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邢可道这番让人后背发凉震惊不已的话, 旁人许是会以为他在胡言乱语,可晏南舟知道不是,脑海中突然发现在虚空之眼中见到的那十九副画像, 心底深处明白, 这同邢可道说的有关联。
进入虚空之眼后晏南舟见到了许多颠覆他二十余载人生的画面,那个身份成谜的金色人影,那条被把玩到破旧的剑穗,以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文字,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 而并非晏南舟的一场梦。
他清楚记得在虚空之眼中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能通过旁枝末节来推测出一个真相, 只是这个真相太过令人骇然, 推翻了所思所想, 毕竟无论是谁,知晓自己身处的不过是一个话本,自己不过是书中人,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可晏南舟知道, 在虚空之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话本也好, 现实也罢, 他都不在乎, 他不关心, 他甚至不想追寻自己到底是不是玄翊,自己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若有选择, 他更愿意自己只是一个平凡普通之人,守着自己心悦之人便已足矣。
世人对晏南舟这人有太多的赞赏和咒骂, 还有不少羡慕嫉妒于他的天赋和机遇,可实际上的晏南舟,自卑,敏感,厌世,无趣,疯魔,他身上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受尽了不少折磨,有着太多身不由己。
以至于旁人给予的一点善意都能铭记于心,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千古第一人玄翊真君,他并没有感到欣喜,而是强烈的可悲和恐慌。
也正因如此,才会出了虚空之眼后装作无事发生,对在虚空之眼看到的一切闭口不谈,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他更想陪着纪长宁做一对普通夫妻,四季三餐两人一屋,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可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些都是纪长宁为了回家设下的一场骗局,时至今日,回想到山崖边上纪长宁口口声声的从未动过心,晏南舟依旧感觉到胸口一疼,疼得他呼吸一紧,似被针扎那般难受,脸色苍白,忙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砰——”酒坛从手上松开掉落,碎了一地,酒液打湿了二人的下摆。
“你怎么了?”见状,邢可道惊慌不已,忙扶住人手臂担忧询问。
“无事,缓一会儿就好了。”晏南舟闭着眼调息了会儿,待呼吸平稳下去,这才睁开眼。
见人无事,邢可道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是没忍住询问,“你怎么回事啊?莫不是有什么旧疾?”
晏南舟未语,自从纪长宁离开后,每每回想到那日的场景,他都感觉心口疼痛不已,像是被人攥紧了软肉一把捏碎,心中明白应是心病作祟。
“可是因为,纪长宁?”邢可道小心翼翼试探。
果不其然,一提到纪长宁,原本还面无表情的晏南舟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怒目圆睁,恶狠狠警告,“同你有何干系,再多言一句,小心你的舌头!”
邢可道慌里慌张的捂着嘴巴,瞪着眼紧张不已的看着眼前之人。
怒瞪着人,晏南舟起身垂眸打量着坐在台阶上的人,语气带着冷意道:“你走吧,去哪儿都好,别留在这儿了。”
“不行,我不能走,”邢可道神情惊慌,猛地站起来,着急不已,“晏南舟,你就甘心做一个傀儡?甘心被一次次清空记忆新生?甘心所有的喜恶都是被天道掌控的吗?你当真甘心吗?”
“我不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可是于天相争无疑以卵击石,”晏南舟神色淡然,半点没有慌乱,甚至是难得的清醒,“就像你说的,既然都已经重复了十九次,又如何保证这一次不会重来?既然注定都会失败,何必白费功夫自讨苦吃。”
这番话邢可道无法反驳,他咬着唇思索,却还是不愿妥协,试图说服晏南舟,“可若是不试,又怎知失败与否,难道就因为注定失败,便看着这世间变成人间炼狱吗,爱人,挚友,至亲,一个个死在你眼前,当真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一个仙门叛徒,晏家遗孤,哪儿来的至亲挚友,”晏南舟听着这人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讥笑了声,“依你所言,豢养你的太一坊对你算不上多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意旁人生死,他们若是死了你不应该感到痛快吗?更莫说那些与你毫无联系的人,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最后的时间做点自己想做之事。”
“并非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邢可道仰着头,神情坚定,目光中满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想知道,若是没有天道的影响,邢可道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我想看看属于我自己的人生,而非天道早已书写好的,你难道不想吗?你难道就没有一刻不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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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之人,晏南舟并未说话,他有太多不甘和委屈,也曾试着去改变,可结果如何?依旧众叛亲离,故人死别,挚爱离去,早就没了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有的只是一个对生无望的可怜人,莫说旁人的生死了,就算明日他就要死去,也绝不会有半刻恐慌,有的只是解脱和释然。
这般想着,晏南舟只是垂眸看了邢可道一眼,转身离开。
见状,邢可道有些慌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慌张道:“即便你无所谓,那纪长宁呢?你可有想过她?”
