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睁眼时, 视野中昏暗得厉害,紧接着头疼欲裂。
费力地睁眼,室内昏暗一片。唯一的光源, 便是窗外那白得刺眼的雪。
她不是死了吗?
这儿又是哪里?
难不成,自己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想到这儿, 她打了个激灵,睁大眼睛,努力去辨认屋内的陈设与布局。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不多时, 细小到卧室内的每一个摆件, 都在眼底清晰展现。
有些记忆太过久远, 可这一刻,像是尽数回笼。一如曾经那般鲜活。
这不是,她的家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 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说这一切, 都是虚假的幻境。等一切清晰过来,又重新回到了原轨。
周颂宜站起身。隔了几十年,曾经熟悉的房间,此刻也变得有些陌生。一瞬间, 有害怕、惊疑,还有久违的熟悉。
“靳晏礼。”
“靳晏礼?”
叫了两声, 没得到回应。
周颂宜朝房门走去。那一刻,仿佛打开这扇门, 就像是进入了潘多拉魔盒。里面会是什么, 一切都未可知。
可脚下的每一步, 都变得艰难无比。双腿疼痛,又使不上太大的力气。
她皱了皱眉, 手扶着墙壁一步步摸索着过去。也不知,这儿会不会有自己的拐杖。
奇怪。
自己的腿,明明在不断去往德国治疗的次数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现下,越往前走,冷汗直冒。
这几步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尚且青涩的中学时代。
头还是痛的。
周颂宜抬手,用力捶了两下。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脑中刚冒尖,荒谬的、现实无法考证的想法给甩掉。
“咔哒——”一声。
门没开。
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它居然是,被人从内给反锁的。
这一刻,她握着门把的手轻颤着。用力下摁,继而轻轻推开门。只是屋外,什么都没有。平平无奇,却多了许多熟悉的摆件、陈设。
直到——
周自珩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庞,在门开的那瞬间,不可抗拒地撞进她的视野里。
半米的距离,他低垂脑袋,两人视线相碰。
周颂宜清晰地看见,他眼睑下的乌青。
听他声线紧涩地询问:“你怎么样了?”
周颂宜眨了眨眼睛,机械地转动眼球。人到老年过后,亲人之间的见面,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他花白的头发、笑意吟吟的目光望向自己。
大概人死如灯灭。
一生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闪现播放。曾经歉疚的、愧对的,记忆重塑时,则变得尤为清晰。
“哥。”
她嗫嚅着唇瓣。这个字,像是倾尽了全部的气力。
“怎么了?”
周自珩抬手,摸了摸周颂宜的发顶。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过。
她将自己在房间内锁了多久,他就在外等了多久。
这会,责备的话说不出。
心疼地开口,“你想一个人去苏州上学这件事,我会和他商量的。如果觉得这儿让你觉得不开心了,那么想让自己变得高兴一点,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颂宜听着熟悉的话,疑惑加深。
“我……”
“姐姐。”不远处,周舒樾局促地叫了声她。
周颂宜原本困惑的眼神。在看清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周舒樾,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硬在原地。
眼前的他,不过刚上小学的年级。
所有记忆回笼。心下的震惊,在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大抵并不是一场梦。
想到这儿,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过,对于眼前这番离奇的现象,她并没有告知于周自珩。
恰恰相反,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她按照过于久远的记忆。
慌乱地跑回卧室,按照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果不其然,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粉色的滑盖手机。
这支手机,是自己刚上高中时,周自珩买给自己的。
只不过,在往后的岁月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支手机也因充电线断裂,机身因为年份过久而彻底无法开机。
