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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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发生的太过突然, 众人甚至都未来得及反应,愕然停下,被这变故惊住。

商阙眼前一黑, 什么也未瞧见, 只觉得右眼被用力撞击,眼前一黑,钻心的疼痛传来,身体不受控的往后倒去,周遭响起嘈杂慌乱的声音。

“护法, 护法!”

“快, 抓住那小子, 别让他跑了!”

“小心怨灵!”

“中计了!!!”

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打乱了节奏, 商阙不知被谁搀扶,试图睁开眼可被外力撞击的右眼疼痛难忍不停流泪,甚至夹杂着血水,瞧着狼狈不已。

他捂着右眼睁着一只眼, 便瞧见同孟晚他们一道儿的,那不知名的万象宗弟子不知何时挣脱开绳子, 他们并未将他眼中自然放松了警惕, 却给了这人可趁之机, 一剑劈开困住孟晚双手的绳子, 拽住人便要逃走,动作极快, 一招一式都在瞬息之间, 没有半点迟疑。

“愣着干嘛!”商阙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下属,怒不可遏咆哮, “还不拦住他们!”

音未落,林朗五指成爪,直逼背对着自己的孟晚,无奈纪长宁早有防备,顿时目光一凛,长剑一挑,横档在二人之间,接着锋利的剑锋,割断了林朗的衣袖,面色一沉便与林朗过手。

与此同时,蛰伏在四面八方的噬日楼魔修应声而动,夏侯菏泽纵身要上前,突听得铮铮剑鸣自右侧传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侧眸望去,便见晏南舟执剑而来,步步杀招,不得已只能后退。

反倒是段绪风反应极快,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快步走到刘小年身旁,抬手一掌逼退江师兄,随后将胡乱挣扎的刘小年控制住,不至于满盘皆输。

遭遇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晚和那不知名万象宗弟子得以逃脱,到嘴的鸭子飞了,怒火中烧,商阙面目狰狞,睁不开的右眼流出血泪,整个人发了疯一般怒吼,一把扯过面色苍白的刘小年挡在身前,恶狠狠道:“让你们钻了空子,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是易上鸢的徒弟吧,你们再动一下,我就要他死!”

他瞪圆了眼睛,语气中满是杀意,甚至那根白骨鞭已经缠绕在刘小年脆弱的脖颈上,利齿割破皮肉渗出了血珠,仿佛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要了刘小年的命,刘小年像只被扼住后颈的鹌鹑,苍白着脸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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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纪长宁抿唇皱眉长剑偏移收了势,被林朗一掌正中肩头,身子向后倒去,被时刻注意的晏南舟扶住,二人稳稳落地,方才立于寒风中看着商阙举动。

江师兄神情担忧,却无能为力,只是哑着声怒斥,“他同此事无关,即无灵力也无修为,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你们又何必为难无辜呢!”

六感全是失的宋允书灵力受损,不大清楚发生了何事,可神情却也凝重担忧。

许是已经中过一次圈套,商阙这次并不再多言,只是盯着几人手上隐隐使劲,白骨鞭的利刃刺入伤口,顷刻间便鲜血淋漓,刘小年疼得没忍住眉头紧皱发出痛呼的喘息声,双眸通红,眼眶蓄满了泪水,只是无助的朝几人摇头,用意不言而喻。

眼见局势紧迫,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便明白对方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刘小年丧命而无动于衷,眼下只能拼死一搏试图寻得一线生机。

他们握紧手中长剑,正欲出手,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够了,”易上鸢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衣衫上沾了泥污,发丝凌乱,目光阴冷的扫视众人,同刘小年对上视线,后者微微摇头,那双惊恐的眼中有太多她所不明的情绪,易上鸢看不懂,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商阙,沉声道:“朱厌是我杀的,一命偿一命,你不是想替朱厌报仇吗,那我便……”

“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打断了易上鸢的话语,闻声望去,才瞧见这笑声是从刘小年口中传来,他突然大笑,笑得畅快惬意,似不在乎自己鲜血淋漓的惨状,笑得眼尾挂着泪花,笑得鲜血流淌,笑得浑身颤栗,落在旁人眼中无端令人疑惑。

商阙皱眉,只觉这笑声瘆人无比,未忍住质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啊,”刘小年出言讥讽,他平日里性子怯弱温和,在师门被人欺负都未发过火,像只温吞的绵羊,可眼下的神色和话语却攻击满满,冷嘲热讽道:“你中了易上鸢的计了还不知道,当真是蠢钝如猪!易上鸢!”

刘小年龇牙狰狞,圆眼瞪的极大,仿佛要从眼眶中掉下来,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咒骂,“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吧!旁人都被你蒙在鼓里我可不会!你们还不知道吧!”

