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珩接过周颂宜的书包, 拎在手中。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日落拓在走廊上,格外亲昵。
她不太是一个能藏得住事情的人, 对于亲近之人,心中有纠结, 索性爽快地直来直往。
对于换座位一事,周颂宜还是和他提了一嘴,想听听他对此什么想法。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周自珩脸色如常。没觉得意外, 反而还觉得她这个提议不错。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我和靳晏礼还算熟悉,你和他坐在一起也好。今天晚上回去,我和他说一声, 到时候让他照顾你一下。毕竟上学期间, 我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待在你的身边。新的学习环境, 你还在熟悉阶段,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个熟悉的人照应一下,也是挺不错的。”
听他这样说, 周颂宜没吭声。
良久过后。
她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回家之前,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周自珩问。
“随便。”
“你怎么总是随便。”他不满,“你要是做不了选择, 我替你做。你上次不是念着美食街的土豆粉吗?待会我让周叔在街边停一下, 我陪你去。”
“行。”
这回, 周颂宜没再拒绝。
有亲人在身边,自己的喜好总会被人惦记。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让人心里头发暖。
只是,在这一段试探的问话中,她明白了一点。
靳晏礼和他之间的交情,或许早就结识了。但却为什么,从前似乎没在家中见过他一面?
可能,两家生意场上的冲突,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太能拿上台面。
校园里的交情,在校园里是一回事,出了这道大门,又是另一说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复杂的。
-
周六晚,吃完晚饭。
周颂宜埋头写了几道数学题,久违的困倦感涌上心痛。
中性笔在纪念册的选择括号中,定义性地勾了个c,这支崭新的笔,便被她甩去一边。
将自己抛在柔软的床铺,摸出枕头下方放着的手机。
时代飞速发展,09年的通讯、网络,终究不似未来那般发展迅速。
滑开盖子,看着长方形的屏幕。局促的内存,软件也显得简单了许多。
通讯录、联系人。
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
好像,还没有加上靳晏礼的联系方式呢。
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周自珩来到客厅,站在客厅和卧室隔断的那扇门前。
抬手,有规律地敲了几下门。得到应允后,才摁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怎么样,怎么样?”
周颂宜早在听见动静时,便像鲤鱼打挺似的,迫切地询问着,“他有没有同意?”
“你猜。”
“不过,你老实和我说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件事,周自珩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发生了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周颂宜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和靳晏礼相熟,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也和对方熟悉。近日来的一连串反应,着实反常得厉害。
“我记得,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周颂宜支支吾吾,一句话也没说。
在周自珩的审视下,僵硬地转移话题,并试探性地开口,“哥,你有没有他的q.q?”
工作后,学生时代建立的q.q账号像是心照不宣地荒废,大家开始默契地启用微信。
和靳晏礼的日常沟通交流,也是通过这个app。
只是现下这个时间点,微信还没有发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周自珩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眯着眼,“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早恋了?”
周颂宜是谁。活了大半辈子,那真是吃的盐都要比他吃的饭多了。
尽管,这几个月的生活,像是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可如何不引人怀疑的搪塞,倒是能做到蜻蜓点水般地不露痕迹,“哥,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那点男女之情了。”
“真是令人没想到啊。”
“少打岔。”周自珩不吃他这套,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在问你。有还是没有?”
“我加他联系方式,还不是为了更好的学习。因为之前的影响,上学期的功课学得并不扎实,尽管有家庭教师辅导,可那时心不在焉的。”
“但现在不同了,我想明白了。”
他好整以暇,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想明白什么?”
“靳晏礼的学习成绩好,又和你是朋友。我要是和他能做成同桌,那对于我的学习,岂不是事半功倍。”
“哥,你觉得呢?”周颂宜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行行行!”
果不其然,三两句套话之后,愣头青的周自珩,不仅打消了疑虑,反而主动将对方的q.q号奉上。
等人走后。
周颂宜跳下床铺,乱七八糟地趿拉上拖鞋,急匆匆地打开台式电脑。
登录八百年不用的账号后,从搜索栏里,将刚要来的q.q号输入进去。
点击,添加联系人。
发送。
动作一气呵成。
电脑没关,还停留在当前界面。
她重新躺回柔软的床铺,打算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他要是不回应。
那她。
那她,只能关掉电脑睡觉,静静地等待明天的到来了。
周颂宜窝在被窝里,拿起刚才放在床头柜的那支滑盖手机。
插上夜灯,一头长发凌乱地铺在枕面上,仰面盯着拨号页面看。
想起那串闭着眼,都能写下来的号码。手指敲在摁键上,不知不觉,11位数字便被打了上去。
或许是心有期盼,又或者是无心之失。
那个在11年后,才会得知的号码。在11年前的这个春夜,被她拨了出去。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是如鼓跳动的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许多。
可能只有几秒,却像是过了许久。
“喂?”
