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茶杯重重砸向前方, 撞到门框碎成无数碎片,茶水撒了一地,甚至盖子还落到了正要跨过门槛进来之人的脚边。
来人脚步一顿, 便听屋里传来一阵怒吼之声, “易上鸢!”
屋里正焦头烂额的淳于策余光瞥见站在门外之人,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小殊,你终于来了,快劝劝谷主吧, 发了好大一通火。”
林见殊抬腿跨进屋中, 自从那日天水境魏娇娇和了尘被仙门围攻至死后, 他回到了空蝉谷再未离开一步, 好似幡然醒悟想通了什么似的, 整日醉心修炼,不再贪图享乐随心所欲,修行速度自然一日千里。
心性不同,连周身气势不同以往, 眉眼间沉稳不少,一举一动也颇有未来谷主的风范。
林朗从封魔渊捡回来一条命, 灵力尽失后性情大变, 不愿再见旁人, 只是埋头服用丹药和修炼, 妄想重回辉煌,故而谷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些日子都是由林朗负责, 虽是少谷主, 在不少弟子眼中,俨然是谷主了, 只等时机成熟罢了。
谷外怨灵作祟,谷中一堆琐事,为了解决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林见殊已经忙的不分昼夜了,眼底一片青黑,下巴处冒出胡茬,半点看不出过去那风流潇洒的模样。
连这会儿也是听其他弟子说谷主动怒了,不得不过来瞧瞧,谁料刚到门口险些就被自己亲爹砸个头破血流,探头看了眼询问一旁的淳于策,“怎么回事?”
“不二山庄传来的消息,谷主看完后便大发雷霆。”
“段绪风?”林见殊皱了皱眉,想不明白其中有何联系,“可他骂的不是易上鸢吗?”
淳于策也是一头雾水,只能摇了摇头。
见状,林见殊小心避开满地碎片走进屋里,见躺在床上容貌苍老细纹满布,黑发夹杂着白丝的林朗,此时因大动肝火而气得咳嗽,脸色都涨红起来,瞧着没有半点曾经威风凛凛的模样,如寻常老头儿一般,林烨正在轻拍后背帮他顺气,还不忘规劝,“谷主莫要动怒,身子重要。”
“未曾想……竟是拜她所赐……”林朗胸腔快速起伏,气得呼吸困难,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易上鸢,我要让她死!”
面目狰狞,语气怀恨,不难听出他的满腔恨意,越发让林见殊好奇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微微躬身开口,“谷主,发生何事了?”
林朗抬眸掀起眼帘看了眼林见殊,并未说话,只是示意林烨将一旁的信递过去,林见殊接过抖开,快速扫视一遍,终是明白林朗暴怒的缘由,脸上平静的神情也被震惊所替代,着急道:“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可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这信是不二山庄谴人送来的,岂会有假?”
“可是有什么误会?毕竟那日在封魔渊万象宗亦是损伤惨重,我听闻易上鸢唯一的徒弟在那时更是险些丧命,更何况她也是修士,把怨灵放出来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误会?”听见这番话,林朗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推开林烨的搀扶坐起身,侧眸看向林见殊,依旧没有放下怀疑之心,“若当真是误会,那万清舒又怎会如此信誓旦旦呢?易上鸢怎会毫无动静?万象宗大肆培养的铁衣堂又该怎么说明?当真只是凑巧?是她易上鸢未雨绸缪而不是早有准备?此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怨灵肆虐后,各大仙门都在自保,更无法庇护其他的百姓,而万象宗的的名声却越发的好,尤其易上鸢更被不少人奉为神明,细细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其中缘由林见殊想不出来,可心中总是觉得不大对劲,林朗现在给仇恨蒙蔽了心,自是恨不得将害他落到这般境地之人碎尸万段,旁人稍稍教唆自是容易惹出事端。
可怨灵一事还想不到法子解决,几大仙门先自个儿闹起来,内忧外患,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之人,活着亦是不易,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故而林见殊衡量利弊只能放轻声音劝慰,“谷主,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易上鸢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无凭无据发难岂不是让仙门中人看了笑话,莫要中了别人的计,眼下最为重要之事是解决怨灵,怨灵祸乱,天地间灵气越来越稀薄,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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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少谷主说的有理,”一旁的淳于策也上前劝道:“那商阙怎么说也是妖修,邪魔妖道的话信不得,兴许他就是故意为之,借此激发我们恩怨,想让我们仙门自相残杀好替朱厌报仇,断不能中了他的计!”