他抬着下巴看向众人,眼神变得疯狂,布满血丝,半点不在乎脖颈上能够要他性命的凶器,大声咆哮着,全身颤抖着,恨不得将所有的怒火和恨意爆发出来,“不止朱厌,叶东川也是她杀的,是她嫁祸给晏南舟的,还有那些追捕的万象宗弟子,也是死在她手上,目的就是为了当上这万象宗宗主,她手上满是鲜血,残害了无数人,当真是手狠手辣恶贯满盈。”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灵力受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演的一出戏,所有人都被她骗了,为了让人信服,连我也只是她利用的棋子罢了,那些百姓视她为神佛,殊不知,都是易上鸢蓄谋已久的安排,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不止如此,还有这天地浩劫,也是拜易上鸢所赐,怨灵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她居然想打造一个什么以人为尊,没有妖魔修士,没有肆意杀戮的世道,好生可笑,简直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一字一句,诉说着易上鸢的种种恶行,尤其是从她唯一的弟子口中说出,让人瞠目结舌,知晓的亦或是不知晓的,皆是震惊不已。

孟晚张了张嘴,最终也是担忧的轻声唤了句,“小年……”

易上鸢并未说话,只是负手抿着唇,可眼神所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从来不知晓,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刘小年看在眼中。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从未提过一次,就连宋允书都无数次劝自己回头,说自己变了,可刘小年没有,只是安静接受自己所有的安排,哪怕因为自己灵力全无,也从未怨怼过。

易上鸢想不明白,眼下听着这一件件控诉,只觉得心中似有银针插入,不见伤口,却刺痛难耐,她仍未觉得自己错了,只是有些懊悔,若是自己再小心些,刘小年是不是会平安无事,不用遭受这些。

未发生之事结果如何无从得知,于是,易上鸢只是有些呆滞的看着刘小年。

江师兄只是眉头紧皱,厉声反驳,“小年,莫要胡说。”

“我胡说?我当真希望是我胡说,”笑着笑着,刘小年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可并未感觉到自己流泪,仍在声嘶力竭的朝商阙大喊着,“她易上鸢是何人,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至亲挚友皆可杀,我不过是一个轻易被她放弃弃子,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废人一个,只是一个累赘已然被他们所放弃了,你却半点未察觉,你说你用我来威胁她,是不是蠢钝如猪,愚不可及!”

“闭嘴!”被人一通话扰乱了心神,一时间分不清真假,商阙不由加重了力气。

脖颈上的伤痕加深,鲜血瞬间打湿了衣襟,疼得刘小年声音战栗,却还是咬着牙强撑,“你若不信,不如把我杀了,瞧瞧她可会动容!来!动手啊!”

这些话语好似一种蛊惑,钻入耳中,在耳边一遍遍重复,令商阙眉头紧锁,眼神变得疯狂,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似乎在寻找发泄的出口,嘴角抽搐,杀意波动,冷笑道:“既然你想死,我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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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根白骨鞭变成了一柄满是倒刺的长矛,被商阙高高举起,正要插入刘小年心窝时,后者嘴脸扬起一个极其不明显的笑意,眼中并未是普通人将死的恐惧和不甘,你是坦然自若。

“不对!”商阙脑中灵光一闪好似反应过来什么,快速后退,可刘小年似早有准备,伸出双手死死攥紧长矛,倒刺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凹槽留下,可他像是丧失痛觉一般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刘小年!”

不安的呼喊传来,刘小年侧眸望去,看向他这短短一生中的亲人和朋友,最后看向易上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亦如过去每一次那般,随后,拽紧长矛用力向下。

“滋啦——”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洒,滴落在地面,在这个黯淡无光得地界,开出了最为艳丽的花。

“小年!”孟晚失声痛呼。

刘小年那羸弱单薄的身体如一叶浮萍,缓缓倒下。

这副画面在易上鸢眼中被无限放慢,慢到她能够清晰看到刘小年眼尾的泪,以及嘴唇开合时,那句无声的——师父

“啊!!!!!!”

孟晚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面部扭曲,双眼布满了血丝,束发的冠掉落,满头墨发纷飞,遮挡了她的面容,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青筋暴起,怒火无处发泄。

她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喘息声,尖叫声刺破了众人耳膜,发丝被狂风吹得胡乱纷飞,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彻底失去了控制,掀起狂风沙石,四面八方的生灵被这股力量波及,修为低些的瞬间支离破碎。

其余人被风沙迷了眼,以袖掩面什么也瞧不清,只能一边掩目一边运转灵力在周身立起屏障。

“发生了何事?”宋允书看不清听不见却也感觉到出了大事,跌跌撞撞起身四处摸索,无助呼喊,“小六,你怎么了,小六!”

“砰!!!”

