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树枝被踩碎的声音格外明显。
一个身着蓝白色万象宗弟子服饰的人走过, 腰间挂着块亲传弟子的腰牌,他走到树下,将手中拧开的水囊递了过去, 轻声道:“小师叔, 先喝点水吧。”
白皙的手伸来接过仰头饮了口,待水囊放下时露出了孟晚的脸。
孟晚模样越发好看,眉眼精致,墨发红唇,退掉稚嫩的面容后, 整个人越发亮丽, 令人难以忘记。
可除开容貌, 较之一年前的气质倒是沉稳了不少, 早已不是那个冲动爱闹腾的小姑娘, 而是万象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噬日楼奇袭,叶东川身亡,晏南舟弑师叛逃,纪长宁死在封魔渊, 万象宗损伤惨重,这一桩桩, 一件件, 用血与泪的代价催促着孟晚的成长。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 她都有一种茫然无措感, 好似那些事都从未发生过,她依旧能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孟晚, 等着心爱的少年朝她走来, 而不是奉命要去捉他回无量山,两相对峙, 不死不休。
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孟晚的思绪回到一年前从万象宗醒来时,她灵力受损昏迷了许久,醒来后才从于尉和刘小年口中得知,是晏南舟将她送回来,为此还受了重伤,命悬一线费尽心思才得以逃走。
她还听说,纪长宁死了,死在封魔渊,连本命灵牌都碎了,是因为晏南舟。
孟晚昏迷前的印象停留在替晏南舟疗伤上,可旁人说的晏南舟杀了纪长宁,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甚至浮现一个念头:小木头不可能会杀了长宁,这世间他唯一不愿伤害的便是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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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为何这般想,可潜意识中便是这般坚定,可无论怎么将那日的种种复述,任无人相信纪长宁的死同晏南舟无关。
仙门百家打着清除道门败类的名义,这一年间对晏南舟喊打喊杀,均想将他捉住,无人在意那些事件背后的真假,无人替他发声,仿佛他就是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什么恶事落在晏南舟头上,都变得理所当然的。
随便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谈及晏南舟,都会啐上口唾沫,咒骂一句道门之耻,弑师叛逃的畜牲。
人人恨不得得尔株之,好彰显自己正义。
孟晚想不明白,明明此事疑点重重,可为何他们都不去深究这些疑点,而纷纷认定了所有事都是晏南舟所为,直到她意欲阻拦万象宗伏击晏南舟而被关在思过崖时,易上鸢探望她说的那番话,她才明白过来。
思过崖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变得很轻,以至于易上鸢的声音有一种失真感,“你说世人修道是为了什么?”
望着易上鸢的侧脸,孟晚沉思了会儿摇头。
“那小师妹为何修道?”易上鸢又问。
孟晚苍白着脸,回想着在自己入道的原因,轻声道:“为了不被妖魔吃掉。”
“噗呲,”易上鸢笑出声来,“世人皆说修士无情无欲,心怀天地,其实不然,修士亦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欲望会滋生贪恋,大多数人修道是妄想能够超脱天人五衰,踏破虚空,羽化升仙,与天同寿,当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越会惧怕死亡。”
“修士也会死?”孟晚疑惑不解。
“修士只是比常人寿命长些,总归不是神仙,自然会死,就拿师叔来说,同样会老会生病,会白发苍苍,他算是那群老东西中活的久得了,不是有句古话吗,老而不死是为贼,师叔可贼了许久。”
闻言,孟晚咬着唇没说话,毕竟易上鸢中的看做贼的老东西是她师父,她确实做不到那般大逆不道德事。
“所有人都想成仙,可这几百年来,真正羽化飞升的出了传闻中的玄翊真君外再未有人,你以为那些个仙门之首,各派长老真如表面那般淡漠吗?”易上鸢眺望着云海,声音悠远空灵,说到这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孟晚,停顿了会儿又道:“所以晏南舟的出现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准确点说,他体内的神骨意味着什么?”
虽未直言,可孟晚并不愚钝,自是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垂眸沉思许久才反问了句,“那师姐你呢?你也想要小木头死,也想飞升吗?”
出乎意料的是,易上鸢听见这话并未承认,而是站起身来,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成仙有何意思?哪有做人来的逍遥自在,想如何便如何,我想要的东西,可比成仙有意思多了。”
还未等孟晚追问,易上鸢便转身朝着她道:“我知晓你心悦晏南舟,想替他正名,可眼前无人会在意这些,他们不过是寻个由头,好光明正大追捕晏南舟罢了,任凭你说破了天也不会听的,你不如省省力气吧。”
“师姐也觉得那些事是小木头做的吗?”孟晚的神情有些难过。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他做的,”易上鸢笑了笑,语气很轻,带着点无奈,“不过你我而言并不重要,旁人只愿看见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既有了后果,又何必去深究此事前因,小师妹,你帮不了他。”
声音环绕在耳边,令她的思绪也随之漂浮,不落实处。
“小师叔?”见人愣愣发呆,于尉不放心轻唤唤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不得不提高了点声音,“小师叔?”
