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值守并不是轻松的差事, 直到天蒙蒙亮,纪长宁才散值,天边仅有微弱的光, 她有些疲惫的回到执法堂交差, 又花了好些时间才出执法堂,便见迎面走来一人,二人间离了点距离,走近才瞧见面容。
“宋师叔。”纪长宁恭敬行礼道。
“长宁啊,可是刚散值, ”宋允书行色匆匆, 听见喊声停下脚步, 朝人颔首展颜一笑, 随后打量着纪长宁一身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 眼中带着笑意,戏谑打趣,“这衣服倒是衬你,旁人穿着跟奔丧的, 也就你穿着好看,改明儿我也去找易师妹借一套来穿穿。”
说完还不忘感叹一句, “唉!当年那个爬树摸鱼的小丫头, 如今倒长成大姑娘了, 也到了该找道侣的年纪, 就是不知以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光是想想那画面, 师叔我这心都拔凉拔凉的。”
纪长宁幼时同薛云阳受宋允书教导数日, 同他关系更为亲近些,知晓他说话便是这般不着实际, 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宋师叔,这番话你遇见我便要重复一次,至今日已不下百遍,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有吗?”宋允书半点不觉窘迫,依旧一本正经胡扯,“你也莫要嫌师叔话多,你师父指望不上,做师叔的不得多替你盘算盘算,莫要听他们那些说什么修道之人就应断情绝爱,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若有瞧上的少年郎,便同师叔说,师叔给你安排。”
“我记下了,”纪长宁乖巧点头,“会给师父传达。”
“如此便对了。”宋允书背着手笑眯了眼。
可纪长宁下一句话就让他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告诉师父,宋师叔的天清峰过于冷清,想寻个道侣。”
“我什么时候……”宋允书表情讶异,瞧见纪长宁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明白这丫头在拿自个儿寻开心,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瞧你,学着云阳那克己守礼的性子瞧着像模像样,可骨子里啊,还是当初那个小丫头。”
听人提及薛云阳,纪长宁笑笑不语。
好在宋允书并在介意,又说起了其他,“在执法堂当差可还习惯?”
“尚可,宋师叔来此可是有事?”
提及此事,宋允书一改嬉笑的模样,神情也正经起来,沉声道:“这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以往此事都由知礼堂负责,大小事宜诸多,事事都得安排妥当,我本是来寻易师姐商议大比那几日宗门护守事宜,并未想在这儿瞧见你?”
“宗门大比?”纪长宁重复了遍,她这几日刚入执法堂,事务还未上手忙的晕头转向,都忘了又到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恍惚间瞧见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的画面,那时候,她还不是万象宗大师姐,只是薛云阳和叶东川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孤女,平凡无奇,毫不起眼。
万象宗的宗门大比是五年一次,用于检验门内弟子修行进度,瞧瞧可有人修行懈怠,不思进取。
不仅内门弟子可参与,外门弟子同样可以,不仅如此,若是有表现出众的外门弟子,被门中长老瞧上,还可纳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故而许多人都眼巴巴等着等宗门大比时崭露头角,好进入内门,于修行上更有建树。
晏南舟躲在角落里啃馒头时便听见有弟子在议论此事。
他并未辟谷,自是也没有钱财购买辟谷丹,虽有帮其他师兄弟跑跑腿打打杂,可收到的无非是些下等灵石,还一点点被存在枕头中,盼着给纪长宁送个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一日三餐便以馒头裹腹,喝点水凑合,不求多美味,但求饿不死。
这才刚就着凉水啃完个馒头,可不知是因为什么,近日总是容易饿,正犹豫是在吃一个,还是留着晚上吃呢,便听几道兴奋的声音传来:
“我今日去内门帮陈长老取东西,听见内门的师姐再说,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
“当真?”另一人情绪激动不已,“我进门八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耶!”
“我虽说已参加过一次,可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论修为论表现,都是内门那群人得了大头,有咱们什么事了。”说话这人年纪应是不小,有了股过来人的语气。
一道稚嫩的声音不解道:“可听说只要在大比中表现出色的弟子,可破格入内门啊。”
“这外门弟子众多,又怎会轮到你,更何况你以为这内门是你家啊,想进便进?你瞧瞧吴师兄,十岁进的外门,如今都过去三届大比,这不还落霞峰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毕竟吴城作为外门翘楚,若是他都没资格入选,其他人自是更没资格了。
先前说话的稚嫩少年仍是不甘心,便又多问了句,“那照师兄这般说,岂不是压根就没有外门弟子能通过大比成为内门弟子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非也非也,”这位师兄神叨叨的卖了个关子,“你我不行,不代表旁人不行。”
“何人啊?”
