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 总是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流走,未有痕迹,覆水难收, 时光无痕。
无量山中的日子过于清幽, 除却练剑便是修行,风声和鸟鸣都年年相似,日日相同,纪长宁如此习惯了数年,尤其是薛云阳逝后, 一人的岁月总归无趣, 若无路菁时常来吵闹, 她待在山间陵能一日不说话。
可晏南舟来后的这几年, 山间陵总是会有少年人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纪长宁也适应这人的存在,甚至觉得也无甚不好。
若说晏南舟是让山间陵变得热闹,那孟晚的到来便是让整个万象宗都变得热闹, 纪长宁伤好后回到执法堂当差,时常听到孟晚的名字, 弟子们说:
青霄峰的小师叔性子极好, 明明是尊者小徒弟, 却一点也不端架子, 同谁都能打成一片。
那日当差被罚,还是小师叔替我求情, 当真是人美心善啊!
前些日子一道修炼, 小师叔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学会了那些剑招,天赋卓绝, 怪不得能被尊者收为徒。
……
一字一句,一桩一件,无不在诉说对孟晚的喜爱,就连叶东川提及孟晚,也会说一句:天赋不错,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并能有所成就。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孟晚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她欢乐仗义热爱交友的性子,连带着整个严肃压抑的万象宗都变得轻松起来,有她在的地方定能笑声不断,氛围愉悦。
纪长宁并不讨厌孟晚,毕竟二人并未有多大的矛盾,只是不解,为何有的人这般轻松便能获得所有肯定和喜爱,就连修行也是一日千里,好似天生便是人群焦点。
她看着不远处被雷遂丁文轩他们围住孟晚这般思考着,直到晏南舟走了过来,询问,“师姐在看什么?”
说完,顺着纪长宁看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连说带比划的孟晚身上,笑出声来,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笑意,“她定是又在说自己把人吓晕的事了,师姐,你别看孟晚瞧着乖巧,实则鬼主意可多了,上次披头散发在竹林中练剑,还把巡逻的弟子吓了一跳了,以为自个儿见到了女鬼。”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他笑着说出这番话,以一种愉悦无奈的语气,明明极为正常的言语,可不知为何,纪长宁用有一种怪异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好像,好像,他们才是相识多年。
纪长宁侧眸看着唇角挂着笑意的晏南舟,冷声道:“她是古圣尊者的徒弟,按辈分来说,你应该叫她小师叔。”
晏南舟笑意一僵,神情变得不自然,忙点头应下,“是我忘了,我下次一定记住。”
两人对视,不远处的孟晚余光瞧见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忙举着右手来回晃动,“长宁!”
周围的其他弟子也纷纷转过头来,瞧见纪长宁神情立刻慌乱起来。
被喊了声,纪长宁和晏南舟走了过去,她看向孟晚,附身行了礼,“见过小师叔。”
身旁的晏南舟见状,也跟着附身,犹豫着开口,“见过小师叔。”
“哟,”孟晚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今日怎这般听话?这可不像你。”
晏南舟瞥了眼纪长宁一眼,可后者并未看他。
他也不知为何,明知纪长宁说的有理,可心中却无比抗拒唤孟晚为小师叔,仿佛那样便让在提醒自己,孟晚和自己并非同辈,无端拉开了二人距离,那种感觉,令人讨厌。
孟晚说完见晏南舟未像平日那般反驳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只能看向长宁继续道:“我们正说到你,你便来了,长宁,你同我们说说,当年是如何从宗门大比上一剑胜出的?”
这话一出,其他弟子脸色都变得难看,毕竟私下议论大师姐怎么看都不大合适,更何况还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丁文轩一拍脑门,顿时有了主意,急匆匆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师父寻我有事,我先走一步。”
“你……”雷遂看着跑的头也不回的丁文轩,嘴角一抽,转回头看向纪长宁的方向,被后者望过来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忙出声,“我今日还未练剑,我这就去练剑,这就去。”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后,一转身便快速跑走。
徒留下其他弟子,面面相觑,也不知该怎么办。
明知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因惧怕自己,这才不愿同自己过于亲近,可纪长宁难以说服自己,脸色越发的冷。
她一冷脸,其他弟子也感觉后背一凉,那些被罚的记忆涌上心头,纷纷寻了由头离开。
“欸?”孟晚一头雾水,瞪圆了眼睛思索,“刚刚还好好的,好端端怎都跑了。”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纪长宁笑了笑,转身离开。
盯着纪长宁的背影,孟晚更是摸不着头脑,看向仅剩的晏南舟,后者看了她一眼,也转身追着纪长宁离开,她眨了眨眼,喃喃道:“这,怎么都走完了?”
回答她的只有吹来的一阵风。
而纪长宁走到山间陵的石阶处又放慢了脚步,长长叹了口气,不明白明明早已习惯的事,为何这会儿又接受不了,是因为看到孟晚讨人喜欢,这才产生的嫉妒吗。
嫉妒?
这个词让纪长宁愣了愣,皱着眉思索:自己是在嫉妒孟晚吗?
自己为何嫉妒她?
是嫉妒她的随心所欲?还是惹人喜爱?亦或是同晏南舟之间的熟稔?
“嘚!”
背后突然响起的惊吓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思绪,她转身一看,便见路菁负手站在身后,声音轻快,“你想什么呢?站在这儿发呆?”
“没什么,”纪长宁摇头否认,“你寻我?”
“当当当!”路菁将身后的东西露出,提高在纪长宁眼前晃了晃,“刚挖出来的酒,趁我师父没注意偷了两坛,旁人可没有,如何?对你可好?”