林朗沉思了会儿,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抿唇思索了许久,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沉声道:“所言甚是,此事关系错综复杂,确实需要好生查明,便交由殊儿了。”
“是。”林见殊虽不明白林朗为何突然改变了想法,可见他情绪平稳下来也松了口气。
“行了,”林朗疲惫不已的揉了揉眉心,闭着眼心累道:“谷中事务繁忙你还是快些去处理吧,莫要在此耽搁。”
林见殊张了张嘴本还有话想说,可看林朗的神色又只能憋回去,只是点点头,“那谷主好生休息。”
说罢,吩咐了几句淳于策和林烨便转身离开。
一直脚步声走远确定瞧不见人,林朗才睁开眼,脸上神色复杂凝重,冷声吩咐,“给不二山庄回个消息,就说此事我应下了。”
闻言,淳于策脸色骤变,忙慌乱道:“谷主,此事不妥,若是让少谷主知晓定会……”
“你知道,他只是少谷主,”林朗侧眸冷冷看着人,出声打断了淳于策的话,“我若没记错,这空蝉谷如今谷主还是我,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做主,还是说,你们想取而代之?”
话音落下,淳于策瞳孔放大忙跪下以表衷心,“不敢,只是此事并不简单还是需得同少谷主商量一番……”
“我自有打算,段绪风想借我的手探探易上鸢的实力,那我偏不叫他如意,他们鹬蚌相争,我就隔岸观火,倒要看看易上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此时此刻的易上鸢自是不知道自己早已沦为旁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她坐在万象宗宗祠的拜垫上,腿边放了一壶酒,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细纹,像是普通人年过知天命的模样,瞧着苍老不已,可眼神却清明锐利,半点看不出老态。
她仰着头,目光从第一排的灵位扫过,最后落在最后一个写着叶东川的灵位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嗤笑了声,“功过是非,成败得失,倒是谁也说不清,你们说我做不了这万象宗宗主,可我偏不信,我花数十年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未输。”
夜晚的宗祠烛火重重,微风一吹,纱幔纷飞,显得阴气森森,那些灵位的光影打在地上,被拉的细长,好似张牙舞爪的冤魂。
仰头饮了口酒,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打湿了衣襟,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水光,她眼中倒映着火光,声音很轻,犹如自言自语,“说来我能有今日,还多亏了师父,若不是你听信太一坊的卦辞将宗主之位传给叶东川,我又怎会知道当年是因为才害我成为孤儿,又怎会在问学时误闯天机楼,知道虚空之眼的事。”
记忆翻涌,易上鸢眼前浮现出当年误闯天机楼的种种,那年她得知一切真相只能暗暗将此事藏于心中,可午夜梦回仍能看见无数尸骨从崩塌的碎石底下爬出,恨意和不甘充斥心中,难以直面即是恩师又有血海深仇的师父,便跟着楚桁参加了飞鹤斋的问学。
飞鹤斋自诩文人雅士,时常召开问学这风雅活动,邀各大仙门年岁尚小的内门弟子精进学问,提升学识,易上鸢才在问道大会出尽风头,自是也在受邀弟子之中,她本就因师父偏心而心存芥蒂,懒与同其他仙门虚以委蛇时常独来独往。
进入天机楼那日当真是出于巧合,本是沿着湖边散心,不知怎的便到了天机楼附近,正欲离开之时,天边突然出现了一朵黑色积云,随后一道刺眼金光自上而下好似将整片天劈开,一股极强的灵力从天边那朵黑色积云处蔓延开来,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树枝摇曳唰唰作响。
可说来奇怪,如此异象却转瞬即逝,须臾间便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只是易上鸢的幻觉罢了,她眉头紧皱顿时明白此事非同寻常,欲转身离开,便是这时,一道诡异的声音从湖中传来,像是咒语,亦像是诵经声。
