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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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手指拨动晒药架上转着药材的笸萝。

“唉。”一旁传来一阵叹息声。

袁茵茵皱着眉瞥了眼, 见那人并未注意到自己,又接连传来几声叹息,她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废话, 便压抑着怒火转身去给药圃浇水。

每浇一株, 一旁的就响起一次叹息,如此如此,不断重复,以至于袁茵茵看了面前的药草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在用杵臼捣药的某人, 后者依旧双眸放空, 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 袁茵茵气鼓鼓把水瓢丢在桶中, 几步走过去叉着腰指着人怒吼, “你能不能安静点?”

“啊?”赵是安抬起眼一脸不解,“我怎么了?我有出声吗?”

“你说呢?”袁茵茵在垫着软垫的石椅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好奇问,“师兄, 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不如同我说说,也好过你一人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你.......”赵是安张了张口, 犹豫了会儿又叹了口气, “唉, 算了。”

这一来二去的袁茵茵火气到了巅峰, 一把将杵抢过来,朝着人高高举起, 怒气冲冲道:“你说是不说?”

“师妹你作甚?”赵是安被袁茵茵这泼辣的模样吓住, 神情满是困惑。

“你若不说,我就......”袁茵茵看了眼石杵又看了眼赵是安, 衡量着她师兄的头硬还是石杵硬,最终为了他师兄小命,最终还是放弃试一试这一念头,猛地拍了拍石桌,义正言辞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把这桌子给砸了。”

赵是安不知道他师妹又犯的哪门子病,却知道这丫头说一出是一出的品行,为了石桌只能妥协,张了张嘴闪烁其辞,“纪宁姑娘的伤好的如何了?”

“好了个七七八八吧,剩下的内伤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转,需得慢慢调养,不过如今体质比寻常人还弱些,怕是也不适合练剑了,”袁茵茵说完察觉到不对劲,眯着眼盯着面前的人,疑惑问:“她的伤是你亲自瞧的,她的病情你不应比我清楚吗?怎还多此一举,问来问去?”

“你知道纪宁姑娘伤好就要走了吗?”赵是安小心翼翼问。

话音一落,袁茵茵顿时皱眉不悦,下一刻拍桌怒起,震怒道:“不行!”

“我也觉得不行!”赵是安欣喜不已,好似终于找到同盟,也格外激动,“这世道如此乱,她一人还带着伤能去哪儿?莫不成还当自己是修士,能呼风唤雨?若是不走运碰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那她该如何?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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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在说什么?”袁茵茵后仰隔开点距离,带着探究的目光上下扫视,“我只是觉得她白吃白住这么久,诊金也未交,哪能就这般一走了之,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哪能分文不收白做好事。”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赵是安抿着唇未语,只是扬起一个不算笑的笑。

袁茵茵双手撑在桌面将身子探过去,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赵是安,语气带着质问,“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让纪宁走啊?”

“别胡说。”赵是安神情窘迫,忙垂眸避开这道探究的目光。

可越是这般欲盖弥彰越有猫腻,果不其然袁茵茵立刻嚷嚷出声,“哼,你不敢看我,你心虚了,你就是不舍得纪宁走。”

“我没有!”

“我不信!”袁茵茵当真动了怒气,嘴角抖动,两眼喷射出通人的光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师兄,师父临终前让你照顾我,我才是你最重要之人,你是要娶我的,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赵是安把石杵拿回来放进臼中,方才不急不慢的回应,“他只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免得你出去惹祸,再说了师父走时你还不到十岁,怎么可能让我娶你,你莫要添油加醋胡说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娶我!”袁茵茵红着眼,气得满脸排红,看着赵是安的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的态度更是怒不可遏,随后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上纪宁了,你......唔唔唔......”

话还未说完被赵是安一把捂住了嘴,只能瞪大了眼睛以示反抗。

“大小姐你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会儿让人纪宁姑娘听见了,岂不是......”

