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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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昏暗, 没有点灯,寂静无声,晏南舟坐在一堆酒坛之中, 醉意朦胧, 意识恍惚,脑袋昏沉沉的,像是醉的糊涂。

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四周安静的只剩下自己一人,只是突然往后倒去, 双臂大开, 手中的酒坛倾倒, 酒液流了一地。

他似不在意, 只是望着房梁思索着邢可道应该离开了吧, 离开了也好,自己这种人谁离得近了,总归会惹来一身麻烦,就应当统统离自己远些。

露出苦笑, 可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嘲笑自己可悲可叹的一生, 笑得眼泪都止不住, 晏南舟望着眼前漆黑一片, 喃喃道:“纪长宁, 你不是怨我吗,你出来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带着哀求和无奈, “你出来啊!”

“砰!”桌角被用力一踢,上面的同悲剑掉了下来, 而水镜之中的纪长宁画面一偏,这才看清晏南舟红着眼的模样。

于是乎,纪长宁明白过来,自己所处在同悲剑之中,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过去这么多年,晏南舟的神识便是待在此处,看着自己,就似她如今待在这里看着晏南舟那般。

解开太多谜团后,纪长宁已经无法做到淡然平静的看着晏南舟,二人之间,有过少时情意,有过相互怨恨,爱与恨也没有那般干脆,自己因晏南舟的缘故被困书中,却又因晏南舟的缘故一次次重活。

爱和恨之间掺和了太多因素,并非简单几笔能够描绘,甚至说不清谁对谁错,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有怨怼,有不忍,有无奈,还有更多是她不想去深究的情感。

缓缓走近,隔着那块水镜,纪长宁看着晏南舟,后者似有所感突然睁眼,漆黑空洞的目光直直望来,像是穿透了水镜一般,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心跳不由加快,无意识眨了眨眼。

“师姐……”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来了……”

这句话落入纪长宁耳中,在她心里掀起了风浪,整个人变得慌乱不已,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呆愣在原地,却听这人又出声,“果然只有喝醉了,你才愿意出现。”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晏南舟的目光并未看向自己,视线并未对上焦,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一点,好似在那个角落当真有一个人。

屋里漆黑安静,只有晏南舟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声音,“你可认识邢可道。”

说完,像是有一个人回应,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意,继续道:“他知道这世间运行的法则,说到那些同天地降生的怨灵,是天道降下的天谴,他说许是不久之后整个天地便会沦为炼狱,所有人都会死去,随后再次获得新生,如此重复已有十九次了,殊不知,他说的这些其实我都知道。”

听见这番话,纪长宁眼神微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晏南舟什么都不知道,故而才会同他演戏设下大婚之日的那一局,若是晏南舟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何,为何……

像是在解答纪长宁的疑问似的,晏南舟苦笑了声又道:“你不是一直问我在虚空之眼中见到了什么嘛?我见到了无数段文字,每一段文字无一不是在说,我同孟晚是天生一对,而你不过是葬身封魔渊的一个无关之人罢了,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一直都知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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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晏南舟哽咽不已,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可是你说,你愿嫁我,愿此生同我相伴,永不分离,哪怕是假的,哪怕是一场戏我仍甘心入局,可惜,你我还差最后一拜,明明只差最后一拜了。”

眼泪从眼尾滑落流入鬓角,纪长宁亦是红了眼,这一路走来,她对晏南舟无法彻底的很,却也无法能轻易说爱,他俩之间好似总是差了些许缘分,也差了点时机,若是当初在尚在山间陵时,自己再坦荡些,晏南舟再勇敢些,是不是会有不同的走向?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毕竟那时,无人知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时至今日,终是错过。

看着晏南舟眼角的泪痕,纪长宁有一瞬间的不忍,想到那个神识所言,这人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她方才知道,亲人是假,师父是假,短短二十余载,自薛云阳死后没有感受到太多爱意,原来还会有人用尽生命去爱纪长宁,有人弃她如草芥,亦有人视她如珍宝。

喉间一紧,纪长宁椅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呢喃,“晏南舟,我不需你为我做这么多……”