如邢可道所想,听见纪长宁的名字后,晏南舟果然停了下来,可依旧没有转身,他只能急迫而言,“我不知你和纪长宁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晓她如今处境并不算好,明明就在这儿,可无论我怎么算都算不出来,其中定有蹊跷,兴许便是天道从中作梗。”
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之人,所有想法都浮现在脸上,他只是赌一把,赌一把晏南舟对纪长宁的在意,可这一次,晏南舟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回应了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砰!”
瓷碗砸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巨响应声而碎,里头的褐色药液四处飞溅,连碎瓷片都洒落一地,瓷片将桌上的茶杯撞倒,有一块落在了正欲踏进屋中的人脚边。
脚步一顿,段霄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瓷片,再抬头时,脸上神情凝重,几步走进屋中,只见于天站在床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算不得好看,还带着担忧。
而段绪风靠坐在床上,此时满面阴翳,脸色苍白虚弱,胸腔快速起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起来,原本只有几根白丝的头发不过几日便白了许多,连眼尾和嘴角都遍布细纹,双眸混浊,神色老态,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半点看不出风光无限的不二庄主半分风采。
见到段绪风这副模样,段霄也是神情凝重,可知晓这人好强好胜了一辈子,眼下怕是心中极其不好受,便不敢贸然出口,只是站在一旁。
发泄了一通,段绪风这才平复下心情,注意到屋里的段霄,沙哑着声询问,“外面怎么样了?”
他张口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沙砾摩擦过一般,显得有气无力。
段霄喉间一紧,只能咽了口唾沫回话,“怨灵肆虐,各门各派已有不少弟子惨死。”
“砰!”
段绪风面带怒意,重重锤了一下床铺,苍白的脸上因怒火而带了点红润,咬牙切齿道:“这些怨灵究竟是何来头!若非我当时反应极快,怕也要被它们吸成干尸!可有打听道易上鸢和夏侯菏泽他们的情况?”
“并无,”段霄摇了摇头,“其他几个仙门皆是自身难保,听闻空蝉谷已开启了防护阵,下令让所有弟子不可外出,故而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到。”
“是林朗那老东西能干出来的事,”段绪风恶狠狠道,“舍卒保车,以退为进,当真以为躲进壳里就平安无事了吗,若是天下大乱,他空蝉谷又如何做到独善其身!”
“庄主,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于天皱着眉询问,“为何七大仙门之首都受了伤,甚至朱厌还惨死,那魔眼流量是何东西,集齐你们八人之力还无法封印?”
听人问起此事,段绪风的神情变得凝重不已,眉头紧皱,抿唇不语,回想着当日发生的一切,他们八人已是如今仙魔之中能力最大之人,集齐八人之力应是万无一失,那日明明都快成功了,可就在最后一刻时,魔眼突然爆发出极强的魔力,将众人掀翻,随后铺天盖地的黑雾从中涌了出来。
受到撞击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昏厥,没过一会儿便清醒过来,驱散围绕在四周虎视眈眈的怨灵后,却发现易上鸢不见了,那一刻众人心思各异,只当易上鸢凶多吉少无人提出寻找,可当万清舒丢出了一顶“同是仙门道友,不能弃之不顾”的高帽时,众人只能四处搜寻易上鸢。
待寻到易上鸢时,却发现这人奄奄一息,而朱厌更是睁着眼没了呼吸,猜测二人之间应是发生了一场大战,众人面面相觑,只能合力替易上鸢疗伤,随后带人一同离开,毕竟那些盯着他们的黑色雾气太过诡异,当务之急需得早些离开从长计议。
可前脚刚远离魔眼,那些没有反应的黑色怨灵便突然了发了狂,一窝蜂朝着众人涌来,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天塌了一般,极其恐怖。
见状,段绪风脸色骤变,厉声大吼,“快跑!”
