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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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树枝摇曳, 发出沙沙声,暖阳透过枝丫缝隙洒下,像是点点星光落满一身。

二人视线相交, 纪长宁眼中的慌乱, 晏南舟眼中的难受,都足以被双方看清,他们并未说话,只是五指紧紧握住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有些发烫。

晏南舟的目光落在纪长宁有些发红的眼尾,嘴角扬起抹苦笑, 他知道赵是安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哪怕不说不想却无法忽视, 时不时会冒出来扎他一下, 不致命, 却有些疼。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以前比不过薛云阳,如今依旧比不过赵是安, 纪长宁心中有太多人,留给自己的不过那么一亩三分地, 也早就被这么多年的爱与恨消磨掉了, 怨不得谁, 只能怨自己做错了事。

早已想明白的道理, 可当看见纪长宁红着眼,口中喊着赵是安的名字时, 那种不甘, 委屈和挫败感却充斥心底深处,除此之外, 更多的则是羡慕,连赵是安都有人想,有人念,若是死的是自己呢?怕是只有人拍手称快。

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有挚友,至亲,爱人,会有人与你一起难过,同你一起大笑,只有晏南舟什么也没有,有的不过是一身骂名。

是啊,他拿什么和赵是安比,他凭什么和赵是安比?

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晏南舟挣脱开纪长宁握住自己的手,哑着声道:“时候还早,师姐再歇会儿吧,我去四周看看。”

说罢,也不等纪长宁回应,转身离开。

路菁嘴上叼着根草走来,见晏南舟低着头脚步匆匆,笑着同人挥手,“晏南舟你……”

后者脚步未停,甚至都没看她一眼,而是有些慌乱的离开。

顺着人离开的方向转身,看着人背影,路菁一头雾水,快步走向纪长宁,不解道:“你们又怎么了?我瞅他都快哭了。”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仰头靠着树干,望着枝叶打下来的光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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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这反应,路菁知晓这二人之间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可这种事都是当局者迷,她也不好妄自揣测多管闲事,毕竟晏南舟确实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这般,也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比起晏南舟的死活,她更担心纪长宁,这人心里好似藏了许多事,可一个字不说,一句话不提,就这么憋着,也不怕憋出病来。

想到这儿,路菁一屁股在纪长宁对面坐下,吐掉口中叼着的杂草,轻声开口,“长宁,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纪长宁垂眸看着人,未出声,只是那双眼眸太过深沉,好似含着太多东西,令人看不见底。

“你若心中有事可与我说说,”路菁叹了口气,“即便我帮不上忙,有人同你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路菁,你可见过四个轮子能在地上日行千里的铁盒子吗?”纪长宁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法器吗?”路菁皱着眉在脑海中思索一番,最终摇了摇头,“并未听说这般模样的法器,你在何处见到的?”

“在……”纪长宁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抿着唇,突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叹了口气,“算了,也不重要。”

路菁知晓这人性格,不想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提,也未追问说起了其他,“长宁,等事情都解决了,你有何打算?”

“你呢?”纪长宁反问。

“我?”路菁咬着唇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这些年去了太多地方,有些累了,我想好好陪陪阿春,酿酿酒,养养花,闲来无事还能同她说说话,”

“倒也不错。”纪长宁笑了笑。

“到时候你就同我一起卖酒,你看可好?”

“我就不去了,”纪长宁扭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峰,声音很轻很低,“我还有很多事得做。”

声音融在风中,风一吹,声音便消散了,无人听的人说了什么。

风势变大,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薄薄的轻纱被风掀起,吹成一个鼓包,在空荡寂静的屋中飞扬,不带半点人气,像极了话本之中诡异场景,瘆人恐怖。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屋子最里头传来,为这个场景又增添了几分古怪。

闻声寻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白色轻纱后一披头散发只着黑色中衣的男人掩唇咳嗽着,他弓着背,垂着头,每次咳嗽一下,身子会有轻微的抖动,干枯发黄的头发从肩膀滑落,将面容遮住了大半。

他坐在桌前,面前站了三五人,各个生的凶神恶煞,满身肃杀之气,此时神情都带着惊恐和慌张,面面相觑又忙低下头。

“你再说一遍。”那披散着头发的男子发出沙哑阴狠的声音,语气中满是强忍住的暴虐,仿佛下一刻便爆发出怒火。

右侧的一白胡老者声音带着恐惧,闻言,忙低下头,颤颤巍巍的回应,“右护法……体内魔丹已毁,根基受损……如今虽已留下一命,可……可怕是再难修行……同普通人……无异……”

“砰!”

