊,眼神一下放光,站起身来,等着我的拥抱。

对上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咧开嘴笑得放肆,边脱下沾了外面寒气的外套,一把丢到岑仰手上,快步冲向外婆,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

“外婆,我想你了……”我圈着她,摇了摇,鼻腔中钻入一股厚重的中药味。

“好啦好啦!”她笑着拍了拍我穿的毛衣,“松一下,老婆子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这才松了手,冲着她傻笑一通。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怪想念的。我拉着她那双有些皮包骨的手,眼睛还四处瞄着,朝沙发上其他几人打了个招呼。

“乖孙怎么从没跟我这么抱过?”

我耳尖一热,闷声朝爷爷应道:“又打趣我。”

岑仰从后头跟上来,依次向长辈问好。我扫了一圈,却没看到妈妈,瞥了眼岑仰,他也正好望过来。

不对——不止妈妈,还有一个人不在现场。“外公呢?”

外婆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听到我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过些天再来。”

“啊,为什么?”直觉告诉我隐隐不对劲,他俩向来是一齐来这边的,从不分开。“怎么,你们这一把年纪还闹脾气了?”我蹙了蹙眉,噘嘴问她。

她似是被我逗乐了,轻拍我手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有这事?”

“你外公他生病了。”一道温柔却异常冷淡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

“诶,不是说了先别跟他说吗?!”一旁的外婆来了气,抬手朝着妈妈虚挥了拳头。

“妈......他总要知道的。”

妈妈端着果盘,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垂下头,收住了大口的呼吸,紧绷着脸,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是听到她的声音就有点发怵,总觉得阴森森的透着些鬼气,不敢看那张脸;二是听到外公生病的事情,一下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乖孙放心!”外婆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赶紧拍了拍我背,“你外公没事的,别听你妈瞎讲!”

“你就知道惯着他。”妈妈随口来了一句。

我听得眉头皱紧,这什么意思?真是愈发受不了她这种态度。

“爸妈,快尝尝新鲜水果!”我爸又开始打着圆场,和稀泥,“还有小仰!快来叔叔这边坐坐,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叔可想你了!”

“ewe。”听见爸爸说“想岑仰”,我想笑,又止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去我爸那边吧。”我低声对岑仰示意。我们很克制,中间隔着一段不自然的距离。

他在我身上看了几秒,眼里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起身,走向对面。

我转回头继续和外婆说话:“真没事?什么病让他连一起来都不行?那不就挺严重的吗?”

“就是输液还没输完嘞!”外婆捧着我手,睁大眼睛仔细交代,“外婆还骗你不成?小问题啦,输完就过来。你小姨啊、姨夫什么的,到时候都一起来,今年我们都在你这儿过年!”

“外婆......”我垂着眼尾,嘴角下拉,眼眶酸酸的,又扑过去抱住她。

“哎哟,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温暖的絮叨,心里踏实得很。她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声嗓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砂石,磁磁的却温厚,“你跟小仰又和好了啊?外婆印象还停在你十九岁那年,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他欺负你的时候……”

我一听这茬,耳尖就直发烫,“没有没有,我们当时闹着玩的,现在一直都很好......”我脑袋左右晃着,想掩饰尴尬,余光里却隐约瞥见了我妈那道强烈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像虚空里伸出的一只爪子,悬在我身上。

“哎呦,两人没事就好。”外婆乐呵地笑着,“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跟你哥哥一样。”

我从外婆身上起来,想要躲避某些人,又去和爷爷奶奶聊了几句,视线时不时落在岑仰那。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认真听着对面讲话,我爸面部肌肉线条自然舒展,看起来很是放松。

没过多久,福伯来叫我们吃饭。

我们一同走向餐厅,岑仰照例替我拉开椅子,自己则在我身旁坐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关系悄然转变,我总觉得有种偷

情的感觉,像是做贼心虚,生怕被发现,怪紧张羞耻的。

他自然地替我夹菜,而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给提溜着,上不去又落不下来,悬吊着一股子滞空感。他斜对面坐着的,正是我妈,我依旧不敢看她一眼,目光只能死死黏在岑仰那只夹菜的手上。

岑仰似是怕我顾虑,今早也把戒指摘了下来,像我一样用细链串起,戴在了脖子上。

他说过,形式不重要,配对就好。

可我还是忍不住,心里那点小心思冒了头,时不时撑开腿去撞他的,用鞋尖去刮擦他的小腿。岑仰面上始终平静如水,仿佛桌下这暧昧的小动作全都不存在一样。

我不死心,在一轮又一轮“进攻”后,他终于咳了一声。我正好靠着他右腿,那一声咳嗽让我瞬间僵住,低头,瞪大了眼睛,望着餐碟发愣。

“抱歉。”他抬头轻声道。我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收紧,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我也跟着道歉,立马收敛笑容,埋头继续吃饭,努力让表情看上去若无其事。但能感觉到,不远处那些眼神,已经纷纷投了过来。

