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得有些近, 相贴的手臂和腹部能感受到对方发热的身体,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的温度,有些烫。
纪长宁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是不大好看, 惊慌失措, 双目瞪大,像突然被踩中尾巴的猫,竖起来浑身的汗毛,戒备和紧张的盯着这突破安全距离,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来者。
晏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眼神平静, 眼珠弧度很小的移动着, 像是从额头扫视到她的鼻尖, 最终停在了唇角处, 再也没有动了。
那双眼未有丝毫改变,同纪长宁记忆中的晏南舟一样,似毫无波澜的湖面,幽暗深邃, 令人难以看透。
曾几何时,她极为喜欢晏南舟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时时刻刻都在追寻着自己, 仿佛流浪的小狗害怕再次被遗弃, 故而, 用一种可怜委屈自卑的目光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一刻,在这双眼的注视下, 纪长宁并未生出任何的念头, 只有慌张和不安,脑海一片空白, 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个想法:晏南舟认出自己了。
从封魔渊捡回来一条命后,纪长宁想明白了很多,反正修为全无,与其回万象宗接受旁人同情的目光和惋惜的表情,还不如好生同过去告别,为自己而活。
她为万象宗做的已经够多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也随之叶东川的逝世和自己死过一次而结束,她想在有限的时间中,去领略这世间不一样的风光,去找一找自己的过往,还有找寻记忆中那个总是唤自己宁宁的奇怪女人,究竟是谁。
因此,纪长宁不想再困于责任和同晏南舟的情情爱爱之中,不想因为那些日夜相伴的悸动,而丢失自我意识,成为哀怨嫉妒的模样,那并不可恨,而是可悲。
人会滋生情爱,但情爱并非人之唯一,也许会有人耽于情爱,将这份爱意看之比生死,至亲,前途还重,那也并非愚昧,受人嘲讽,有人想做笼中娇雀,有人向往九天翱翔,只是追寻和思想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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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明白这些,纪长宁才不愿同晏南舟相见,她本以下定决心同过去做个了断,许是多年以后二人再次相逢,还能心平气和坐下喝杯凉茶,追忆似水年华。
可未想到在晏南舟苏醒的第一天便是这般场景,心中顿时变得复杂万分。
二人均为出声,晏南舟察觉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四肢有些僵硬,这屋里漆黑无光,他瞧不见这人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是个女子,心中太多疑问,张了张嘴哑声开口,“你……”
“砰——”
随着巨响响起,瓷片落了一地,晏南舟眼前一黑,身体没了支撑直接倒下,脑袋不偏不倚的靠在见了纪长宁肩窝处,将人压了个严严实实。
他倒下后纪长宁这才瞧见站在晏南舟身后的袁茵茵,举着个被砸碎只剩下手柄的茶壶,满脸怒火,怒气冲冲道:“我就说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师兄还得救他,浪费了这么多药草,也不知道后面拿不拿得出诊金,而且我一进门就看见这登徒浪子欲轻薄于你,还好我反应快把他砸晕了,趁现在,咱们快点把他丢出去吧。”
虽然不想同这人有何瓜葛,但也实在不忍晏南舟背上个登徒浪子的罪名,纪长宁叹了口气,“他并未轻薄于我,是个误会。”
“啊!”袁茵茵张大了嘴巴,“那我刚刚把他打晕了,这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师兄回来瞧见,又该骂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
“袁姑娘,”纪长宁出声打断了袁茵茵的碎碎念,无奈道:“可否劳烦将这人扶起来?”
“哦。”袁茵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手里的茶壶把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将晏南舟翻了个面,将纪长宁解救出来,气喘吁吁问:“现在怎么办啊?”
纪长宁将被扯乱的衣衫整理妥当,闻言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晏南舟,心情复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等他醒来再说吧。”
晏南舟是在翌日晌午醒来的,他眼睑轻颤,眉头紧皱,鼻腔发出声响,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袁茵茵生怕被她师兄发现自己把人砸晕了,一早便来这儿守着,正抓了把玉米喂麻雀,听见动静便同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欣喜若狂道:“你醒了啊!你等着,我去喊我师兄!”
说罢,急急匆匆跑到门边,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声呼喊,“师兄,人醒了!”
少女的声音像清晨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却不惹人讨厌,晏南舟闻声转头,周遭光线太暗了,晏南舟眨了眨眼,眼前漆黑一片,仅能够从这欢快的女声中知晓对方是个少女,张了张口,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吞咽了口唾沫,像小刀割嗓子那般刺痛,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问,“你是谁?”
“你得命都是我们救的,你说我是谁?”袁茵茵叉着腰一脸傲气。
在万妖林发生的一切,还有过往的梦境,种种回忆充斥着晏南舟的脑海,他思索了会儿才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拼凑出一条命完整的时间线,这会儿听见少女的话语,大概明白过来,忙撑起身诚心道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定会偿还恩情。”
“你知道就好,”袁茵茵抱着手高高抬起下巴,“诊金记得付啊,别一个个的就知道当我们阅微草堂是善堂。”
“这是当然,”晏南舟伤势未愈,说几句话以耗尽心神,却还是强撑着同人周旋,轻声而言,“这屋里有些黑,可否轻姑娘点灯,也好让我记住恩人长相,免得报恩寻错了人。”
话音落下,袁茵茵一脸茫然,扭头看了眼屋外烈日当空的晴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容貌俊朗的男子,那双眼生的极好,可仔细去瞧,才发现那双眼呆滞无光。
带着笑意的浅色的眼瞳在袁茵茵眼中逐渐放大,呆滞无声的双眸中印出了人影,被挡住了光线,所以瞳色变得有些暗,直到那道笼罩着他的人影退后些许,那眼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印出了明亮的光,
赵是安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十指,看着晏南舟思索了会儿,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这眼睛应是受到外力压迫瘀血扩散,从而导致的短暂失明,何时痊愈我也不清楚,许是两日,许是两年,许是可能好不了了,不过修士体质同寻常人不同,我就是个乡野大夫,也未替修士瞧过病,你且听听罢了。”
说完,赵是安摸着下巴打量晏南舟,好奇多问了句,“说起来,修士皆如你这般吗?”