“我听见什么?”身后传来纪长宁的询问声。

赵是安捂着袁茵茵的头转身,看向站在屋檐下望着他们俩的纪长宁,神情慌乱不已,假意笑笑,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同我师妹说笑呢,纪宁姑娘这是要出去?”

“嗯,”纪长宁点头,“出去走走。”

她醒来翌日便知晓距离自己掉下封魔渊已过去了一年,养伤这一月里也未离开过这二进二出的小院子,今日心血来潮,便想着出去走走,看看这一年间有何变化,也顺道打听点消息,好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可赵是安不知道纪长宁心中所想,闻言还有些愉悦,忙道:“出去走走好啊,今日惠风和畅,再适合走走不过了,纪宁姑娘人生地不熟,不如让茵茵同你一块儿,带你……”

“我才不去呢!”话未说完,袁茵茵一把扒开赵是安捂住自己嘴的手发声,怒气冲冲,语气不善,“要去自己去,谁乐意陪她去啊。”

说着,抬腿就往屋里走,有到一半又回到石桌前,一把抢过杵臼抱在怀里,恶狠狠瞪了赵是安一眼,路过纪长宁又冷哼了声,徒留下一尴尬,一不解的两人。

“茵茵顽劣,让纪长宁姑娘见笑了。”赵是安苦笑道。

对这个喜怒哀乐都浮于脸上的小姑娘,纪长宁并未不喜,故而认真回了句,“袁姑娘心性单纯,随心而欲,并不顽劣。”

“唉,我只盼着她莫要惹事的好,”赵是安摇了摇头,随后又故作随意道:“如此,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还未等纪长宁张口拒绝,赵是安又忙补充了一句,“正巧我也要买点药材。”

他这般说,倒让纪长宁拒绝的话语无法出口了,人去买药材,并非可以陪自己,只是顺道罢了,自己若是拒绝,倒显得自作多情。

思及至此,纪长宁微微颔首,“那有劳赵先生。”

“不打紧,顺路罢了。”

过会儿,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街道上人流不息,随处可见叫卖的小贩,空气中飘荡着烟火气,夹杂着香包的香味,味道复杂多样,体现了人生生活百态。

不大的镇子的确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纪长宁许久未感受到的人气,她观察着四周,发现这一年的时间未有多大变化,明明相隔甚远,可这里却似无量山下的那个镇子,故而身处于此,感到处处都陌生,却又处处都熟悉。

恍惚间,令她产生一种自己在封魔渊那些经历,不过是醉后的一场梦,她未曾死过一次,未曾丢失了一年的光阴,更未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还是原样,这里也不是什么木夕镇,而是无量山下的小镇,同样的热闹嘈杂,甚至一回头,还能听见身后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姐!”

声音穿过人群传来,纪长宁心口一怔,双眸放大,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她下意识转身回头,望着声音传来处的方向,并未出现同记忆中相同的那人,而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少年。

“师姐,你等等我!”少年又出声

小少年有些胖,走起路来走三步喘五下,走的踉踉跄跄,瞧着极其滑稽,他前面还是梳着双辫的少女,走的有些快,可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不耐烦转身叉腰,“小胖子,你走快点啊,一会去晚了师父又得罚我们了,都是你,非要吃什么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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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跟在少女身后。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纪长宁看的很认真,赵是安则看着她,轻声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纪长宁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皱了皱眉。

“怎么了?”赵是安瞧见问。

“木夕镇一直这么多修士吗?”

听人这么一说,赵是安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多了很多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修士,也是一脸疑惑,“咦,怎么这么多修士啊?”

