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快些, 到达同商阙约定的那日是极坏的天气。
天色被阴云笼罩暗沉无光,寒风刺骨,似夹杂着细碎的雪粒, 树枝沙沙作响, 大地一片凄凉,哪怕无量山受灵力滋养,也能感受到狂风将袭的阴冷。
易上鸢身着宗主锦袍站负手在渡生台前,目光凌厉,虽面容苍老许多, 可半点看不出随性而为易长老的影子, 一言一行皆是一宗之主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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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行带了门中不少精锐弟子, 众人皆知此行目的, 故而并未多言, 只是看向宋允书和钱奕君,“宗门事务便交由二位师兄了。”
钱奕君摆了摆手,“好了,我自当护好宗门, 你此行危险,还是多加小心, 莫要死在封魔渊了。”
话虽是关心可语气算不上多好, 易上鸢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笑了笑, 随后视线偏移看向一言不发的宋允书。
二人那日不欢而散后一直未见过面,今日再见心中总是还觉得有些诡异, 易上鸢事后也有懊悔, 觉得自己那一巴掌属实有些过了,可眼下并不是说此事的时机, 只好将那些情绪收敛,朝人轻声道:“费心了。”
宋允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闭口不言,朝人点了点头。
易上鸢收回目光,朝着众精锐弟子厉声高喊,“出发!”
约莫百名弟子齐唰唰御剑飞行消失在视野之中,渡生台的众人也纷纷散开,孟晚正欲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还站在原地的宋允书,面露不解走了过去,疑惑道:“宋师兄,你不回知礼堂吗?”
宋允书望着远处的山峰,面色隐在暗处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得清他的声音,“小师妹,你说宗主此行可会平安?”
孟晚也看向不远处的山峰,思索着回答,“自然。”
可实际上二人皆没有把握,明知封魔渊是龙潭虎穴,易上鸢却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他们无法阻拦,所能做的不过是期盼平安无事。
“你易师姐自小便是这性子,”回想起少时种种,宋允书连语气带来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熟稔,“她认定要做之事,哪怕千般阻拦也会一往无前,旁人撞了南墙还知回头,她倒好,不将那南墙撞破不罢休,没少因为这性子吃亏。”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允书无奈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少时体弱,本不适合试炼,故而在同门师兄弟中也是羸弱瘦小,记得还在落霞峰时旁人都欺我使不出剑招,你易师姐也不过是个初上山没多久的孤儿,不知天高地厚替我出头,也不知她哪儿来的胆子。”
初次听到宋允书提及过去,孟晚来了兴趣,不由出声追问,“易师姐一向如此,看不惯之事非得讨个说法。”
“是啊,”宋允书语气变得轻柔起来,缓缓而言,“那些师兄说不会用剑还替我出头,十足可笑,于是她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招,几乎不眠不休,连双手都起了血泡也没有停止,就这么一次又一次挥剑,当时除了我,没有一人觉得她能在三天练出太虚剑意。”
“后来呢?”
“后来,”宋允书侧眸老丈人,笑意加深,眼中是满满的得意,“她在小比上,用那招归玄?将那群嘲笑我的师兄打的鼻青脸肿,也让所有知晓了落霞峰来了个剑道天才。”
孟晚也跟着笑了笑,可她也明白,宋允书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话里有话,于是直接挑明问,“宋师兄,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小师妹,你果真和之前不同,长大了不少,”宋允书感到欣慰,轻声道:“她虽说让我放心,可这些日子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你易师姐总是一意孤行,不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我总是不放心,所以……”
宋允书看向孟晚,继续而言,“我得去跟着她。”
毫不意外的结论,同自己心中猜测相似,孟晚戏谑一笑,打趣道:“宋师兄,你担心易师姐便直说,何必铺垫这般久。”
“我……”宋允书张口便欲解释。
“放心,”孟晚抬手打断,嬉笑着补充,“我懂,我都懂。”
也不知这人究竟懂了什么,宋允书无奈摇头,只好说起了要事,“我在她之后去,无事最好,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能有个帮衬,宗门事务就劳烦你和钱师兄他们费心了。”
“师兄放心,定不辱使命。”
“有劳。”
宋允书担心追不上易上鸢,点头致谢后便匆匆御剑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孟晚望着人离开的方向,歪着头自语,“原来,宋师兄对易师姐……”
话未说完,孟晚便笑着转身离开渡生台。
而就在无量山下的结界外,不少隐蔽在山林草堆之中的仙门均注意着周遭的一举一动,自是也瞧见空中御剑而去的宋允书。
右当上山的偏僻小道上站了不少不二山庄的弟子,最前头领头之人正是门主于天,他眯着眼盯着天边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的宋允书,自语道:“庄主说的果然没错。”
随后,朝着众弟子抬手一挥,厉声吩咐,“上山!”
