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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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穿着单薄, 脖颈露出缠着伤口的麻布,唇色泛白,面无血色, 一副重伤在身失血过多的模样, 瞧着比纪长宁这个刚苏醒的病人还要虚弱,虽看着屋内的两人,但仔细观察,能看见他的双眸黯淡无神,

“周仙长, 你怎么来了, ”袁茵茵起身, 又看向纪长宁笑道:“那日多亏了周仙长, 若不是周仙长出手相救, 我们怕是小命难保。”

“多谢周仙长,”纪长宁看向倚靠着门框,语气淡然的道谢,随后又开口询问, “只是仙长眼睛看不见,又怎会出现在那荒郊野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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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猜到纪长宁会这么问, 晏南舟并未慌乱, 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消减, 倒是一旁的袁茵茵迫不及待的答话, “仙长都同我们说了,原来我们用了那张符咒动静太大, 他察觉到这符咒的灵气, 这才追着灵气而来,谁料周遭魔气四溢, 他不放心在林中查看便遇见了我,故而才救了我们,周仙长当真是个好人。”

“修道之人,降妖除魔视为本分,不算什么。”晏南舟浅浅一笑。

纪长宁将二人这番对话听在心中,虽乍一听毫无破绽,可如何解释同悲剑的存在,莫不是,同悲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晏南舟当真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同悲剑来寻自己,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那又为何是这般态度?难道没认出来?是自己多想了?

种种念头让纪长宁心烦意乱,抿着唇眉头紧皱,再三确定遇见晏南舟没有一点好事,恨不得离对面这人远一些,最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屋里其他两人自是不知晓纪长宁心中所想,袁茵茵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见他俩都不出声,清了清嗓子开口,“瞧我,都忘了周仙长伤势未愈,莫要站着了,快些进来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袁茵茵起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剩下的二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都未出声,过了会儿还是纪长宁没忍住出声,“周仙长进来坐吧。”

“多谢。”

晏南舟抬手在前方摸索着,抬腿走进屋里,他的眼睛还未好,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纪长宁就这么看着,眼见他将要撞上椅子也未出声,只是皱紧眉头。

“砰——”

膝盖撞到椅子发出极大的声响,晏南舟脸色慌乱,被倒下的椅子腿绊倒,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往前扑去,脑袋撞到地面,发出极其清脆的碰撞声,身上的伤口也裂开,鲜血甚至渗透了衣衫,他的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嘴唇颤抖,无意识喘息了声。

“抱歉,忘记周仙长看不见,没提醒你前面有椅子,”纪长宁冷眼旁观,表情并未觉得抱歉,“没事吧?”

“没事……”晏南舟疼得呼吸都不稳,却还是强颜欢笑,在地上摸索着,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还顺道将那倒下的椅子扶起来,再三确定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二人相顾无言,许是仗着眼前这人是个瞎子,纪长宁的目光肆不忌惮的上下打量,发生了这么多事后,这既然是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没有孟晚,没有误会,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他们二人。

纪长宁看着自己捡回来的瘦弱孩童,灰头土脸,瘦骨嶙峋,如今却长成帅气英俊的少年,她十六岁时在雪妖手下救出晏南舟,那时晏南舟不过总角,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过往种种皆是物是人非,心态也早已不似当初。

爱也好,恨也罢,纪长宁以无力去探寻,她虽救了晏南舟,可在日夜相伴的数年间,晏南舟不止救过她一次,无论是周天之境,还是宣阳城外,亦或是在不归之地,晏南舟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把她护在身后,细细想来,被人如此珍惜对待,呵护备至,不怪乎动心。

故而,纪长宁从未后悔过,她性子执拗,做每一件事都思索许久,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无论是练剑还是心悦晏南舟。

只不过情爱一事远比练剑还要复杂,不单单是坚持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把晏南舟对自己的感激当成了情意,深陷于此,难以自拔,才无法接受孟晚的存在,毕竟从始至终,晏南舟都未说过心悦自己。

事到如今,再去争辩谁对谁错已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离晏南舟远一些,离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远一些,离过去远一些,去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思及至此,纪长宁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去掺和,只是心力憔悴道:“有些累了,周仙长自便。”

“那我告辞,不打扰你休息。”

晏南舟起身离开,行至门框时转身看向背对着侧躺的纪长宁,脸色顿沉,抿着唇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乌云遮挡了微弱的月光,鹧鸪的叫声在漆黑的夜里十分清晰,它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用鸟喙梳理着羽毛,一双锐利的眼睛能够穿透黑夜,寻找到猎物的踪迹。

乌云被风吹开,微弱的月色洒落下来,那只鹧鸪扑腾着翅膀飞走,落在一片枯枝上,脑袋左右转悠,突然一颗石子扔来,它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没了气息不稳从树上掉落下来,给河中的张牙舞爪的黑雾吞噬干净,连骨头渣也未留下。

寝宫中的人面无表情盯着这景象,随后才冷声询问,“任泽死了?”

“是。”跪在下方的身着黑色噬日楼弟子服饰的男子回话。

“谁动的手?”朱厌转过身,目光凌冽扫过跪在面前这人。

“同任护法一同出去的弟子,没有一个幸存的,不知是谁动的手,”男子说完停顿了会儿,抬眸看向朱厌冰冷的目光,忙继续将话说完,“不过属下已经派人搜寻,要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

“要不了多久是多久?”朱厌将问题抛了回去。

那名弟子的额头涌出豆大的汗珠,支吾可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五日。”

“三日,”朱厌冷冷下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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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若是没有消息,你自己知道怎么做。”

“属下知道。”

“退下吧。”

待人走出寝宫,朱厌才望去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男子,皱着眉问,“你怎么看?”