闻言,纪长宁脸色变得复杂,抿唇思考了会儿,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沉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啊?好。”赵是安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纪长宁的话。

二人刚转身,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赵先生,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正要去阅微草堂寻你来着。”

赵是安转身,便见镇长带着一群身着黑黄相间服饰的人走来,这群人约有四五人,气质同寻常人有所不同,瞧着应是修士。

而人群正中的男子身形极为欣长,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入鬓,看上去气宇轩昂,其他人都似听他吩咐。

赵是安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视,最终落在一旁的老者身上,有些疑惑,“镇长,这是……”

“哦,这几位是不二山庄的仙长,来木夕镇办事,”老者笑道,又指着赵是安向几人介绍,“这位便是我说的阅微草堂的赵先生,赵先生可是我们木夕镇最年轻有为的大夫,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不少人都得他救治,赵先生平日里都会去采药,这附近的深山老林,毒气瘴气,就没有他不清楚的,定是对仙长们有所帮助。”

“乡野大夫罢了,只是些谋生的手段,算不得什么。”赵是安谦虚摆手。

最中间的男子上前抱手行礼,客气道:“见过赵先生,在下不二山庄,段霄。”

听见这个名字,纪长宁身形一僵,心中更是不解,暗自疑问:

段霄怎么在这儿?这里不过是一个偏远小镇,莫名出现这么多修士,定不是巧合,是发生什么事了?仙门是在筹谋什么?这般声势浩大莫不是为了魔修,亦或是,晏南舟?事情还没弄明白,断不可让段霄认出自己。

陷入沉思中纪长宁思绪翻涌,一旁的赵是安自是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侧眸瞧了眼,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人挡在身后,轻笑道:“段仙长。”

段霄的目光落在赵是安身后的女子身上,不知为何总有种熟悉感,皱眉询问,“这位姑娘好生眼熟,在下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欲上前,纪长宁动作极快躲在赵是安身后,后者更是直接伸手阻拦,一改往日温和的眉眼,眉头紧皱,神情严肃,态度强硬,厉声道:“段仙长,对别人未过门的妻子说这种话,未免轻浮了些吧。”

“抱歉,是在下逾越了,”段霄退后一步,视线依旧盯着露出个衣角的女子,声音平静淡漠,“只是这位姑娘很像我一位故人,在这儿给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纪长宁低垂着头未应答。

气势有些不对劲,老者忙出声打破僵局,爽朗大笑道:“看来赵先生好事将近啊,可得请我们吃杯喜酒。”

“自是一定,”赵是安假意笑笑,“镇长,她有些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您晚些再带这几位仙长过来可好?”

“行,那晚些我们再去寻你。”

赵是安朝着不二山庄众人颔首浅笑,转身握着纪长宁手腕离开。

本应跟随老者离开,可段霄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视线又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瞳孔微缩,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有什么困扰令他想不明白,连唇都抿成一条直线。

“人都走了,还看呢?”一个带着黄色抹额的少年自后面探出个脑袋来,也学着段霄盯着前面的背影猛瞧,没好气道:“少庄主,没想到你平时里看起来无欲无求只有练拳,原是如此闷骚,喜欢有夫之妇,啧啧啧,瞧不出来呀。”

段霄侧眸瞥了他一眼,一把将凑到自己肩膀处的脸扒开。

那少年被推了个踉跄也未气恼,继续凑过去打趣,“不过依我说,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些能耐的,正脸都未瞧见,也能说出好生眼熟的话,确实像登徒浪子。”

“你不觉得她有点像……”声音戛然而止。

“像什么?”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段霄看了着被人群遮挡的背影,转身离开。

少年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只得快步跟可上去,“等等我啊!”

等众人离开,周遭又恢复了热闹,人群川流不息,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赵是安拉着纪长宁在人群中穿梭,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才止步,扭头朝着人浅笑安抚,“好了,他应该不会追过来。”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赵是安手掌攥紧的手腕上,后者脸猛然一红,急忙松开,着急辩解,“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纪宁姑娘莫要……莫要见怪。”

“多谢。”纪长宁并未那种矫情做作之人,知晓赵是安是为了帮助自己,也未觉得被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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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姑娘可是认识那位段仙长?”赵是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涉及到太多过往,还有纪长宁不愿回想的曾经,她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为难的神情落在赵是安眼中成了无声的拒绝,他忙替人解围,“我不应问的。”

“我和他认识,”纪长宁模棱两可的回答,“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会随他离开吗?”