电流模糊了人声。很简短,可这一个简短的字眼,还是让周颂宜辨出了对方的声线。
心倏然手紧。
“啪——”地一声,她挂断了通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地不争气呢。只是一个电话而已,她的体温从耳根烧到了脸颊。
像个火炉一般。
周颂宜懊恼极了,胡乱搓了搓自己的面皮,试图降下脸上的温度。
这当然是徒劳无功的。
靳晏礼的电话号码,她早已倒背如流。
只是没想到,原来在曾经的十多年前,这串号码便已经在使用了。
冰冷的数字,在这一瞬间带上温度。见证一位年少之人,从青涩逐渐沉稳,最终走向迟暮。
周颂宜眨了眨眼睛,摁动键盘,将页面跳转进入通讯录,将那一条崭新、却熟悉的号码录入进去。
键盘调整,摁动到短信专栏。选择新存档的联系人过后,很快在对话框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从前,断然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过,当下的许多事情早已有所不同了。
【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对面的消息进入。没有多余的问话,简短的,只有一个【?】
周颂宜倒也不气馁,很快表明来意,【刚才的那通电话是我打过来的,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周一换座位,我可以换到你的身边吗?我刚来,很多东西都不太清楚。你是班长,如果我有不懂的事情,就可以直接问你了,不用再去麻烦其他的同学了。】
明明不过见了几面,这一段话倒是理直气壮。
在一起的这么多年,她早已被靳晏礼宠得无法无天。人老了,心态却一直年轻着。
重返青葱岁月,心态很快融入了进去。
【还有,q.q好友申请,能不能通过一下?】
这一丝的羞赧,随着这条短信的发送,悄然爬上耳朵根。
寂静的春夜中,默数着数,在等他的回信。
玉兰被风吹落花瓣。
窗外月色皎白,在昏昏欲睡中,周颂宜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话。漫不经心却言简意赅,【随你。】
模棱两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电脑的q.q图标闪动两下,滴滴地响了一声。
她宕机一秒,反应过来后,连忙从床上爬起。
眯着眼,看向屏幕。
所以,随你的意思。
——
是可以。
*
周一晚自习调整座位,周颂宜如愿坐在靳晏礼的身边。
相比她的兴奋,后者的情绪被衬托得平静无比,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座位调整好后,一节晚自习也接近尾声了。
周颂宜刚将东西搬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下课的铃声便“铃铃铃——”的响起。
上厕所的上厕所,放松远眺目光的远眺。大家互不打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课间活动。
而她,则是单手支着下巴,堂而皇之地盯着靳晏礼的脸瞧。
记忆快闪过,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你从前……”
“我问你一件事。”周颂宜顿了下,“你是不是收藏了一张十元的纸币。上面有别人的落款,周颂宜、2008、北京,这样的字眼?”
离世前的那封信,那张被收藏、保存得很好的纸币。
她不知道究竟是何时流入到他的手中的,2008到2020年,这十二年的时间里,无法确认究竟是哪一年。
这本该只是一张普通的钱币。只是兜兜转转,经由他的手中,又落回到自己的手里,意义终归有所不同。
现在不过09年。一年过去,那张纸币,落在了他的手里了吗?
“什么?”
靳晏礼停下笔,将其搁在一旁。
转过脸看她,两人视线笔直交汇,谁也没有退让。
那几秒的时间里,仿佛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大概这段问话,过于唐突。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钱币?”