“小心!”江师兄眼疾手快,飞过去将宋允书护在身后方才避免了惨状。

那阵法应声而碎,发出极其刺眼的白光,不受控的灵力四处扩散,整个天地仿佛被无形的手撕裂,树木摇曳,碎石纷飞,连最坚固的石林也被震碎,引起的威力无不令人感到恐惧。

密密麻麻的怨灵铺天盖地,发出阵阵嘶吼,不断攻击那些魔修和修士,顿时哀鸿遍野,不少魔修硬生生被怨灵吸成干尸,犹如人间炼狱一般悲惨。

狂风骤起,哭喊四起,处处可见怨灵凶残的模样,邢可道匆匆赶来,看见的便是这副人间惨状,他没有灵力修为,只是一个活死人,不受怨灵围攻,只是愣愣看着极强的灵力引发的气流运转,巨大的石块与碎屑从天而降,轰鸣声震耳欲聋,震撼着每一寸土地,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夹杂着尘土与铁锈味,无端让人窒息。

“师姐,小心!”晏南舟一脚踢开飞来的巨石,将纪长宁揽入怀中。

突然间,一个黑影咻一声越过他二人朝着前方而去,众人什么未看清,便听一声惨叫传来,定睛一看,却见商阙从头到脚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五脏六肺和骨头裸露在外面,鲜血流了一地,肠子掉落出来,甚至能看见散落在地面的碎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血腥气,被狂风吹进每个人口鼻之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诡异,商阙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痛苦和惊愕,仿佛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片刻后才倒地浑身抽搐瞪大了双眼,满面惊恐的断气,前后不过瞬息之间,缺足以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双手沾满血污,不受控的灵力在体内乱窜,意识变得恍惚,易上鸢什么也不在乎,只是死死盯着呼吸越发微弱的刘小年,缓缓蹲下身,看着鲜血从他伤口处流了一地,身边颤抖的手竟茫然无措,如无知孩童一般。

“别……”干涸的喉咙说不出话,易上鸢张了张嘴,又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别怕……师父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运转灵力替刘小年疗伤,可任感受到这人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好似无论做什么都无计于补,那种无力和绝望充斥着心中。

“师父……”刘小年面色惨白,目光混浊,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说的极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却还是用力全力将手搭在易上鸢手背上,摇了摇头,“没用的……别浪费灵力了……”

易上鸢神情呆滞,像是没理解这句话一般,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小年莫怕,师父在……”

刘小年浅浅一笑,张口时眉头一皱,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易上鸢被这抹红刺痛了双眼,身处颤抖的手想要接住,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亦如刘小年渐渐流失的呼吸。

“师父,”吐出几口污血,刘小年的声音显得流畅不少,混浊的目光看着易上鸢,虚弱开口,“我刚刚不是故意骂你的,我……”

“我知道,”易上鸢连连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啊,她都知道。

知道自己这个傻徒弟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受尽欺负也只是傻呵呵的笑笑,从并未对人有半点恶意,有一颗菩萨心肠,怎会为了怕死对自己恶语相向,他只不过……只不过不想拖累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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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眸通红,易上鸢沙哑道:“你放心师父会救你的,师父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师父,”刘小年眼眶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我的师父是万象宗宗主,是仙门第一人,无所不能,一定不会让我有事的,咳咳咳咳……”

又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易上鸢浑身颤抖,慌乱不已,“别说了,别说了。”

刘小年不以为然,继续而言,“我没见过我爹……自幼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死后我便是孤儿,被打过骂过,村里小孩总骂我是野种,把我赶出村子,后面来了万象宗……师兄弟们嫌我笨不聪明,总是欺负我,可是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被世间的偏见影响,只要时间久了……他们便不会讨厌我了……”

“我娘说我命差,不是的,”刘小年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命很好,如若不然,也不会遇见纪师姐晏师兄和小师叔他们……也不会遇见师父……”

一字一句落入易上鸢耳中,她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得眼前画面模糊不清。

“旁人说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可不是这样的!”刘小年的话语夹杂着哭声,令人为之动容,“我师父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帮了无数同我一般的孤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没有错……是小年无用,帮不了师父,只是师父的累赘……”

“不是的,不是的,你从来不是累赘。”

“师父,你别哭啊……”

脸上被手覆住,易上鸢这才发现自然泪流满面,低垂着头浑身颤栗,“是师父害了你,害的你不能同亲人相认,害的你灵力全无,害的你有如此下场,小年,你恨师父吧……”

“我都知道,可我从未怪过你,这世上无人再如师父一般待我好了,”刘小年伸手替人擦掉眼泪,展颜一笑,“我此生最大幸事,便是成为师父的徒弟……师父,小年走了……”

话音落下,覆在脸上的那只手滑落,人也没了呼吸。

易上鸢呆愣在原地,将人尸首抱入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颤抖的双手突显了她的悲痛。

一旁的夜煞罗逼退怨灵,余光瞥见心神恍惚的易上鸢,面露杀气,他亲眼得见商阙的惨状,明白易上鸢的恐怖之处,心下一慌高举手中斧头,怒目而视,凶神恶煞怒吼,“去死吧!”

未曾想,斧头劈下被一道无形的灵力隔开,反倒将夜煞罗扭曲常人无法达到的诡异弧度,这股力量令所有人感到恐惧。

噬日楼的蓝鸢面露惊恐,下意识后退,慌张道:“疯了,易上鸢疯了!”

易上鸢轻轻将刘小年的尸首放下,转身冷眸扫视众人,披散的发在身后纷飞,一身的血污,开口却带着嘲讽,“我这一生与天斗,与人斗,与命运斗,所有人都让我回头,让我认错,可我无错,我无错!”

话落,天地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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