“不会。”

“我猜也是,”赵是安眼中露出点笑意,“不然你不会生怕被认出来,那人瞧着身份不低,既与你相识,那你以前应该很厉害吧。”

“赵先生是想打探我的过去?”纪长宁并不傻,顿时明白赵是安的用意。

赵是安被拆穿,不大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走开,身后传来纪长宁很轻的道谢声,赵是安脚步一顿,随后又走开。

人钻入人群中,纪长宁看着来往这么多仙门弟子,忧心被人瞧见,便寻了个人少的角落,试着在心中呼唤崇吾,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垂眸王者脚边的蚂蚁发呆。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也是时候该走了,不能总麻烦旁人,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纪长宁思索着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如今她身无长物,自保已是勉强,更别说报恩,赵是安这人良善有礼,待人真诚,也并非贪图黄白之物的品性,最是为难。

思索间,一道阴影遮挡了纪长宁的视线,她下意识抬眸,只见一顶帷帽罩在自己头上,白色的纱将光遮挡了七七八八,连视野也多了层朦胧感,用手掀开一侧的帘子,面前的赵是安扬唇浅笑,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温柔至极,“这样便不会有人认出你了。”

这双眼过于清澈,倒映出纪长宁的身影,以及她有些微怔的神情。

许是因为带了帷帽,这一路上再无遇见其他故人,平安无事回到阅微草堂,傍晚时,镇长便带着段霄几人来了,为避免再次同段霄碰上,纪长宁索性待在药房替袁茵茵磨药,后者不知为何还在生气,冷着一张脸时不时偷看两眼,就是不用正眼来瞧。

在第五次偷瞥被逮住后,纪长宁放下药碾抬眸,“袁姑娘,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哼!”袁茵茵扭过头冷哼了声。

“同赵先生有关?”

“呵!”

听这个语气,那估计就是十之八九了,纪长宁挑眉,索性不主动去惹人嫌,自顾自做好自己的事。

她不接话袁茵茵又按耐不住了,没好气问:“听我师兄说,你要走?”

“嗯,这段日子多谢袁姑娘和赵先生了。”

“救你一命就一句多谢,”袁茵茵扁着嘴,一边挑拣药草一边嘟囔,“白吃白住还不给钱,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了。”

纪长宁觉得好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歪着脑袋反问,“我身无分文,怕是只能以身相许,袁姑娘可嫌弃?”

“你不准打我师兄的主意!他可是要娶我的!”袁茵茵把手中药草一扔,跳起来怒吼,“我同我师兄两情相悦,青梅竹马,有你个半路来的什么事儿。”

瞧着人暴怒的模样,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越发愉悦,一副点头认可,可说出的话却是另一个意思,“不打赵先生主意,那可能打你的主意?”

“你……”袁茵茵怒目嗔怪,可视线触及眉眼温和噙笑相望的纪长宁,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英气的美,被目光注视着,莫名红了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跺脚气急败坏跑了,谁料同走进来的赵是安相撞。

后者被撞了踉跄,还手忙脚乱扶住人,一头雾水问:“你跑什么?”

袁茵茵咬着唇又气又恼,绕过人跑走。

“他怎么了?”赵是安问。

“无事,”纪长宁放下药碾,“不二山庄找你有什么事?”

听人说起正经事,赵是安坐下了回:“他们让我带他们去万妖林。”

“万妖林?”

可能是看出纪长宁眼中疑惑,赵是安解释,“万妖林终年毒障弥漫,毒性极大,可我偶然一次采药寻到一条小路,能避开这毒障进到万妖林外围。”

“太危险,”纪长宁皱眉,“他们都是修士,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若有危险怎么办?”

“我只带路并不进去,”听人关心自己,赵是安心口有些发热,笑道:“再者说妖魔横行,若能尽绵薄之力使得世道安宁,我等义不容辞。”

“他们去万妖林做甚?”

“听闻是去追捕弑师叛出道门的叛徒,叫什么,”赵是安回忆了遍,“好像是叫晏南舟。”

这三个字让纪长宁有些发愣,重复了一遍,“晏,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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