话音未落,桌子被一掌拍成无数块,木屑纷飞,落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烟尘弥漫,那几人忙跪下异口同声道:“右护法息怒!”

穆明方双眸通红,眼中布满血丝,眼底则是青黑一片,双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下颌更是无比消瘦,整个人看着没有一点生机,仿佛一具干扁的尸体。

他的眼睛好似覆盖了一层白膜,泛着诡异的白光,恶狠狠看着人时,无端令人感到心悸,嘴角抽搐,厉声怒吼,“废物,都是废物!”

底下众人垂眸不语,实际眼中闪过精光,有各自打算,毕竟魔修一向以强者为尊,穆明方如今修为全无,魔丹尽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许是要不了多久,这噬日楼右护法的位置就得换人,故而众人此举也不过虚以委蛇罢了。

明白眼前这几人皆不是省油的灯,穆明方心中怒火中烧,可也无法发作,只是咬牙切齿道:“纪长宁!”

这三个字好似从齿缝中一点一点挤出来,含着森森恨意,恨不得剥皮拆骨,用牙齿嚼碎了咽下去,配着眼前这张阴气森森的脸,像极了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怪低语。

穆明方如今对纪长宁的恨意极深,却又无计可施,这股恨意快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浑身发抖,牙齿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混浊的目光盯着眼前四分五裂的桌子,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一个令他面目抽搐,眼中迸发出癫狂神采的念头。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穆明方仰天大笑,笑声带着神经质的疯癫,听在耳中格外刺耳,好似破烂的风箱抽动发出的动静。

底下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这人是疯了,正欲出声时,穆明方开了口,“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右护法要去何处?”有一人询问。

“去一趟木兮镇,”穆明方咧开嘴,眼中满是阴狠,“纪长宁,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屋中传来回声,显得瘆人诡异,屋外枯枝上栖息的凤黯用鸟喙梳理的黑色的羽毛,歪着头,漆黑的双瞳中倒映出这座阴气森森的屋子,雾气笼罩在它眼中,周围传来尖锐的鸟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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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歪头看了一会儿,扑腾着翅膀飞离这棵枝丫,重新寻了一处栖息,鸟爪紧紧抓住树枝,鸟喙一张,发出极其嘶哑的叫声,“哇——哇哇——哇——”

这叫声极大,令从树下走过的人都抬眸看了看。

“呀,真晦气,怎么青天白日的会有老鸦呢。”一有些胖的妇人看着头顶的黑色不详之鸟,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侧眸同身旁之人念叨。

她身旁的人背着药箱,正是袁茵茵,此时也看了眼树上正在梳理黑色羽毛的鸟,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安,只好轻声道:“张婶不必送了,我就先走了。”

张婶忙回应,“小袁大夫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不碍事,”袁茵茵笑了笑,“记得每日都要煎药。”

“放心放心,我都记着呢,”张婶说着叹了口气,“我家大宝这病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和赵先生,都不知道怎么办,可惜赵先生好人没好报,你说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被妖魔害了呢,唉,这人啊,活着不容易啊,不容易。”

听人提及赵是安,袁茵茵眼神一暗,握着药箱系带的手紧了紧,随后又恢复正常,轻笑了一声,“阅微草堂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有事张婶再去寻我便是。”

“那,小袁大夫慢走了。”

袁茵茵朝人点了点头,将药箱往上垮了垮,转身离开,转身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垂着眸就这么安静的回到了阅微草堂。

她刚把门关上,一转身一把刀便横在了脖颈旁,泛着森森冷光,刀身甚至映出了人影,只需再偏移一寸,便能将她脑袋砍下来。

这人仿佛凭空出现,没有一点动静,周身黑气弥漫,定然不是普通人,袁茵茵被眼前这把刀吓了一跳,瞳孔猛地放大,眼球像是掉出来一般,胸腔因恐惧而快速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紊乱,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害怕,“你……你是何人……”

“魍影,你吓到袁姑娘了。”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伴随着阵阵咳嗽声。

袁茵茵眸光偏移,便见一个柔弱书生模样的人从这黑衣人身后走来,明明夏暑未过,天还正暖,这人却披了身藏青色的毛领斗篷,看着极其不伦不类。

待人走近,袁茵茵这才看清楚这人面容,是那张午夜梦回都在梦里出现的脸,哪怕看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可她仍然认出了这张脸,眼中恨意骤生,怒吼道:“是你,我要杀了你替我师兄报仇!”

