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领着季凝遇往包厢走去。开放式大厅内,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蒸笼里飘出的白雾裹挟着豉汁蒸凤爪的浓郁酱香和虾饺鲜香。
“几年没吃了......”季凝遇擦着我的肩膀向前,左右打量,“怪想念的。”
“那今天就多吃点。”我看他往错误的方向加快步伐,情急之下忙伸出手虚揽他的腰,“右边!少爷。”
按道理不会碰到的,可季凝遇一个刹车,后腰直接贴到了我手臂上,他猛地绷直了身体,像被烧红的铁块烙了一下。
“说句话就好了!伸什么手啊......”
唇角不自觉勾起,我冲他挑了个眉,这有回答的必要?难道承认我是故意的吗?
“第三间,松鹤居。”
得到房间号后,季凝遇跟条鱼一样,跳出了网,火速游走了。
“怎么垮着一张脸,笑一个噻。”我跟进去时听到季叔朗声道。“小仰全点的你爱吃的......”
“好啦...爸爸你别说了......”
打了个招呼,我在少爷身边坐下。侧头瞥他一眼,耳尖静悄悄地红透了。借着给他拿开水烫碗的契机,我凑过去小声问,“刚刚聊了些什么?”
“没聊什么!”他咬牙切齿低声一句,往旁边扯开了些距离,不敢看我,“好好吃饭!”说着便伸手要拿过瓷碗。
“等等!”我连忙用另一手去拦,可季凝遇的动作比我更快。修长的手指已经握住了瓷碗的边缘,用力一拉。碗里的热水还没来得及倒掉,就随着那动作猛地一晃,滚烫的水花瞬间溅了出来。
“嘶——”
倒吸一口凉气,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没被烫到吧?!”顾不上那股灼热,我朝季凝遇的手瞧去,没有水渍、没泛红痕,很好,他没事就好。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冒冒失失的了......”温姨赶忙递给我一张湿巾,顺带批评了少爷几句。
“没事的,没事的......”我虽是在回复温姨,可视线在季凝遇身上挪不开。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碰又不敢碰我的手臂,咬着半边唇,眼神里满是懊恼和慌乱。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甩甩手,转向两位长辈,“就溅到一点,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吃。”
在我要出去时,季凝遇却在后面跟了上来。
“痛吗?”
我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他气冲冲地指着我手背上的那一片红,眉头紧皱,慌得似乎找不准要说哪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啧!”
“对不起......”
“是我太莽撞了。”
他一路跟我到洗手间,水流冲刷过手背时,季凝遇还在围着我转来转去,不停道歉,像只小蜜蜂。
“真没关系。”他下意识的关心,让我心中泛起甜意。
“我......我还是去找服务员要点冰块好了!”季凝遇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有些急促。
我关了水龙头,紧忙扯住他袖子,“别麻烦了,真没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我一眼,眸光闪烁,耳尖的红晕还未褪去。顺势跟在身后,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柔和,某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我看着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拖长语调,“你以前从不会这样,怎么最近总......”
季凝遇听见我的笑声,转过头瞪了一眼,却没半分威慑力。
“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又怪我了?”
他两步作一步走,脚底生风。在推开门前,我听见一阵闷闷的嘟囔。
“都怪你,总让我心烦意乱......”
我定了一下,瞧着那人冲进去,心脏仿佛被冰凉的蛇鳞浅蹭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种魔力。
抛去开头的插曲,晚餐的氛围很是愉悦。季凝遇怕是饿坏了,细嚼慢咽地吃了很多。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我总能感受到一股视线时不时瞟来。回敬几分目光,某人就差把‘我还是担心伤口’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关心我,这总归是好的。
季叔出于要去见一个老朋友的缘故,在用餐完毕后便带着温姨先走了。茶香四溢的包厢里便只剩下我和少爷两人。
季凝遇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解腻的糕点往嘴里送。我扫了一眼餐桌,随后眼睛定在那咀嚼的嘴唇上,“吃饱了吗?还要点些什么......”细碎的椰蓉沾在唇角,我询问间习惯性地抬手替他擦去。
季凝遇不自在地‘嗯’了声,果断将头向另一边偏去。
“不要了,我们也回家吧。”
“好,回......家。”
季凝遇嘴巴里偶尔蹦出的几个字总能跟朵绵软的云般落在我心里。他下意识就会说出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肯重新承认对我的喜欢。
手机一阵震动,我看了眼亮起的屏幕,这才恍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
“季凝遇......”