“江师兄快些说啊。”
“江师兄你可快别卖关子了,大家伙都好奇,若是再不说,要不我就把你偷藏酒的事给孙师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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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莫要着急啊诸位师弟,且听我慢慢道来,”被人拿捏到软肋,江师兄清了清嗓子,只能妥协,没好气道:“说起此人你我皆知,便是我万象宗的大师姐,纪长宁。”
“纪师姐,是从落霞峰出去的?”众人震惊不已。
“何止呢,她与我还是同一年入的落霞峰,入门不过两年便在大比上一剑震威名,剑法凛冽,道心坚定,乃是剑修的好苗子,”江师兄不管不忙的说,“再加之本就是薛师兄和宗主带回来的,理所当然去了天一峰。”
突然间,那声音稚嫩的少年又冒了声,“你两人同一年落霞峰,人如今已是宗门大师姐,江师兄,你呢?”
“哈哈哈哈,”江师兄尴尬一笑,“那什么,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莫要耽搁。”
脚步声渐行渐远,晏南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馒头,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放在怀里,抿着唇沉思,打量着自己有些营养不良而显得纤细无力的四肢,盘算现在的修为参加大比有几分胜算:
陈奉修为高出自己不少,又是修真世家的背景,自己修为平平,孤苦一人,别说同内门弟子相争,就连陈奉都打不过,谈何进内门提高修为呢,难不成真要在落霞峰待个十几载光阴?
深思许久也没个结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郁闷的又干了一个馒头。
他少年老成,心里有啥都不会说出来,只是自个儿憋着,教旁人瞧不出任何不妥,无论是修炼时还是练剑时,都同平时无异,可纪长宁依旧看出来异样。
月夜之下,月光倾洒,透过树荫落下,有一丝朦胧的美感,她抱着剑依靠着树干,定睛瞧着前面挥剑的少年,许是不用担心衣食冷暖,少年的身形比几月前初遇时挺拔了不少,远没有那种面黄肌瘦的可怜感,外门弟子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短小,长剑挥动时掀起的风,甚至有之中潇洒恣意的侠气,就是一套动作下来错了两个,这才惹得纪长宁皱眉。
“晏南舟。”纪长宁面色凝重出声打断。
闻言,晏南舟收回长剑背握在身后,不顾脸上馒头大汗气喘吁吁,急匆匆小跑过来,欣喜道:“师姐唤我可是有事?”
“我这半月忙于执法堂事务,没有赴约,你可有不悦?”
“并无,”虽不知纪长宁为何这般问,晏南舟还是认真回答,“轻重缓急,自是执法堂的事务重要些,师姐若是忙不必在意我,我没关系的,我定会懈怠好生练剑,就是这半月师姐不在我剑术毫无进展,都是我太笨了,没人教导领略不了剑术。”
懊恼和惭愧的表情真诚无比,以至于看到这双眼睛,纪长宁心中莫名生出点自责,连忙移开视线,忙说:“便是因为此事,你今日才心不在焉?”
“啊?”
“你第三式错了一个动作,以前从未有过。”
晏南舟抿着唇退后一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开口问了句话,语气很轻,仿佛是在问纪长宁,又仿佛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长宁垂眸看着晏南舟,像在看着当年那个瘦小羸弱的自己,对靠近自己的一切生物抱有极强的戒备和仇视,是薛云阳带自己来到无量山,教自己练剑,授自己礼仪,让自己明白火不侵玉,风不染尘,大道无痕,自在本心。
她不是在帮晏南舟,而是在帮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
思及至此,纪长宁问:“我对你好吗?”
“好。”晏南舟毫不犹豫回答。
“那便行了,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你一无长处二无本事三无钱财,我能图你什么?”
一句话堵得晏南舟哑口无声,红着脸摆手,“我......我去练剑了......”
“嗯,”纪长宁点头,“去吧。”
看着人背影,纪长宁暗道:
传道授业解惑,我可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