众人自是从中感受到了极强的魔力,也未强行对抗纷纷转身飞快逃离,可双脚怎敌黑雾的速度,也不知是谁率先运用了灵力,那些黑雾如问道猎物的鬃狗一般紧追不舍,甚至速度越来越快,一尺,一丈,一米,最后就在眼前!
回忆当时的画面,段绪风的脸色苍白难看,无数的雾气钻入眼中,口鼻,一点点汲取身体里的灵力,打不散,挣不开,甚至来不及反抗,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这种灵力被剥夺的痛楚,犹如刮骨掏心,疼痛至极。
想他此生顺风顺水,自诩为仙门翘楚,修为能力在仙门一辈中亦是说一数二,可在那般恐怖的力量之下,竟是撑不过一柱香,原来在绝对的力量前,一切的反抗都不过是无用功,这股力量并非常人所能及,乃是天道,是天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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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着唇沉声了会儿,段绪风并未直面回答,而是长叹了口气,语气深沉道:“此乃天谴,看来仙门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终是躲不掉啊。”
话音落下,朱厌和段霄纷纷变了脸色,屋中陷入了寂静,直到桌上倒下的茶杯被风一吹,缓缓滚至桌边,然后从桌角掉落下去。
瓷片落地碎开的声音并未发生,一只手身处接住了掉落在半空中瓷杯,拿在手中随意把玩,好一会儿后才侧眸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刘小年的脸苍白如纸,故而便显得那双眼漆黑如墨,整个人纤瘦不已,薄薄的中衣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大了些,衣衫下空荡荡的,连搭在被褥上的手都苍白的能看清皮肉下青色的血管。
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终是刘小年咳嗽了厉声,率先开口,“师父伤势未愈,应好生养伤,我这里有小师叔和于师兄他们,无事的。”
易上鸢把玩杯子的动作一顿,看着刘小年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也只说了一句,“为师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刘小年愣了愣,随后眼睛弯弯笑了笑,轻声道:“师父莫不是担心我同其他师兄弟那般想寻死?”
闻言,易上鸢收回视线垂眸不语。
而刘小年则是轻笑着继续道:“我不会的,我本来也不聪明,修炼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其他师兄弟总说我愚笨并不没有道理,那点灵力……没了也就没了,只是可惜师父用在我身上的那些药材,白白浪费了……”
他说的认真且毫不介意,若不是易上鸢的余光看到这人泛红的眼尾,险些都信了,她这个徒弟她比所有人都了解,又笨又傻实在算不上聪明,一个简单的术法旁人一日便够了,他需得十日,二十日,甚至是一月,可即便这般也从未喊过苦叫过累,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挥剑修炼。
起初易上鸢以为,是因为刘小年本性如此,固执且一根筋,哪怕自己并未这般严厉要求也从未放松心态,直至有一日自己听到他同孟晚的对话。
孟晚天赋卓绝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可并不爱修炼,正是贪玩的年纪怎耐得下心挥剑百下千下,大多数都是能偷懒便偷懒,坐下树荫下双手撑着下巴,眨着眼看着烈日下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依旧不停挥剑的刘小年,语气疑惑道:“小年,易师姐都不在,你要不歇会儿?”