“啊?”孟晚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小师叔心神不宁是在担心晏......”于尉下意识出口,随后又觉得不太妥当忙换了个称呼,“晏南舟啊。”
“于尉,我们当真要抓小木头吗?”孟晚神情有些不安,“我不想和他动手,可这么多人要抓他,他若是落到其他人手里,那会死的。”
于尉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师叔,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不二山庄和飞鹤斋都派了人来,不日就要抵达万妖林,就连空蝉谷的少谷主也在路上,若是私自将晏......晏南舟带走,定会落人口舌,到时,其他仙门会如何说万象宗,小师叔可有想过?”
一番话将孟晚堵的哑口无言,望着天边的堆积在一起的云层,黑云压低,天色渐暗,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压,令人不由心头一紧。
三伏的天阴晴不定,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面便能乌云压顶,天色阴沉之极,好似要酝酿出一场大雨来,眨眼的功夫,天空被乌云遮住,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
随后“滋啦——”一声,第一声响雷响起,紧接着哗哗哗,雨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溅在湖水中泛起涟漪,打湿了青瓦的屋檐和石板铺成的路面,小贩慌张的收拾着摊位,路人在雨中快速奔跑,没一会儿便留下空荡的街道,整个城镇笼罩着一层水雾,好似多了些朦胧的美,只余下雨水敲击石板发出的清脆声。
“啪嗒——”竹伞撑开的声音被雨声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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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水墨风长袍的男子撑着伞转身,轻笑道:“这雨有些大,吴哥吴嫂便快些进去吧,莫要受凉了。”
“这次真是多谢赵先生了,要是没有你,我家阿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肤色黝黑的男人搓了搓手,瞥了眼屋外的雨帘,不放心劝说,“这雨太大了,先生不如先吃壶茶,等雨小了些再走。”
“是啊,”一旁的妇人也忙出声,“这天突然就凉了,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好意心领了,还是不了,”赵是安摆手拒绝,“家中还有事,不便多加耽搁,下次吧。”
见人态度强硬夫妇俩也不好多加劝说,到是妇人提起了另一事,“先生今年廿四了吧,也该找媳妇了,先生喜欢何模样的?胖的瘦的?温柔的活泼的?亦或是会疼人?我好帮你留意一下。”
“吴嫂,”赵是安哭笑不得,“此事不必着急。”
“怎能不急,”吴嫂一本正经,“先生如此好,自然得配一个极好的女子,能替先生照料家中琐事,知情识趣,相夫教子,尽好娘子本分,如此才能免了先生后顾之忧。”
“顺其自然吧,”赵是安浅浅一笑,“再者娶妻若只为让她照料家中琐事,打扫家务,那又何必呢,不如寻个粗使丫头,倒省去不少事,我既娶她自是心悦她的脾性,欣赏她的为人,那她做自己便好,不用为谁刻意改变,告辞了。”
说罢,他握紧伞冲进雨帘之中,没一会儿便被雨雾遮挡的模糊不清。
这雨下得有些大,雨水打在地面上升起了水雾,阻挡了视野鞋子踩在水洼中溅起了不少污水打湿了衣摆,才行了没多远的距离,鞋面便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鞋袜没走一步就会发出挤压水分的咕啾声。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赵是安一个人,以至于远远看见迎着雨走来的一个人时感到有些奇怪。
走得近了些,视野也变得清晰,才瞧见这人未打伞浑身湿透,男子薄唇紧抿着,下颌清晰,身形修长,面色苍白至极,脚步也有些踉跄,一身破旧的衣衫穿在身上,好似还带着血渍,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两侧,明明有些狼狈的模样,可他模样生得好,再加之周身气质逼人,竟有些别样的韵味。
这人身上最为显眼的是他手中的一把剑,剑长四尺二寸,漆黑的剑柄上雕刻这火焰的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明显,不难看出是把宝剑,可剑柄上挂着的那个剑穗却颜色陈旧,应是有了些年头。
许是因为这个视线过于明显,晏南舟也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男子,书生打扮,身形羸弱,模样俊秀,面相温和,瞧着也无什么灵力法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二人在暴雨中迎面相交,视线都带着打量,却均未有何恶意,擦肩而过时,晏南舟率先收回了视线,越过这个书生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说话声,“足下且慢。”
晏南舟脚步未停,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人影挡在了身前,他掀起眼帘,便见那书生朝他浅笑道:“这雨太大了,足下继续淋下去怕是会染上风寒,不如拿上这把伞也好继续上路。”