“嗯?”
他靠在椅背上休息,语调慵懒绵软,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满意。
“你和许叶发生了什么对吧。”说出口的一瞬,我咬紧了后槽牙,平静的气氛注定会被这句话打破。
果不其然,他微皱了眉,不解地望向我,没说话却带些愠怒的意味。
“我刚刚出去在外面碰到他了。许叶正好也在这吃晚饭,想和你见一面......”我故作轻松地说着,目光却紧锁在他的脸上。
我期盼地盯着,心跳不自觉加快,希望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不想见”,或者干脆利落丢下一句“直接回家”。
可他偏偏沉默了,在我急需一个答复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低垂,顺直的睫毛似蝴蝶振翅般扑闪着。我等得有些抓心挠肝。
终于,那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哦。”
轻飘飘的态度,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模棱两可的态度,我最讨厌。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讨厌?内心的蝰蛇盘紧了心脏,压得我喘不过气。
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我平静发问,“那......你是想见,还是不想见?”
他抬眼对上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却又故意不点破,“随你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随我?我差点没冷笑出声。他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却喜欢上折磨我。
性格真是越来越恶劣了......我亲爱的少爷。
“行,那当然是见。”
这节点快入秋了,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带着刺骨凉意,一阵一阵扑过来。
季凝遇站在窗边,海盐味的风撩起他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在柔光下显得白皙透亮,鼻尖被吹得微微泛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我递给他事先准备好的外套,他愣了一下却直接拒绝,“我不冷......走吧。”
手里抓着柔软的面料,我领着季凝遇走到门口。某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显然是被风吹得有些冷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嘴硬......”我顾不上他先前的拒绝,自作主张地将外套披到他肩膀上,“我去取车,别着凉了。”
我做着最后的嘱咐,转身时许叶恰好走过来,还冲我笑了笑。
“凝遇......”
“季凝遇!”
身后传来酥到骨子里的娇嗔,肉麻得我险些走不稳路。那声音如钩子,直往人心里钻,听得我浑身不自在,几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
取了车,我缓缓驶向前坪,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停下,这里正好能看见他们。熄了火,车窗半开,任由凉风灌入吹散心底的烦躁。
远处的两人映入眼帘,总感觉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不是吗?只不过这对主角并不同先前那般亲密无间,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峙。
季凝遇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许叶的脸色则有些激动,双手不时挥舞着,似是想要扯少爷的衣袖。
我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做个偷窥者,死死盯着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躲在暗处探视着他们的秘密。
落入我眸中的许叶眉头愈发紧皱,瘪着嘴,尽显委屈与不甘。不知季凝遇说了些什么,泪珠便夺眶而出,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顺着那人的脸颊滑落。
两人的距离随着争吵逐渐拉近,近到我发觉季凝遇开始动摇,那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抽出来一只,悬在半空,似是犹豫着是否要去安抚那痛苦的可儿人。
我感到紧张,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入皮质的方向盘,留下轻浅的痛感。
季凝遇终究还是动了,特地从口袋抽出一条手帕,给许叶擦了泪。我眯着眼,蝰蛇从洞穴趁乱逃出,抬头就猛地朝胸口咬去。季凝遇伸手将许叶搂入怀中,我钻心得疼,疼得发闷。
我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开车门,大步朝他们走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却听不清任何声音,眼里只有那两人相拥的画面。
“好了......就此结束吧。”
我听见季凝遇的声音清晰落入耳中,如同一把挥舞的火炬,瞬间驱散了咬在我胸口的那条毒蛇。
“我说得很清楚了......喜欢我不值当。”
许叶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眶依旧泛红,“所以是你们家的原因吗?我们可以一起克服啊。”
“不要忘了我们最初的约定。”季凝遇恢复了一贯的神色,默了几秒后再次开口,“你当时说可以做到的,不要无理取闹了。好聚好散。”
我早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的人。那话确确实实是从少爷口里说出来的,好似一颗定心丸,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我好庆幸......无比庆幸,像是在悬崖边被拉了一把,又回到了安全地带。
许叶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季凝遇抬手回绝。他转头就走,却没想到我就站在外边。
对视瞬间,他嘴角一扯,经过我时满是不自在,“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