可这句话注定无人能够听到,晏南舟只是目不转睛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好似那里当真站了一个人,他的眼神中含着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意,沉重悲痛,也不知那幻想出来的人同他说了什么,晏南舟的神情变得更加难过,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不是心魔滋生的幻觉,也不是我脑海的假象,是真真实实的纪长宁,邢可道说你就在我身边,你不想见我罢了。”

纪长宁抿着唇,神色凝重万分,她确实不想见晏南舟,若非意外,她甚至已经不在这里了,眼下并非她所愿,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晏南舟。

“我知我是你所有苦难的来源,若是重来一次,你恨不得与我从未相见,许是早已后悔当初在雪妖巢穴中救了我。”晏南舟还在絮叨,整个人身上被强烈的悲伤笼罩,仿佛碎掉了一般。

回想过往,纪长宁想到当时遇到晏南舟也是因为崇吾的提醒,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再细想,原来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若非崇吾提醒,她断然不会注意到那个被无数尸首覆盖着已经气息奄奄的孩童,那晏南舟也许当真会死在那日的大雪下,故事也能从那一刻结束,不会再有更多的发展。

可当晏南舟询问自己是否后悔时,纪长宁想到了在山间陵每个日夜的陪伴,每次危险时不顾生死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还有那盏照亮山间小路的烛火,那些都是在剧情未开展时属于晏南舟和纪长宁的故事,未有剧情的影响和控制,只是出于本心而已,半点做不了假。

脑海中各种画面闪过,纪长宁只是垂着眸语气很轻的回应,“不悔。”

她是当真不悔,无论是出于道义亦或是出于私心。

晏南舟依旧听不到,活像个疯子似的又哭又笑,时不时絮叨着什么,应是醉得不轻,每一句话都没个逻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纪长宁只是安静听着,时不时如同附和两句注定无人听到的回应。

屋里陷入安静,好一会儿晏南舟才声音沙哑着出声,“师姐,若是你在,你会如何抉择?是忘掉一切新生,似在一次次轮回,还是带着所有记忆逆天而行哪怕粉身碎骨?这世间虽会成为炼狱,却也不过向死而生,终归会再恢复平静,可与天相争许是会全盘皆输,我该如何……”

这个问题,纪长宁没有回答,她并不傻,能从邢可道的话中猜到些许,此举并不容易,谁也不知前路如何,许是向死而生,许是千古罪人,难以抉择。

二人都未出声,一坐一躺,安静的感受着夜晚时间的流逝。

“有些醉了,”晏南舟睁开眼可眼中却满是清明,“等我睡一觉,一觉醒来后,也许一切都有答案了。”

这些日子一直跟在人身旁,纪长宁自是知道晏南舟已有许久未睡过一个好觉了,他总是喝的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还会在梦里哭出声来,细碎的哭声压抑不住在黑夜中响起,让听见的人也感到难受。

于是乎,晏南舟闭上眼缓缓睡去时,纪长宁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他,没有任何心思和念头,甚至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单单只是看着,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以及眼角滑落的泪水。

随着夜色渐渐淡去,天色由漆黑变得朦胧,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暖光,光线穿透云层,那光透过门窗照射在地上,万物似乎在这一刻苏醒,连身处同悲剑中的纪长宁都似感觉到了这抹温暖的光芒,应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她抬眸看向阳光洒在晏南舟的脸上,这人眼睑轻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一瞬间同纪长宁对上视线又匆匆移开,随后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捻了个法决,疲惫和沧桑统统消失,又恢复了平日里风光霁月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夜里委屈痛哭的可怜。

他直直走过来附身捡起同悲剑,随后走向房门,抬手拉开门,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与其同时,倚靠着门框睡得正香的邢可道被突然惊醒,不受控的往前扑去,恰恰好扑倒在晏南舟的脚边。

低头打量着趴在自己脚边的人,晏南舟皱了皱眉,不悦道:“你蹲我门口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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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可道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眨巴着眼有些尴尬道:“我听见你的哭声,有点不放心……”

他没说实话,实际上是担心晏南舟一个想不开自戕了,这才守在门口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冲进去,还好这人只是像疯了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时不时还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差点没把自己吓个半死。

见人神情,晏南舟便猜到这人心中所想,也未觉得窘迫,只是冷着脸看向人,沉声道:“走吧。”

说罢,自顾自越过了邢可道往前走去。

邢可道一头雾水顺势才转身询问,“去哪儿?”