吃完饭,我说想去后面的马场看看austin,结果被爸爸拦住,说它今天刚做完保养,让我明早再去。没办法,那就只能换个方向了。我随口跟岑仰提了句,说想去图书馆散步。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过那条通向后院的小道时,我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才悄悄牵住他的手。

“对不起嘛……”我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进来冷落你了,看你一个人坐那儿孤零零的,我心里难受。”

“没关系。”他转过脸来亲了我一下,语气温柔,“你想外婆了,不是吗?”我回亲他,唇齿溢出笑意,“谢谢你谅解我。”

图书馆的灯是我开的,只亮了一盏小的。我把岑仰推到沙发上,动作熟稔地坐到他腿上。

“你晚上打算睡哪?”我一边捧着他的脸问,一边盯着他的眼睛。

“当然是我之前的房间。”他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却暴露了那点坏心思。

我掐了把他的脸,气愤地说,“逗我很好玩?”

“你又没主动邀请我。”他眼尾泛起笑意,睫毛忽闪忽闪的,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亲爱的。你虽然有锁门的习惯,但要是有人早上来叫你起床,我该往哪儿躲?你打算把我藏起来?”

我眼珠往上一抬,听着这话忍不住脑补那幅滑稽又刺激的画面,没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们就像在偷情一样,对吧?”我手搁在他肩膀上,贴着他唇角轻笑,“我房间大着呢,藏的地方多了去了。再不济,我等会儿回去就提前说一声,不让他们来叫我起床……再说,以前不都是你叫我起的床吗?你在我房间,很正常吧。”

岑仰眼尾倏地垂下来,眉心微蹙着,委屈巴巴地小声问我:“你真的愿意让我藏着吗?”

我心一软,他难得对我露出那种姿态,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正了神色跟他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右手下滑,停在他心口,“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玩,随口一说,没真想把你藏起来。”

“春节期间你要一直在家,叔叔想让我也留下来,”岑仰抿了抿唇,目光探究地紧锁我,语气格外认真,“那么长的时间,你也打算一直继续这个游戏吗?”他圈着我腰的大手顺着衣摆探进去,掌心贴在我背上,安抚却也暗藏压力。

我身体不由一僵,下一秒,他低头凑近,在我脖侧轻轻碰了碰,呼吸擦过耳后,“你知道我对你的定力没有那么高,”他语调很轻,在我脖颈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我愿意陪你玩,但别像今天一样在众人面前偷偷刺激我......”

岑仰的气息打着旋扑在我肌肤上,一点点烫开,他的唇游走着,我又痒又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可在他一贯的温柔里,我察觉到那微妙的不满。

“你要是忍不住晚上就住在我房间,我也想要......”我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停住了动作,轻声打断。“不可以。”岑仰伸出舌尖,一下一下舔着,又探出犬齿,轻轻咬了口,“我不会在季家跟你做。”

“为什么!”我怔住,神经像被突然挑了一下,闷哼中质问,“你明知道我房间的隔音多好——”

岑仰低笑了一声,没直接回应,而是低头抵着我肩窝:“结合过往的所有经验,我们在床上很疯不是吗?”

我脸一下烧了起来,羞恼地别过头。他的嘴唇来到了我的锁骨,我感觉被他亲吻过的地方都止不住地发烫。

“春节期间会很忙,我不想你哪天早上起床一脸倦态,再被人一眼看出点什么。还有,你每次情事过后就会变得特别温顺,不自觉散发出一种柔软,那太明显了,亲爱的。”

我被他说得耳根子直发烫,“那你可以温柔一点......”我小声反驳,“本来就是好不容易的一个长假,我不想忍着。”背后那只手却已经悄悄移到腰侧,我只觉身体某处极度渴望着那种触摸,想要被拥抱、想要被填满。

“没事,距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呢,”我自我安慰着,“等过了元旦,我又可以和你住一块,那时候总可以了吧。”

“你不想在家里多陪陪外婆?”岑仰低声问,他的手动作轻缓地将我毛衣往下拉了拉,温热的唇贴在我胸口。

“衣服要扯烂了。”我皱着眉头小声抱怨,却并没有真的制止,反而整个人愈发沉陷,极其贪恋这温存,“又不急......再说我们还要工作。”

岑仰倏地吐气,笑出了声,“你还记得工作啊?那你说,我们哪来的时间做那档子事?”