万象宗众人此时还不知道,已有不少仙门弟子从四个方位秘密上山,多方势力汇集,即将打破这平静的清晨。
群鸟啁啾,狂风怒吼,乌云堆积,寒气凛冽。
黑压压的天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压迫,不知响起了什么动静,一大片群鸟扑腾着翅膀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将被就阴沉的天遮挡的更黑。
不远处的黑色云层层层叠叠,一团卷积着一团,整片天好似快要塌了下来,头顶上盘旋着数十只鸷鸟,泛红的鸟瞳死死盯着来往之人,鸟喙中发出叽里咕噜的叫声,听着瘆人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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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那密密麻麻漂浮在空中的怨灵,他们没有形体没有五官,像一团云又似一团雾,却蕴含着极强的危险,仿佛正在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一旦又片刻松懈便会蜂拥而至,瓜分吞噬。
晏南舟握着剑站在东魆镜沙漠的一处陡坡上,举目眺望着远处的封魔渊边界,肉眼可见怨灵的数量越靠近封魔渊越多,甚至快要将天空遮挡。
他身上的衣衫和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可眼神没有一丝恐慌,语气淡然道:“快到封魔渊了。”
同悲剑中的纪长宁自是也看见了前方的情形,如今的封魔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危险重重,旁人避之不及,他二人反其道而行,甚至早就明白会有重回这里的预感。
“这些事,也该有个了结,”纪长宁沉声而言,又问,“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晏南舟垂眸思索了会儿,笑了笑回,“有些想家了,想回思南……”
说完,又快速补了一句,“和师姐一起。”
“好,”纪长宁也跟着笑了笑,“我们一起回家。”
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太过美好,晏南舟有了片刻的恍惚,随后又清醒过来,低头看着手中的同悲剑,语气极温和道:“师姐,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说罢,他握着剑步伐坚定,穿过沙漠,在满天纷飞的怨灵和鸷鸟围绕下,缓缓踏入了封魔渊,人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匆匆赶来的邢可道和谢无恙隔了一段距离,只能远远望见晏南舟的背影,心下一慌立刻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大喊,“晏南舟,晏南舟!”
隔的太远了,声音被狂风吹散,无法传到晏南舟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越来越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便要追着人而去。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攥紧用力一拉,整个人也顺势转身,神色惊慌的看着人,话还未出口便听谢无恙怒不可遏道:“你疯了吗,你知道哪儿是什么地方就要跟上去!不怕死吗!”
“可是……”邢可道着急不已,还欲辩解什么。
“邢可道,”谢无恙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安,“我不知你一路上念叨的门究竟是什么,也不知你为何非要来寻晏南舟,现在人也见到该走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前面就是封魔渊,你若是进去了必死无疑,你闹够了就快些同我速速离开。”
邢可道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同谢无恙说,将一切都解释自是不合适,那是他的命数,亦是晏南舟的命数,唯独不是谢无恙的命数,知晓太多并非好事,更莫说此事涉及太多眼下情形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可他也并非狼心狗肺之人,只是明白谢无恙对自己的好,不愿见他身处危险之中,可时也,命也,从成为天道使者的那一日起,他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心中暗暗有了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答,“你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
虽觉得有些古怪,眼下也容不得谢无恙多想,只是满怀戒备的拉着邢可道转身离开,谁料刚行两步身后被人贴上了一张符咒,随之响起了极其响亮的一声法决,“定!”