易上鸢左右张望,可四周空无一人,她闭眼屏息也并无什么妖魔作祟,怪异四起,那自远传传来的古怪声音却来越来清晰,侧耳倾听了会儿,就好像,是从湖底传来。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声音很悠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沉思了会儿,见声音并未消散,易上鸢像是被这声音蛊惑了一般,明知古怪却依旧小心翼翼靠近,垂眸望去,却见湖面平静无波,水中自己的倒影清晰无比,甚至还有鱼儿吐泡时泛起的涟漪,并未有任何古怪。
正放松警惕时,突然间,一股外力从湖中涌出,易上鸢瞳孔放大已快速后退,终是反应慢了一拍,被这外力一拉整个人跌入湖中。
意料中被湖水钻入口鼻的窒息感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一个四周都是透明光球的奇异之处,光球泛着淡淡的白光,漂浮在半空中围绕着她旋转。
只一眼,易上鸢便认出这是极厉害的星宿法阵,她不明白天机楼下设的这个星宿法阵有何意义,探查一番并未有任何蹊跷,可那道吸引她靠近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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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了……乱了……反派……得改一下……剧情……淦……不会烂……吧……上辈……放火……这……晋江……文……”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易上鸢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可却根据这个声音选中了一个角落里的光球,缓缓走进,沉思许久,随后,伸出指尖触碰了那个泛着白光的光球,白光在眼前骤闪,她见到了一个与自己所在完全不同的天地。
天地间没有妖魔的存在,没有修士灵气,人乃是万物之尊,惟天地万物之母,惟人万物之灵,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那不再是一个天地不仁将万物当做刍狗的世道,礼乐祥和,制度严明,知礼义,守仁心,活的惬意自在,某种意义而言,皆是平等,不再受修士压迫,不再为活着担忧,不因灵力而屈从。
修士不再凌驾于常人之上,妖魔不能随意主宰他人性命,生而为人,都能有活着的权利,人与天地同生,才因是万物之首。
比起断七情,灭六欲,再羽化成为天地尘埃的一部分,湮灭众人,无人在意,做人皇主宰世人,统领万物,打造一个以人为尊的盛世天地,名留青史,世世代代,千秋万代,被人铭记,岂不是更有意义。
旁人穷极一生所追求还未见成功的成仙之路,她易上鸢并不需要,她就要这天地以人为尊,要这世道颠覆重组,要成为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将记忆收了回来,易上鸢嘴角上扬,看着面前的一排灵位,语气极轻的自语,“旁人都说我疯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做什么,师父,师兄,你们且看着,看着我如何颠覆这天。”
说罢,她缓缓起身,虽满头白发皱纹满脸,可一举一动却并无半点老态龙钟的痕迹,站在天一峰眺俯瞰整个万象宗,衣袂纷飞,已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魄。
栖息在树枝的青色翠鸟歪了歪头,像是对眼前的画面感到不解,用鸟喙梳理着羽毛,随后扑腾着翅膀快速飞走,穿过山林,越过草海。
“咻——”
一块石子从树枝缝隙中飞快打来,动作极快,力度极大,不偏不倚正中翠鸟的脖颈,直直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
石子飞来的尽头,商阙一身黑衣靠着树干,一块面目狰狞的夜叉面具挂在脑袋侧面,他垂着眸,右手往上丢着石子又快速接住,眼神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数道黑影快速飞奔而来,在商阙面前齐唰唰跪了一地,脸上暗紫色的魔纹面部全身,最前头的那魔修出声道:“护法,都准备好了。”
“万象宗那群弟子呢?”
“空蝉谷的人盯着呢。”
石子稳稳落在掌心,商阙抬眸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漆黑无光的山林,语气阴冷无比,“我倒要看看,易上鸢这一次靠什么赢!”