面前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仿佛只要自己一挥袖,他就能立刻断气,就是这么一个无用之人站在自己面前担心自己染上风寒,晏南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想。
这一年间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有上一秒还掏心掏肺的老者,下一秒便想置他于死地;有以聚灵法器引他上钩的仙门;甚至连孟晚都骗过他。
她让自己同她回无量山,说是能替自己洗刷冤屈,可事实上,古圣将他当成狗般关了两个月,起初想方设法想取自己体内神骨,毫无头绪后便开始取自己的血,用特指的器具,将自己绑成一条狗,然后割开自己的皮肉,任由鲜血一点点滴落碗中,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只听得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古圣多精明的人啊,一边用极好的补血药材将自己养着,一边饮自己的血,好似不是个人,而是被豢养的畜牲,若不是易上鸢,自己还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正因过往种种,太久未感受过来自旁人的关心,晏南舟第一反应并未感动,而是警惕,不知这书生又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血?肉?亦或是神骨。
他带着警惕的目光扫视眼前之人,那双清澈的双眸中毫无算计,倒映出自己冷峻的神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晏南舟冷声拒绝,“不用。”
说罢转身便欲绕过人离开,谁知那人又退后一步,将探究的目光误解成不好意思,爽朗笑笑,温声而言,“足下不必觉得羞赫,一人在外多有不易,便是需要互帮互助,我家就在前头,也无多远,这伞与其我拿着,不如给有用之人。”
一边说着,赵是安一边将伞塞进晏南舟手中,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显得不太真切,“萍水相逢,还望足下一路珍重。”
语毕,他钻出伞下用手遮住头顶跑进雨中。
晏南舟转身,望着那道被雨帘遮挡的模糊不清的人影,只是声音很小的说了句,“多谢。”
声音很小,雨声过大,无人听见他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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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是安冒雨奔向家中衣衫全湿,敲门时是袁茵茵开的门,门刚开了个缝,人便钻了进来,连带着一股湿气。
“师兄?”袁茵茵瞪大了眼,“这么大的雨,你怎也不拿把伞?”
“路上遇见个人未带伞,便给他了,”赵是安一边拧干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水,一边回答,“也没多远便跑了回来。”
“你又犯傻,”袁茵茵瘪了瘪嘴,“哪有自己淋雨把伞给别人的啊。”
赵是安笑笑不语。
知晓这人性子,袁茵茵也未多言其他,只道:“你快去换身衣衫,莫要染上风寒,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好。”
衣衫换到一半时房门被推开了,赵是安忙手慢脚乱的拉紧领口,看向端着姜汤走进来的纪长宁,神情慌乱不已,耳尖微红,口齿不清道:“纪……纪宁姑娘……”
见人攥紧衣衫窘迫的模样,纪长宁这才瞧见他在换衣衫,自己没多想突然推门而入,好像不大合适,忙垂眸而言:“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换衣衫,我先出去了。”
“无妨,是我没关门,”赵是安忙出声将人唤住,系好腰带上前一步,“正好纪宁姑娘来了,我替你号号脉,请坐。”
纪长宁将姜汤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袁姑娘熬的姜汤。”
“她人呢?”
“我碰到她时,她正想起药材房窗户未关,匆匆忙忙的离开,托我把姜汤给先生送来。”
“她这性子冒冒失失的,”赵是安笑着摇了摇头,接过姜汤仰头一口饮尽,脸色一变,左右张望。
“不能吐,”纪长宁盯着人,一副没有商量的余地,“袁姑娘让我盯着你,不能让你吐。”
赵是安的脸皱成一块儿,可被纪长宁盯着只能忍着一口吞下,随后连着倒了几杯茶饮下,好驱散嘴里那股散不去的苦味,皱着脸哭笑不得道:“这丫头怎么往姜汤里放黄连?”
见人吃瘪,纪长宁的脸上难得多了点笑意。
她这一笑赵是安便觉得口中苦味散开,也跟着笑了笑,“还是第一次纪宁姑娘笑,你刚醒来那几日,不哭不笑就盯着窗外发呆,跟个假人似的,现在好了,多了点儿人味。”
“多谢先生和袁姑娘照拂,”纪长宁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灵力,平平无奇的一双手,“我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
“你得谢你自己,若是你不想活了,我医术再厉害也无济于事,”赵是安拎起茶壶斟茶,“等你身子好些便让茵茵带你出去走走,木夕镇虽是偏远小镇,但风景秀丽……”
“先生,我要走了。”
“砰——”茶壶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