袁茵茵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不顾横在脖颈处的那把刀,发了疯便要朝着穆明方扑去,下一刻便被紧紧掐住脖子拎起来,她双手扒着掐住脖子的五指,张着嘴呼吸不了,眼神迷离,双腿无意识在空中蹬着,可眼中的恨意却极其浓烈,口中发出微弱的挣扎声。

“行了,别把人弄死了。”穆明方冷声吩咐。

那叫魍影的魔修随手一丢,袁茵茵便如同一个破布一般被丢在一旁,她瘫软再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咳的撕心裂肺,口涎眼泪流了满脸,瞧着极其狼狈。

穆明方缓缓走过来,蹲下身,“袁姑娘我属下的人冒昧了,还望袁姑娘见谅。”

袁茵茵捂着脖子歪着头恶狠狠瞪着人,咬着牙握紧手中的银针便要刺向穆明方,后者什么都没有躲避,就这么蹲在原地,可袁茵茵手中的银针却似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一般,碎成了粉末。

再次看清楚自己和眼前之人之间的区别,一个普通人想要杀气一个魔修,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袁茵茵浑身战栗,无意识退后了几步。

“袁姑娘莫要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穆明方放轻了声音,轻笑着安抚,“我只是来问你些事。”

“你们魔修满口胡言,当真以为我不知?”袁茵茵仰着头,面露凶光,咬牙切齿怒吼,“今日你最好杀了我,若是有朝一日让我寻到机会,我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拿你的血肉去喂狗!”

“唉,看来袁姑娘对我误会颇深啊。”穆明方笑了笑,随后掩唇咳嗽了两声。

“误会?何来的误会?”袁茵茵冷笑两声,“我师兄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害他惨死,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杀你替他报仇。”

“赵先生确是一个好人,关于此事我也倍感上伤心,但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袁姑娘视我为仇人,却不知害得赵先生惨死的并非是我,而是纪长宁。”

袁茵茵仰着头目光凌厉得盯着人,并未接话。

“若非纪长宁隐瞒身份藏于此处,你同赵先生又怎会卷入危险之中?”穆明方眯着眼,一字一句同袁茵茵分析,“她明知晏南舟危险,容易招来祸端,却同晏南舟之间的恩怨连累你们,若不是因为纪长宁二人,怎会有交际?你们本可平安度日,可纪长宁的出现才引发了所有祸事,赵先生因她惨死?袁姑娘这般聪慧,就未曾想过这些?”

袁茵茵皱了皱眉,眼神变得深沉。

见人神情凝重,穆明方在心中扬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微微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提醒,“袁姑娘,纪长宁才是造成你师兄惨死的罪魁祸首,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最应该向之报仇的是纪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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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纪长宁我师兄不会死?”袁茵茵失神,只是重复着一句。

“她害你们师兄妹天人永隔,转头又和晏南舟搅和在一块儿,并未将你师兄的死放在心上,当真对不起赵先生一片痴心,你就不恨她吗!”

“你什么意思?”袁茵茵沉声问。

穆明方勾了勾唇,笑道:“我和你目的一致,我可以帮你杀了她,用她的血来告慰你师兄在天之灵。”

袁茵茵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杀了……纪长宁?”

“对!”穆明方瞪着眼,语气急促,神情癫狂,整个人情绪高涨,咬着牙狠意浓烈道:“我们合作,杀了她!她该死,她该死!”

“你说得对,若不是因为她,我师兄不会死,我们也不会同什么仙门妖魔有交际,依旧守着这个小药堂度日,我是恨她,也怨她,也曾希望死的是她。”袁茵茵红着眼道。

听人这般说,穆明方眯了眯眼,可还未等他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时,袁茵茵又突然改口,“可她拼死救我数次,我段然不会同你一起对付她,我虽不像我师兄那般良善,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们这些魔修手段毒辣心思深沉,我与你筹谋岂不是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岂有利焉,你当我三岁孩童吗?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了穆明方脸上,与其同时,魍影一脚踹在袁茵茵腰腹处,她整个人重重砸向墙壁,滚落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魍影右手魔气汇聚成圆球,正要杀了袁茵茵时,穆明方出声制止,“先别杀她。”

穆明方用袖子擦了擦脸,缓缓起身走向袁茵茵,垂眸冷笑了声,“不过蝼蚁罢了,还妄想翻天,好生可笑。”

说罢,他抬腿越过袁茵茵负手道:“将她带回噬日楼。”

“是。”魍影低声回应。

“只要袁茵茵在我手上,就不愁纪长宁不上钩。”穆明方望着那块写着【阅微草堂】四个大字的牌匾,抬手一挥,牌匾砰一声炸开,扬起了大片灰尘。

牌匾碎块落在袁茵茵脚边,她双眼通红,仰头发出一声痛呼,“啊——”

声音被隔绝在这处小院,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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