晏南舟背对着人头也没回道:“去瞧瞧这世道乱成何样了。”

闻言,邢可道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笑着快步跟了上去,有些激动询问,“咱们就这么走了?你不需要带点什么嘛?”

“不用,”晏南舟握紧手上的同悲剑,轻声回应,“有剑就够了。”

二人并肩而行踏出了晏家的老宅,身影被初升的朝阳笼罩着像是披了一层金光,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他们在思南的街道上穿梭,原本热闹的城镇凄凉寂静,甚至见不到多少人,白色的灯笼被风吹的四处纷飞,甚至还有不少门前挂了白幡,风一吹,白幡飘扬,纸钱四散,有不少落在脚边,远处还传来压制不住的哭声,明明暖阳之下,可吹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寒气。

时不时能看见黑色的怨灵躲藏在暗处,猩红的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晏南舟,像是只要他一有松懈便会冲上来,汲取晏南舟的灵气。

整个城镇如同死一般寂静,也是这时,晏南舟心中才明白邢可道为何这般急迫,因为就如今这情景,许是再过不久,这世间确实会变成炼狱。

“你吃吗?”一只手伸过来,邢可道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侧眸望去,晏南舟视线下移落在了他手上虽不言语,可眼中满是疑问。

“松子糖,”邢可道解释,“算卦太费体力了,谢无恙给我备了许多,平日里都盯着不许我多吃,你要吃点嘛?”

“不用了。”晏南舟拒绝,抿唇打量四周

许是看见了晏南舟面上凝重的神情,邢可道咂巴着嘴里的甜味,小声解释道:“那日在封魔渊七大仙门合力封印魔眼却被反噬,均受了伤,跟随而去的弟子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于是各大仙门纷纷戒备起来抵抗那些奇怪的黑雾,可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乎为了保护门中弟子便只能启动护山阵法,失去修士庇护的普通百姓,便成为刀板上的鱼肉,自相残杀,妖魔吞噬,连修士也不顾他们的生死”

他的眼中闪过不忍,语气沉重道:“我去寻你时,一路上见到太多易子而食,手刃至亲的画面,所有人都想活着,为了活着已经疯了,已然丢失了人性,长此以往,都莫说天谴降下,他们自己都能自相残杀。”

“各大仙门就不管了?”晏南舟皱着眉问。

闻言,邢可道一脸无语的看着晏南舟,“谢无恙说我笨,我看你也没有多聪明啊,仙门眼中,自是他们的命重要了,更莫说眼下都自身难保。”

被骂了一番,晏南舟也没有半点动怒,只是打量着空荡冷清的街道,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方才反问,“连仙门百家都没有办法,那你来寻我有何意义?”

“我也不知,”邢可道眺望天际,沉声道:“我虽不知如何破局,可天道阻我来寻你自是有祂的用意,我算了不下百次,卦辞均是死局,唯有算到你时是枯木逢春,那你自是破局关键,我便赌这一把。”

“倒是看得起我,”晏南舟冷笑了声,“我一个邪魔妖道,弑师叛逃的恶人,还妄想我去救天下人。”

邢可道不说话了,作为仙门一员,他自是知道晏南舟背负的骂名,只能闭口不言。

好在晏南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也不在意邢可道的反应转身离开。

等人走出一段距离,邢可道才急急忙忙跟了上去,着急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木兮镇。”

木兮镇地处偏僻,位于空蝉谷最北处,四面环山,民风淳朴,因地势原因珍稀药材众多,故而有不少大夫,周遭也没什么仙门小派,故而受到黑雾围攻最弱,可依旧有不少百姓受伤。

阅微草堂作为镇上远近闻名的医馆,这些日子来问诊看病的病人络绎不绝,袁茵茵接了赵是安的位置,是阅微草堂的大夫,整日都忙的脚不离地。

那日,她正在替一个被妖兽抓伤的男子疗伤,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并未多想,继续手上的包扎头也不回道:“若非急病需得先挂诊,在旁边等等我一会儿替你号脉,若是急病也不急着一时半会的,若是抓药喏,那边排队。”