“没什么。”周颂宜抿了抿唇,“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想。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也许,在这样的时间点里,纸币并未辗转到他的手里。
不过,没关系。
这次,她会在他之前,先爱他。
纸币,承载的是一份后知后觉的缘分。如今这根缘分的红线,在命运的齿轮转动中。
主动权,握在了她的手里。
-
80岁的灵魂,16岁的身体,注定了周颂宜即使再怎么融入校园生活,也会少了那么一份青涩。
少男少女之间,朦胧的情愫发酵,多数不会或是不敢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高中禁止早恋。
即便靳晏礼是她未来的另一半,周颂宜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对他怎么样。
不过还是忍不住逗他玩,看他薄白的脸皮,渐渐浮上一层粉。
欲言又止。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且有成就感的事情。
少年时期的靳晏礼,没有青年时期的沉稳、运筹帷幄,亦没有年老之时的儒雅、斯文。
有的只是青涩,意气风发。
在男女之事上,他没有实战经验。
曾经在床上荤言荤语、花样颇多的男人。此刻,稍微大胆一点的用词,就能让他的耳根悄然染上一点粉。
偏偏面上端得一片正经。
生手和老手之间的对决,她简直快爱死他的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好欺负,每天没忍住追在他的身后逗他。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靳晏礼垂下眼皮,终究挨不住她的目光。捏着圆珠笔的手,指骨泛白,“数学作业要抓紧时间写了,晚自习开始之前,我就要送到办公室去了。”
数学老师是年级主任,为人严厉,并没有因为学生的家世而有所偏颇。
相反,没再规定时间内完成布置的作业,单独上交的时候,一般都会被留下来谈话。
周颂宜见他这副闪躲的模样,收起了自己继续逗弄的心思,将作业本摊开,手指着其中的一道空题,“我数学有题不会,你教教我。”
这话是真心的。尽管大学上了一所还不错的985院校,不过所修专业不用学高数,高中学的那点知识,在时间的流逝中,早就一并归还给了老师。
这题,她是实打实的不会。
靳晏礼没说话。
视线盯着她,似乎在分辨话里的真假。最终,他败下阵,任劳任怨地细心教导。
两人距离近,呼吸都快融化在一起。
好几次,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可器官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似的,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好在周颂宜的脑子转得快,经过靳晏礼的这一番讲解,已经懂了做题步骤。
没再折磨他,用圆珠笔在试卷上写下过程后,扔开手中的笔,将试卷递给他,“写完了。”
正经的话持续不到一秒。
她托着腮,点了点自己的面颊,语出惊人:“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对于她的话,靳晏礼已经掌握了精髓。沉默以对,便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只是行为可以受控,心却不能。
草稿本上潦草的字迹,亦如他乱掉的心。
-
晚上,靳晏礼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上了中学后,没选择住读,而是走读。
不过也没回靳家的庄园,直接在学校外面的学区房买下一间空房。
起初,黎青怎么也不肯答应。还是后来靳嵩朗劝说过后,才歇了陪读的心思。
现如今,这间屋子。都是兄弟两人在这儿住,住家阿姨则是被单独安排在对门。
只有在白天和晚上的时候出现,会给兄弟二人准备早餐和夜宵。
高一、高二是错峰放学的。
这个时间点,这个房间里头,只有靳晏礼一个人。
每天的作业,已经在下课的间隙里全部做完了。
放学回到住宅,进入淋浴间洗了澡,要么打开书籍继续往下自学,要么做一套试卷。
困意上来了,就直接躺下入睡。否则,即便是再安静的空间里,他也很难正常进入睡眠状态。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
是一种莫名的、自厌的生理和心理疾病。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他已经背着家人偷偷吃了小半瓶的安眠药了。
洗完澡出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树影斑驳,月光皎洁,清透的光从窗台一路蔓延到空荡、简约的房间。
霎时间,莹润的光似轻纱、流水,在空荡的房间中流淌。
靳晏礼抓起一旁的干毛巾,对着还在滴水的发烧,胡乱擦拭几下,随后随手扔在一旁。顶着凌乱的发梢,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是一本相册。
相册保管的很好,里面塞了许多照片。其中大多数照片的摄影时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毕竟人大了,就不大爱拍照了。
要说最近的时间点。
那还是一张,今年五一假期飞往三亚旅行时拍摄的。
和其他照片不同的是,这张照片的背面,单独夹着一张钱币。
一张十元纸币。
在沙滩口渴时,去椰子摊,贩售椰子的阿婆找回来的零钱。
原本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钱币。不过因为它过于的崭新,由此多看了两眼。
这倒是让他发现了,纸币背面被人用铅笔字落了款。
从北京到三亚,再到北京。
那个瞬间,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想法。大概是缘分使然吧。
尽管他对这个在钱币上写字的人,内心中没什么好感。
但这张纸币,还是被他从三亚带回了北京,用膜过塑后,又塞进了相册里。
一打岔,又不知道给忘到哪儿去了。
像是收藏了,又像是没收藏。
矛盾极了。
现下,这张纸币被靳晏礼从相册中取出来。
台灯莹白的光,照在这张崭新的钱币,稀疏平常、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却是他这个周的第三次取出了。
周颂宜。
是巧合吗?还是缘分使然?
这三个字光是从喉咙口滚一圈,心口便涩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