“何意?”
“我那日替你号脉,明明脉搏微弱浑身发凉,仅有一口气撑着,瞧着应是撑不过一日,可这小半月过去了,不仅没断气,内伤还恢复的差不多,仅余点外伤,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况,实乃奇哉怪哉。”
听人这么说晏南舟明白应是神骨的原因,他虽不喜体内这给晏家带来祸端的神骨,却也不得不承认,因神骨的原因,一次次化险为夷。
神骨能助修行,调生息,自是不担心双眸是否会恢复,不是时间问题罢了,与此相比,晏南舟更为关心的是身处何方,他们是何人?
思及至此,他刻意引出话题,轻声而言,“大夫怎知我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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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许是忘了,你我有一面之缘。”
“我怎不知?”
赵是安轻声道:“那些暴雨,我见仙长一人独行,便在雨中赠了仙长一把伞。”
这下莫说晏南舟了,连坐在一旁饮茶的纪长宁都有些愣住,从不知这二人还有这么一场际遇。
“还有那日你们仙门弟子围剿那个仙门叛徒,叫晏什么的,我受不二山庄所托,也有在场,”赵是安说完,又简单将那日发生的种种复述了遍,“谁知后来万妖倾巢而出,蛟龙现身,局面太过混乱,我在路边遇到你时,你已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医者,仁术也,博爱之心也,见死不救是万万不可,便将你带了回来,此处是我的医馆,阅微草堂,我姓赵名是安,这是我师妹,袁茵茵。”
“这哪是医馆啊,分明是个善堂,整天往外捡人回来,捡了一个又来一个,再来几个咱们都没地儿住了。”袁茵茵低着头小声在一旁嘀咕。
“茵茵!”赵是安转头低声训斥,语气带着不悦,后者抬眸瞥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听觉也随之变得敏感起来,听见这话并未觉得被冒犯,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假象。
他惯会审时度势,根据特定的环境来展现出特定的性格,就比如现在,掩唇咳嗽两声,露出点虚弱疲惫的模样,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三言两语便能叫袁茵茵生出愧疚感,“这些日子麻烦二位了,待我身子养好些便会自行离开,诊金和恩情皆不会忘记。”
听人这么一说,袁茵茵又有些不自在,喃喃道:“他自己说的,同我无关。”
“茵茵。”赵是安的对自己这个师妹是真的无可奈何了,“我师妹并无恶意,仙长莫要介意。”
“二位救我一命,又赠伞在先,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晏南舟忍着伤口的疼痛,微微直起身来,客气道:“赵大夫也莫要称呼我仙长了,我姓……”
晏南舟停顿思索:赵是安既然跟随段霄他们去了万妖林,先不论原因,他应是知晓自己的存在,若是说了真名,恐会多生事端,不如多一事少一事。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随即改了口,“我姓周,单名一个宴,赵大夫唤我名字便可。”
“噗——咳咳——”那便话音刚落,这边纪长宁一口凉茶喷了出来,狼狈的连声咳嗽。
这处动静有些大,纷纷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连晏南舟也闻声看过去,无神的双眸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对上纪长宁的视线。
明知这人看不见,可纪长宁还是有一种慌张不安,好似被晏南舟注视着,她的伪装都在那道目光下,变成可笑的掩耳盗铃。
晏南舟盯着声源,长久的习惯还是让他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看过去,即便现在什么也瞧不见,他一直以为这屋里除了自己只有赵是安他们二人,听见这声音,才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咳嗽的嗓音有些细,应当是为女子,可赵是安并未出言介绍,他也不便多问。
也是赵大夫的师妹吗?亦或是赵大夫的妻子?
他在心中这般想着。
寄人篱下应当知情识趣,于是晏南舟朝着那女子所在的方向轻笑颔首。
纪长宁被这笑笑得浑身别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难不成也笑回去?晏南舟也看不见啊。
她皱了皱眉,索性当做没看见,扭过头盯着窗外。
赵是安本想着这二人都是修士,许是还互相认识,可这会儿观纪长宁的态度,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只好出言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纪姑娘,目前也暂居阅微草堂。”
他知晓纪长宁不愿提及过去,并未将纪长宁也是修士的事说出来,只简单一句朋友概括。
纪这个姓并不少见,可因为纪长宁的缘故,晏南舟听见仍旧心跳漏了一拍,随后恢复正常,温和有礼同人打招呼,“纪姑娘。”
担心这人认出自己的声音,纪长宁并未多言,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了声,“嗯。”
这声音一出,晏南舟不由抿唇皱眉。
屋里陷入安静,赵是安只好起身告辞,“你伤未好还需多加休息,若有事唤一声便可,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有劳赵大夫。”
见赵是安和袁茵茵转身,纪长宁也跟着起身离开,行至门外时,她下意识回头,对望过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在心中暗自道: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