“我不管。”我呼吸急促,现在难受极了,通体发热,“你既然说了在这儿不肯,那就要么在春节之前满足我,要么就在之后补回来。”我的手指抓紧他的肱二头肌,止不住地往里靠着,难忍地扭动,“你精力那么好,又能干,给不了我,那我就天天缠着你要。”

“贪心。”他出声点评,口唇在我肌肤上停留许久。那感觉像是灼烧,我忍地有些烦了,攒足了力气去推他,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都说了今晚不行,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岑仰停了下来,抬头,那双澄澈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讳莫如深,“只是对你先前行径的报复。”

“我哪有这么过分?!”我委屈地反驳,伸手向他裤子那处摸去,“你自己也难受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看你今晚怎么收场......”

我低估了岑仰的忍耐力。我本以为我们闹到那地步,他肯定也会撑不住妥协。可谁知他竟在那之后松开我,更是在回到主宅后,就要和我“分道扬镳”。

“你真不和我睡?!”他把我送到房门口,我心里堵得慌,双手交叠胸前,直愣愣瞪着他,“岑仰,你认真的?”

他摇头,“我会守住原则。”

“死板!”我气极。

“嘘——”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轻,“别人会听到的。”我被他逼得后退了几步,退进房里。

“我们得谨慎些。”

我听到这话就来火,冲到门口去把门关上,冲着他喊,“我不懂了!我们以前明明比这还亲密,那时候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你在顾忌什么?”

“不一样了。”岑仰低声说,像是在叹气,“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再怎么演也演不回那纯真的‘兄弟情’。”

“我最讨厌这样遮遮掩掩!”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肯看他。

“那你就坦白、告诉......”岑仰截住后话,“算了,”没再争,反倒缓缓走到我跟前,屈膝跪在我腿边,姿态低得近乎温顺。他仰头看着我:“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没有......”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立刻消了一大半,明知自己拿他没辙,又忍不住心疼,“我知道你委屈,我也错了。”

我确实还不敢跟家里摊牌,甚至不敢睁眼看我妈妈。春节临近,外婆才刚来,我怕一出意外把这个难得的团圆气氛搅碎。

“......再给我些时间,哥哥。”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哄着,“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讲的。”我俯下身去,吻了他的额头,“委屈你了。”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一阵敲声,我心尖一紧,猛地抬头望去。

紧接着听到外婆的声音:“乖孙要睡了吗?外婆跟你讲讲话。”

“我先走了。”岑仰站起身,临走前不忘抬手轻轻摸了下我的脸颊,“好好睡觉,晚安。”

我目送他整理好衣摆,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婆似乎被他的存在吓了一跳,抬头时惊呼一声。他们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最后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随后才走进来,走到我面前来。

“外婆有什么事吗?”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岑仰刚帮我收拾了下房间。”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心虚,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哎哟,你也别老麻烦他。”外婆一脸心疼地嗔怪,“他又不是你保姆。”

“他乐意的!”我不服气地跟外婆犟起嘴来。

“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事得学着自己来。他以后成家怎么办?你搬出去一个人住,结婚生娃怎么办?”外婆讲起一些事来嘴巴就不停,但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别说这些了……”我撇撇嘴,尤其听到‘结婚生子’那几个字就格外敏感,“您还要说什么?”我托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声音软下来。

“你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外婆忽然直截了当问道。

“你、你怎么看出来了。”我愣了,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脸上写着“情绪波动”几个字?

“我是先看出她不对劲。”她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我手背,“外婆不是来数落你们的,说实话,你们俩性格一个比一个犟。只是想问问,是怎么闹别扭的?”

“我真没错,外婆。”我靠在她肩上,“妈妈又跟小时候一样了,说话奇怪得很。”

“她说什么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开口了:“我不喜欢她干涉我的感情,我才23岁,她就硬要撮合我和别人……还讲什么联姻,说我们家门当户对。”我声音越来越低。

“撮合你和谁?老祁家那姑娘?”外婆立马替我打抱不平,“这确实是他们不对了!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她说完话锋一转,又替妈妈说起话来,“不过你妈可能真是看你们小时候玩得好,以为你俩互相有点意思,就想着别错过了。”

“可我不喜欢。”

“好好好。”外婆拍了拍我肩膀,缓和语气,“那你就明明白白跟你爸妈说呗,这有什么好冷战的?开个口就解决的事。”

“我、我......”我张了张嘴,没吭声,大脑警铃大作,心里一团乱麻——我该怎么开口?怎么跟外婆说呢?

难道要直接告诉她,我喜欢男人?她是我最亲的人,那么爱我,也那么善解人意。可要是她接受不了呢?她生活在那个年代,保守、传统,可能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

“外婆......”我压低语气,嗓子发紧,想着另一个说法,“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也不生小孩,你会生气吗?你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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