男子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微弱的烛火照射在他脸上,让这张脸变得清晰起来,薄唇细眼,脸上毫无血色,像是久病成疾的病人,身着甘蓝色的衣衫,才行两步便没忍住掩唇咳嗽,待咳嗽完才不急不慢的回应,“任泽修为不浅,阴损的主意又多,更何况主上还把命星决交给他,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除非段绪风这些老东西出面。”

这人许是身体极差,才说了几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此人不仅杀了任泽,还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同行弟子未留活口,无论是修为还是手段,皆非等闲之辈,实在猜不到是何人所为。”

朱厌转过身望向窗外雾气弥漫的景色,听着那日复一日的哀嚎,沉声道:“有一人可以。”

他虽未直言,可病弱的男子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皱着眉接过话,“主上说的莫不是……可是连七大仙门都没他的下落,不知躲在何处,难道,此人根本就没离开木夕镇?”

“明方,”朱厌并未回答,而是唤了男子的名字,“你去一趟木夕镇,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躲在背后。”

“属下遵命。”穆明方垂眸应答。

眺望着远方的朱厌勾唇冷笑,“这天越发的冷了啊。”

穆明方抬头,只见一片黑色的雪花从空中落了下来。

这雪落到地上便化成水,水顺着瓦片滴落,淅沥沥的在屋檐下汇成一个小水洼,每一滴雨水落下,都会溅起水珠,发出嘀嗒声。

刘小年就坐在台阶上,双腿弯曲,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雨景,每看一会儿就叹了口气,哀怨十足。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闻言,刘小年忙松开手转身,瞧见来人咧开嘴同人打招呼,“江师兄!”

无论旁人如何变,江师兄一如往昔,依旧穿着那身外门弟子的服饰,怀里抱着托盘,瞧着像是来送东西的。

他在刘小年身边坐下,把托盘放在一旁,双腿随意摆放,双手撑着在身后,也盯着绵绵细雨,打趣道:“隔老远就听见你唉声叹气的,怎么,又被人骂了?”

作为亲传弟子,可刘小年入门多年修为毫无进展,还不如一个刚入门的内门弟子,因此不少人在背后说闲话,语气之蔑视,态度之不屑,江师兄身处落霞峰也略有耳闻。

因此,见他这般沮丧便以为是为了这事。

可刘小年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好安静啊,明明雨声很吵,可却格外安静。”

江师兄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并未回话。

“记得刚成为亲传弟子那年深秋,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被其他师兄弟骗到后山采药迷了路,还是大师姐和晏师兄找到我的,”刘小年的声音带着点怀念,很轻,不仔细听甚至会被雨声盖住,“大师姐背着我走了一路,晏师兄在后面打伞,明明山中很暗,可我一点也不觉着害怕。”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刘小年轻笑了声,“大师姐罚那几个师兄弟扫了一月的长生阶,晏师兄在比试时将他们打得极惨,那次以后,他们见到我都不想之前那般冷嘲热讽,还有路师姐,路师姐会带着我们摸鱼爬树,每次被大师姐逮住,她都会护着我们,那时大家都在,可如今……”

未说完的话被哽咽声取代。

江师兄并未回头,知道这时候刘小年并不需要自己说什么,他只是心里头不痛快,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罢了,人总是会被各种情绪影响,与其憋着不如说出来,也能畅快许多。

“江师兄,”刘小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哑着声询问,“你真的觉得是晏师兄杀了叶宗主和大师姐吗?整个万象宗,你和他关系最好,应当最为了解他,你真的相信吗?”

听见这番话,江师兄脑海中浮现了晏南舟收到纪长宁送的剑穗来向自己炫耀的画面,眼中的欣喜和情谊无法作假,他不确定晏南舟有没有杀叶东川,可以确定的是,晏南舟一定不会杀纪长宁。

将回忆收了回来,他扭头看向刘小年,盯着面前这个有些傻乎乎的少年看了会儿,反问,“那你呢?你相信吗?”

“自是不信!”刘小年有些激动,“我认识晏师兄多年,他不是那样的人,每次遇见危险他都护着我们,还偷偷将灵石送给孤儿寡母,他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人性复杂,他是各样的人并非由你我说了算,而是取决于旁人怎么看,”江师兄说得很慢,语气未有波澜,混合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他体内的神骨便是所有罪责,无人会去在乎晏南舟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他声名狼藉,是他被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那样才能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欲望。”

刘小年听懂了话里的含义,神色复杂,“就因为一个神骨,便要毁了一个人?”

江师兄嘲讽一笑,“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一个神骨,对绝大数人而言,那可是世人皆求的长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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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头看着雾蒙蒙的雨夜,轻声道:“欲望如深渊,难以填满,而人,皆有欲望。”

声音被轻被裹挟在风中,又渐渐被吹散。

雨夜漆黑无光,雨雾遮挡所有,熄了灯的屋里很暗,纪长宁陷入深睡,自是未注意到一个人影悄声无息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温热的指腹轻轻将纪长宁额头的冷汗拭去,在脸上游移,最后落在唇上来回摩挲。

雨声渐停,天将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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