一群人在山林间穿梭,眨眼便消失不见。
夜色浓重,乌云遮挡了昏暗的弯月,唯一的亮光都变得微弱,整个天地漆黑一片,安静的透出几分诡异。
而此时,在阳门镇的一间客房里,晏南舟坐在桌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横放在桌上的同悲剑,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目光太过深沉,总给纪长宁一种这人透过剑的伪装看到了她的错觉,以至于身处剑中的她垂下眼眸,不太敢同这人对视。
“师姐……”好一会儿,晏南舟才语气极轻的出声,与此同时,指腹温柔的从剑鞘上的花纹拂过,“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在山间陵的时候,那时候只有我和你,一切都没有变,你说,若是当时我们没下山,没有去参加问道大会,那该多好啊,亦或者,我能再坚定一点,再勇敢一点,再……”
声音戛然而止,晏南舟露出个苦笑,只是无奈摇了摇头,随后五指成爪用力在腹部一抓,鲜血浸透了衣衫,“不对,也许你当时就不应该把我带回无量山,你应该让我自生自灭,让我死在那场大雪中,将所有的开始都在那一刻结束。”
纪长宁无法回答,只是听出了晏南舟话中深深地绝望和痛苦,她看着晏南舟腹部被鲜血打湿,这段时间,每一次当那个被自己刺伤的伤口快要愈合时,晏南舟总会一点点将结疤的伤口撕开,让长出来的嫩肉变得鲜血淋漓,鲜血流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的从身体中流失。
这样的画面,纪长宁已经看了无数遍,她不明白晏南舟这样折磨自己有何意义,眉头一皱,只当这人病得不轻。
血流不止,眨眼的功夫脸色便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嘴唇苍白至极,眼前出现无数重影,晏南舟整个人跌趴在桌上,微眯着眼睛盯着同悲剑低语,“师姐,你有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入我梦了,你若看见我这般模样是不是会吓一跳,可是,这个伤口是你留给我的,我不想它愈合,我怕愈合了,我连和你有关的最后一样记忆,都没了……”
“师姐……我把和你有关的地方走了一遍,见了很多和你有关的故人……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好想你啊……”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好似贴着同悲剑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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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晏南舟没有神骨,可神骨在他体内多年,早已将灵力灌入血肉,故而没那么轻易死,可恢复自愈的效果同之前相比也慢了许多。
屋里只余下一盏昏暗的烛火,清晰映照着晏南舟五指的鲜血沿着指缝留下,顺着桌面缓缓流向同悲剑。
剑鞘上的花纹有许多凹槽,鲜血流进凹槽在昏暗烛火的照射下好似有生命的虫蛊在蠕动,便是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同悲剑闪烁着微弱的光,闪烁的频率极快,可光芒却异常微弱。
身处剑中的纪长宁亦发现这个异常,随后便感觉周身灼热无比,垂眸打量周身,却表现自己身体忽明忽暗,好似要消失了一般,脸色骤变不解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白光在她眼前闪过,人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屋里白光骤闪,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乌云被风吹跑,冷月再次显露出来,月光撒下穿过窗棂打进屋中,原本只有晏南舟一人的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月光打在她的身上,赫然就是纪长宁。
环顾四周,纪长宁脸上震惊并未消散,同样对眼前这个局面感到困惑不解,她想尽了无数办法都破不开那个阵法,无法从剑中脱身,今日却又莫名其妙成功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余光瞧见桌上沾满晏南舟鲜血的同悲剑,便大胆猜测,喃喃自语,“莫不是,因为晏南舟的血?”
说着她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桌上的血,鲜血有些凝固,沾在指腹上粘稠拉丝,在烛火下显得发黑,许是被困在剑里太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真实感,纪长宁愣了会儿,眨了眨眼才将目光偏移半寸,落在趴在昏睡的晏南舟脸上。
这人脸色苍白的跟死人一样,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瞧着可怜兮兮的,看的纪长宁不由皱了皱眉,语气很轻的训斥,“你瞧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当知道崇吾就是晏南舟后,纪长宁好似猜到这人在筹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虽不知何事却隐约察觉到定是同自己有关,心情复杂不易,已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这其中掺杂了太多,无奈叹了口气,“晏南舟,你到底要做什么?”
屋里注定无人回答。
纪长宁神色凝重的看着人,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离开,她不明白晏南舟到底要做什么,可她亦有自己要做的事,要去将那些因她之过被放出来的怨灵解决了,此事因她而起,自当由她承担。
就在纪长宁转身之际,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同时响起了晏南舟慌乱的喊声,“师姐!别走!”
闻言,纪长宁身形一僵,整个人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