“你是怕被楚师叔逮住有个人陪你受罚吧。”纪长宁毫不客气拆穿路菁小心思。
后者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也未否认,只是伸手揽着纪长宁肩膀往一旁亭子走去,还不忘拉人下水,“偷都偷了,岂有不尝的道理。”
两人入了座,路菁就地取材抬手用一把剑将竹子劈下,指尖来回比划,轻松几下,便刻出了两个竹杯,往杯中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过去,端起另一杯放在鼻尖轻嗅,笑意加深,仰头便饮尽,舒叹一声,“舒服,你怎么不喝?”
纪长宁望着路菁一动不动,也未接话,只是皱着眉沉思。
后者习惯纪长宁时不时的放空,自顾自又到了一杯酒,刚送进口中,便听对面这人语气平淡的开口,“路菁,我好像心悦晏南舟。”
“噗——”一口酒喷了出来。
路菁也顾不上下巴处还挂着的酒液,用手背随便一擦,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质问,“你说什么?我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纪长宁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酒渍,没接话,只是表情有些嫌弃。
“不说,”路菁整个人都坐正了,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你说真的啊。”
可对面的人依旧没出声。
这下落到路菁烦躁的挠了挠后脑勺,半点想不通,“你心悦之人不是薛师兄吗?还为他性情大变,怎么又冒出个晏南舟?”
“薛师兄于我并不单单是男女之情,是知己,是好友,是至亲。”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
两人对视不语。
路菁又喝了杯酒,若纪长宁心悦的是于尉,她能激动的跳起来,促成一桩姻缘,可偏偏是晏南舟。
并非晏南舟如何不好,而是她心中总有预感,好似这二人有一块儿,会出什么大事似的,故而这才有些抗拒。
犹豫了会儿方才开口,“那你怎就知道自己心悦之人是晏南舟?兴许你只是习惯于他的陪伴,很多人无法区分爱慕和习惯,尤其修道岁月漫长无趣,区分不了并不奇怪,再说了晏南舟有何好?不过就是样貌生的好些,天赋高些,听你话些,也不拈花惹草,还能……”
说到一半,路菁停了下来,她感觉若是再说下去,莫说纪长宁了,她都要觉得晏南舟是结为道侣的最佳人选了,人没劝住,倒是把自己给说服了。
果不其然纪长宁眼底浮现笑意,好似在说:你说啊,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总之,我就是觉得你俩不合适。”路菁也懒得废话,最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为何?”纪长宁反问。
“我前些日子看了本话本,正好能用上,” 路菁思绪转的飞快,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横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我问你几个问题。”
“嗯。”
“若是让你在修为尽失同悲剑被毁灵力全无和晏南舟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话音落下,行至树后的人影脚步一顿,那人隐在暗处,隔了点距离,却足以听清路菁的话,犹豫了会儿,终是退后一步将整个人藏在树后,屏息静声。
前方传来纪长宁毫不犹豫的回答声,“我选我的剑。”
路菁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又继续问,“那若是在护万象宗和护晏南舟之间,你选谁?”
“万象宗,”纪长宁选完又慌张补充,“不过……”
“停,”可话刚开口又被路菁打断,“理由不重要,先只听结果。”
“若,”路菁直视纪长宁,这个问题并未有前面那般果断,而是犹豫不决,“若薛师兄还在,当年你可会带晏南舟回无量山?可会亲自教导他剑术?可会赠剑于他?”
话音落下,纪长宁有些愣住,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垂着眸陷入沉思。
若薛云阳还在,她不会遇见晏南舟,自也不会因为从晏南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而学着薛云阳那般教导晏南舟,更不会将那把无为剑赠于晏南舟。
在她思索的这一刻钟里,藏在树后的那人亦是悬着一颗心,带着点不安和期待,还有不可言喻的害怕,好似头上悬着一把刀,摇摇晃晃,仅靠一根麻绳拉扯着,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在路菁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妥正准备改口时,纪长宁出声了。
“不会。”她依旧用平静淡漠的语气回答。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将一颗脆弱不堪的心从中分出了两半,落在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树后的人影露出个自嘲的笑,转身离开。
无人知晓他来了又走,路菁只是看着纪长宁,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看无论哪个问题晏南舟都是你次要的选择,可若当真爱慕一个人,不应将他放在所有人与事之前,坚定不移选择他吗?”
“不是的,”纪长宁毫不犹豫反对,“情爱只是一个人的部分,而并非全部,那些问题只能说明我并非一个耽于情爱之人,却不能代表我不心悦晏南舟,修行代表我的追寻,宗门代表我的责任,薛师兄代表我的至亲,若我停止追寻,丢掉责任,抛弃至亲,只一味选择情爱,那便不是纪长宁了,只是一个为晏南舟而存在的附属品。”
纪长宁看着路菁一字一句道:“你那些问题我有在认真思索,之所以这般选择,是因我将他归纳进人生规划中,也许他并非我的第一选择,可无论哪个阶段,皆有他的存在,路菁,我现在确定了,我心悦晏南舟。”
一番话把路菁说的一愣一愣的,她未接受过这些思想,愣了会也只是喃喃自语,“这跟话本说的怎么不一样啊。”
“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可无人比我更明白自己所想。”
“你一向有主意,我又怎劝的动你,”路菁叹了口气,举起酒杯轻笑,“薛师兄也好,晏南舟也罢,只要你喜欢便可,无论往后如何,我皆站在你这边。”
纪长宁展颜一笑,举杯同孟晚轻碰,随后相视一笑。
二人皆未注意不远处树后被捏碎的石块,灰色的齑粉散了一地,一如一颗破碎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