话音落下,谢无恙便感觉身体似石块那般僵硬,整个人竟是动不了了,顿时明白过来,眼中冒出怒火,恶狠狠怒吼,“邢可道!你好啊,你真好啊,用我教你的术法对付我,你真是好样的,你给我解开!”
“羊羊……”
邢可道唤了人乳名,这名字只有二人知晓,少时多是有求于谢无恙时,邢可道才会拖着长长的语气撒娇,可随着年岁渐长身份不同,这乳名总归上不得台面,也不符合太一坊大弟子的身份,谢无恙已有许久没听到邢可道这般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邢可道吃力的将人扶到一旁,蹲在他面前攥着衣摆神情十分为难道:“你莫要生气可好?”
谢无恙无法动弹只能咬着牙怒瞪着眼前的人,眼睛瞪的极大眼球鼓的似要掉出来,半点不看出英俊的模样,若视线能化作刀刃,邢可道怕是已被千刀万剐了,甚至还能听见他磨着后槽牙的咯吱声。
邢可道视若无睹,自顾自说了许多,让谢无恙不要生气,让谢无恙好生修炼,让谢无恙多操点心,让谢无恙记得把屋里的松子糖分给其他人……
事无巨细,每一件都和谢无恙有关,落在谢无恙耳中不但没有让他怒火得到缓解,火势反倒有愈烧愈旺的趋势,连说出的话都似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邢可道,你现在把我解开我还能既往不咎,否则你就等死吧!”
听出这话中的怒意,邢可道极其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道:“我都要成为门了,你怎还这般凶?”
冷着脸盯着眼前这人,谢无恙只感觉胸腔中的怒火快要将自己的理智燃烧殆尽,深吸了口气,平息了怒火,哑着声开口,“好,你非要去找死,我也拦不住,你凑过来,我有句话同你说。”
“什么?”邢可道不疑有他,将身子探过去。
“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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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说什么?”
“再近一点。”
“谢无恙,你不会要骗……”
戛然而止的话消失在相贴的双唇之中,唇上传来的湿润的触感令邢可道瞪大了瞳孔,好似瞧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双手用力一把将谢无恙推开。
“唔……”被用力推开后背撞到石块,谢无恙疼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倒吸了口气。
“你……”邢可道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看着惊恐不已,连耳尖都红似滴血,你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空空如也的脑袋什么也想不到,最后只能蹦出来一句,“你……你有断袖之癖!”
“啧,”谢无恙不悦咂嘴,“我没有断袖之癖,也不好龙阳,只是因为这人是你,你可明白?”
“可是……我是……”邢可道欲言又止,皱着眉思索,换了个说辞,不解道:“我是你师叔啊!”
“那又如何?”谢无恙眼中满是不在乎,嗤笑了声,“晏南舟都能同他师叔结为道侣,我为何不可?”
人师叔是女子啊,这能一样吗!!
邢可道在心中怒吼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眼前局势太过复杂,并非是这脑子能够明白,只能色厉内荏道:“你好生待在这里冷静冷静。”
随后自以为沉稳冷静的转身离开,殊不知同手同脚泄露了他的慌乱,惹得谢无恙笑出声来。
胸腔振动时拉扯了后背的伤,谢无恙嘶了一声,随后扬声大喊着,“邢可道,你最好别出事,要不然我就去结冥婚!”