刘小年呼吸不稳喘着气回,“不行,还有六百下。”
“你啊你,就是太一根筋了,又没人瞧见,大不了一会儿旁人问起来,我给你作证,就说你挥够了这一千剑便是。”孟晚笑着给出主意。
可刘小年听完动作未停,只是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行,我本来就不聪明,自是需要勤能补拙,断不可懈怠,只要努力修炼就能像大师姐那般,成为一个有用之人,我并非只是刘小年,还是易上鸢唯一的徒弟,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旁人提及我师父的徒弟,不再是嘲讽和讥笑,而是赞叹和欣赏,我也想成为我师父的骄傲。”
易上鸢偷了楚七的酒,正偷摸坐在树上喝酒,听见这话时口中的酒液还未吞咽下去,呆愣了会儿才唇角扬起个浅笑,又仰头饮了口酒。
她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笨,不聪明,更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讨人欢心,可也知道这傻子心善,待人真诚,你给他一点善意他就能还你十倍,就像自己不过是别有用心才会收他为徒,可在他心中却当真将自己认作师父,当真是蠢笨至极。
思及至此,易上鸢脸色未变,掀起眼帘看向人,语气淡然问,“听于尉说,你明明躲开了,为何又要扑上去?”
刘小年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易上鸢会问这个,双手揪着被褥,犹豫了会儿才以一种平静的雾气笑道:“于师兄平日里就很照顾我,在外历练时还从妖兽口中救过我,我当时就想着他修为比我高,也比我有用些,我灵力没了不打紧,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用,可于师兄不可以……他……”
说到后面,刘小年有些哽咽,死死咬住唇不发出声音。
见人这副模样,易上鸢又问:“你就不怕吗?”
回想到当时被黑压压怨灵钻入身体的痛楚,刘小年身体止不住大颤,攥紧被褥的双手用了全力,凸起的指骨泛白,可他只是红着眼抬眸看着易上鸢笑了笑,轻声道:“怕的,可是我相信师父会来救我的。”
只一句话,令易上鸢喉咙一哽,呼吸变得急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所有阴暗和恶意在这一刻都暴露无遗,那些大义凛然被撕开了假象后,露出了疯魔的真相。
易上鸢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能说是落荒而逃,狼狈至极,她现在院中头顶明明是刺眼的暖阳,可浑身如坠冰窟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只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气萦绕四周。
“你后悔了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眉头一皱,易上鸢转身,只见宋允书站在树下神情凝重的打量着她,收敛情绪,冷着脸看向人,不悦道:“你跟在我后面何意?”
“本来是想去看看小年的,见你神色不安便跟上来看看,”宋允书几步走近,看着人询问,“那日结界被破,朱厌身亡,仙门弟子受伏,可也在你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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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上鸢没说话,只是神情戒备的看着宋允书。
“那刘小年呢?”宋允书继续追问,“刘小年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他视你为师为至亲,那你呢,你可有真心将他当做徒弟?你可敢让他知道,自己崇拜尊重的师父都在背地里筹划什么,你可敢!”
“宋允书!!”易上鸢连名带姓的怒吼,“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鸢,”宋允书放轻了声音,像是少时那般呼喊着易上鸢,语气中满是亲近和熟稔,“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收手吧,无论什么结果,我与你一起承担,可好?”
看着眼前之人,易上鸢意识有些恍惚,想到过往画面,二人自幼相识,一同到无量山,与自己的偏执和绝望不同,宋允书并未有任何血海深仇只是富贵人家送入仙山修行罢了,他理解不了自己的偏执,易上鸢也不需要他的理解。
后退了一步,易上鸢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我回不去了,你无需为难,若是想昭告天下便尽管去吧,哪怕天下人阻我,我亦不惧。”
说罢,易上鸢转身离开,徒留宋允书一人,他看着人离开的背影,理智和情感纠结缠绕,最终只记得少时自己初到仙山,因性子温和受尽其他人欺辱时,浑身痛疼脑袋,绝望之际,一个少女从天而降站在自己身前,扬声道:“有我在,你莫怕。”
从此以后,她当真一次次护在自己身前,无论是外出历练,还是被师父体罚,自己又怎会让她失望,万象宗律法清明,修道着秉持正义,这些皆是他自幼所学所思,唯有易上鸢,是他宋允书诸多法律道义下的唯一私心。
长叹了口气,宋允书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乐正闻玥将药碗递给了床榻上的万清舒,红着眼道:“师父可好些了?”
“无事,”万清舒喝了药,微眯着眼沉声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昨日终于想到了。”
“何事?”
“当时,第一个催动灵力的人,是易上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