一番话说得不带换气,公事公办,像是无数次那般熟悉。

身后之人轻笑了声,“袁大夫如今可越发像模像样了。”

系裹帘的动作一顿,袁茵茵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身上一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起身回头,却见故人站在身后,周遭满是嘈杂的声音,可她依旧激动不已,跛腿迎了上去,语气激动道:“晏仙长!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来看病的呢。”

再见故人,晏南舟紧绷的情绪也平和下来,脸上挂着浅笑,轻声道:“听闻这些日子不太平,有不少人都受了伤,我有些担心便来瞧瞧,你平安无恙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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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说话时一旁的邢可道目光就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他这几日看见晏南舟都是一副苦大仇恨,生不如死丧妻的模样,今日倒是瞧着正常许多,半点看不出又疯又邪的样子,不由对眼前这瞧着平平无奇的女子身份感到好奇,暗暗想着:

此人莫不是晏南舟至亲?可听二人交谈也不大像。

他好奇不已却又不好当着二人面卜卦,只能来回转悠视线。

袁茵茵并未在意一旁的邢可道,满心满眼都是再见晏南舟的喜悦,笑道:“我有收到你们的喜帖,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一杯喜酒吃,可长宁在信中说路途遥远,让我莫要跋涉,我不好拂了她的意便想着过几日再去思南见你们,未曾想又出了这么一遭事,害得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都未送出去,对了长宁呢?怎么不见她人?”

晏南舟表情一僵,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袁茵茵,喉咙似有异物堵塞,突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为知晓诸多细节之人,邢可道偷摸瞥了晏南舟一眼,好奇这人会如何说。

沉默不语的反应让袁茵茵察觉到了异常,收了笑有些不安询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宁她……”

“无事,”晏南舟抢过话头,“师姐她回家了……”

“回家了?”袁茵茵皱着眉思索,随后反应过来,眉眼带笑道:“我记得她是万象宗的弟子,她可是回万象宗了这次才未随你前来?”

晏南舟抿着唇不语,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对。”

“原来如此,看你神情凝重我还以为怎么了,”袁茵茵笑笑,“无妨,等她从万象宗回来我再去见她便是。”

“好。”晏南舟喉间梗塞,吞咽了口唾沫还是应答。

袁茵茵并未多想,只当这人是新婚燕尔同纪长宁分开不悦,反而笑得戏谑,目光偏移落到一旁的邢可道身上,不确定道:“见到你高兴都忘了问,这位是……”

“在下太一坊弟子,邢可道。”邢可道连忙自报家门。

“原是邢仙长,”袁茵茵微微颔首,一拍脑袋慌道:“瞧我忘了,怎还在这儿站着,快快快,进来吃茶。”

说着一边招呼着二人进屋一边扭头嚷嚷,“白芷,半夏,快沏壶茶再看着病人。”

语毕,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晏南舟看着有些奇怪,袁茵茵便解释道:“师兄走了可阅微草堂还在,我收了几个徒弟都是些孤苦之人,给他们一个避雨之处,也让他们有一技傍身。”

“赵先生若是知晓定会欣慰的。”

袁茵茵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睛红了红。

到门口时邢可道突然扯了扯晏南舟衣袖小声道:“你们叙旧我就不去了,我在四处转转。”

知晓这人神神叨叨的,晏南舟也未强求,思索了会儿想着此人并无自保能力,便将同悲剑递了过去,随后提醒了句,“拿着,莫要走远。”

邢可道乖乖点头。

房门一关便在阅微草堂四处转悠起来,他常年都在太一坊菲必要时候不能离开,这次是私自下山故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抱着个同悲剑东瞧瞧西看看。

“嗡嗡——”

突然怀中的同悲剑发出异响,邢可道被吓了一跳险些将剑丢出去,歪着头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轻声唤了句,“纪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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