前方慌乱不已的人应是听清了这句话,脚步一顿忙捂着耳朵快速跑开。
谢无恙笑着笑着,眼神变得无奈,哑着声自语,“邢可道,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远处片状乌云好似又汇聚起来,天边整个变得阴暗无光,不难猜测本就见不到日月星辰的封魔渊中,应是漆黑昏暗。
易上鸢扫视四周的枯枝和白骨,在冷风的中的脸色阴冷肃穆,她上次来封魔渊时这里还不是这般荒芜凄凉,如今更像是炼狱之地,更能印证那魔眼中跑出来的怨灵威力之大。
她此行不单单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想看看噬日楼的残兵究竟想做甚,引自己而来,只怕是有所准备,今日恐有一场恶战。
好在,易上鸢也并非毫无准备,随行弟子均是宗门精锐,以一敌百,更是服下了神骨血肉炼制的丹药,碰上那些怨灵也毫不畏惧。
“宗主,”派去探路的弟子回来禀报,“前面魔气冲天,应是快到了。”
“都打起精神,莫要松懈。”
“是!”众弟子异口同声。
山谷的尽头是处广阔的断崖,断崖下深不见底还冒着黑气,无端让人脊背发凉,而断崖对面,黑压压一片魔修,仔细去看,其实能看出这都是低阶魔修,魔气和修为都不堪一击,也就领头的那只竖瞳妖修看着有几分能耐。
“易宗主,”商阙勾唇浅笑,“您可算是来了,在下在此等候多时。”
“听闻,你想见我?”易上鸢负手抬眸,目光满是轻蔑和冷漠。
“易宗主如今可是声名大噪,无数人视你为神为佛,杀了那么多人才能让你现身,想见您一面,属实不易。”
“眼下,我人就在此处,不如将那些人放了。”
“放了?哈哈哈哈,”商阙笑得癫狂,“易宗主莫不是当我三岁孩童,我若将那些人放了,岂不是任易宗主宰割了。”
易上鸢勾唇也笑了笑,“人你不放,那你今日引我现身,意欲何为?”
商阙脸上笑意消散,目光变得阴冷,语气满怀恨意道:“自是为了我们楼主报仇雪恨。”
“朱厌死于怨灵,同我有何干系??”易上鸢反问。
“你说谎!”商阙恶狠狠咒骂,“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可越是凑巧越是古怪,我们楼主心系天下却惨死你之手,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我终究会用你的血来祭奠他。”
“好大的口气,”易上鸢眯了眯眼,不怒反笑,“我人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取我的命。”
语毕,易上鸢右手下翻幻化出长剑,自下而上一挥,凌厉的剑气快速飞去,商阙忙翻身避开。
“砰——”
商阙回首看向刚刚站立之处,石林被平齐砍断一片,石块掉落在地上,尘土飞扬,同时也掀起了战火的讯号。
那道剑气乃是一个开始,顿时烽烟四起,天空被乌云笼罩,怨灵四处纷飞,剑光犹如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震撼。
而人群之中,易上鸢手持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剑尖轻点地面,周身爆发出夺目的灵光,驱散这片黑雾,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妖魔群中穿梭,每挥出一剑,都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剑鸣,剑光如龙,划破长空,直击那些低阶魔修的要害。
可那些商阙并非善茬,只见他的的竖瞳闪烁着金光,张大着嘴面目狰狞,随后化作一条巨蟒,周身弥漫着黑色的气息,魔气翻滚,动作极快,犹如一道道黑色旋风,朝着易上鸢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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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碰撞,火花四溅,万象宗的弟子和魔修打的难舍难分,盘旋在空中的怨灵似感知到灵力和魔力的运转,也随之变得兴奋起来,朝着众人而来。
见状,那些魔修便以无辜百姓铸造为肉盾,万象宗弟子的招式变得畏手畏脚起来,一时之间,场面无比混乱,哭声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
易上鸢对付商阙和那些噬日楼护法游刃有余,可这些魔修缠人得紧,每当她想出手便会被挡住去路,接连几次都是这般,将她的怒火激起,冷声道:“烦人至极,我可没有功夫陪你们玩!”
语毕,易上鸢周身灵力运转,双手握剑,剑气四溢,剑芒暴涨,气流逆转,风声骤起,随后化作一道惊天动地的剑光,剑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商阙,这一剑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无人可挡。
本是无懈可击,可商阙却未推后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好似早有预料,易上鸢眉头紧皱,察觉到不对,厉声道:“不对!”
话音未落,挥出去的剑光同另一道极强的灵力碰撞,刺眼的白光扩散开来,天地为之一震,有撼天之威力,连身处封魔渊中的晏南舟都被灵力波及,忙运气庇护。
“怎么了?”纪长宁察觉到异常问。
眺望这直冲云霄的红光,晏南舟皱紧眉头,沉声回应,“看来,除了我们,还有人在封魔渊。”
还未等仔细探究,便听一道巨响响彻天地。
“砰——”
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站在桌边的刘小年闻声望去,“怎么了?”
江师兄面色沉重着急,回道:“有人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