就此,变成一块无法使用的废品。但又因为怀旧,而被搁置起来了。
如今。滑开盖子,屏幕亮起,它正好好地工作着。
纵使心理的年龄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可重来一次,心性好像也一并退了回去。
不过,泪不再是从松弛的眼眶淌出。
周颂宜回身,愣愣地对他道:“哥,你掐我一下。”
“掐你做什么?”周自珩见她这副古怪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眼神充满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替她捋开被汗湿的头发,“要是疼,就别硬撑着了。”
是了。
这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身体作痛、乏力。是因为前几日试图割腕,不过发现及时,得到了治疗。
后来,身体恢复期,她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冬天,昼长夜短。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随着墙壁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而变得十分难熬。
曾几何时,昼夜颠倒,只有窗外下雪,因为寂静几乎能听见飘雪的声音。
才知。
哦,原来是夜晚了。
“哥。春节过了后,”周颂宜一顿,抿了抿唇瓣,“我去国外接受治疗。你和爸他们,就别为我担心了。”
在周自珩诧异的目光中,她继续说:“苏州,我不去了。”
“哥说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的。你想去外祖母那儿上学的事,我会和他讲的。”周自珩以为她是哄骗自己的,毕竟前几日还斩钉截铁地要去苏州,这才几天的工夫,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不过,这话他没对周颂宜道,“有哥在。就算天破了,我也都会替你顶着的。”
“等今年开学,我替你办转学手续。”
“我不想去了。”周颂宜眼中泪水打转。明明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这一刻在听见如从前如出一辙的话语,还是没忍住落泪。
她扑进他的怀里,“我就在这儿。”
周自珩一怔。回神时,抬手拍了拍她消瘦的脊背,“在北京也好。外祖母年岁已高,将你一个人放在她老人家那儿,我终究也不放心。”
“不过,原来的学校肯定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过几天,我替你物色新的学校。”
“不用了。”
周颂宜摇了摇头,“我想去崇华读书。”
周自珩看着她,心下疑惑得厉害。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妹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眼下这个样子,事情更像是朝着可控方向发展。
“也好。”他点了点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好照看你。”
-
周颂宜年过后,在家人的陪同下,按照之前的记忆。
来到德国,找到靳晏礼曾推荐的那位教授,在柏林接受了一期的治疗。
开春后,回了北京继续学业。
周平津办事效率高,自从周自珩和他提了这件事之后。在今年开春入学前,所有的手续已经置办齐全。开学后,周颂宜正式转入高一(16)班。
班主任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入学当天,替她和同学们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一般,结果过后,又回到正轨。
班级的座位事先都安排好了的。周颂宜属于下学期临时转入,于是学校从杂物间新拉来了一批新的桌椅,将她安置在讲台前,和原本单人单桌的同学,凑成了一桌。
现在是大课间时间,除了上厕所和买东西的,走廊外只有零星的人在放风。其余同学,端坐教室,两耳不闻窗外事。
学习氛围格外浓厚。
周颂宜支着下巴,手里握着中性笔,在新领的资料书上写上自己的姓名。不一会,又苦恼地扔开笔,托着腮,开始环顾、打量四周。
来了这么久了,怎么没看见靳晏礼。
明明记得,他就是16班的。难不成,是自己记茬了?
“同学,收作业了。”
突然,吊灯落在桌面的灯光被压去一半,耳边传来略显青涩的少年音。
周颂宜正烦着,突然被打断思路,不虞地抬眼,还没等她说点儿什么。
她身后的同学,已经替她好心答了话,“班长,她是今天新来的。你刚才去办公室领试卷去了,自然就不知道。”
听见这话,靳晏礼转了身,而周颂宜却还发着怔。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少年时期的靳晏礼。
婚后的某一天。两人当时的关系相敬如冰,回到靳家陪老太太聊天时,她让人递过来了一本相册。
里边,是靳晏礼的童年旧照。只不过,里头多数是童年时期的照片。
仅有的几张少年时期的照片,因为角度各种原因,拍摄得并不是那么清楚。
时光更迭,底片也一并被岁月朦胧。但不难看出少年的青涩、意气风发。
那时候,因为没有感情为基础,所以也并不走心,略带敷衍。
后来情到深处,周颂宜也曾偷偷想过。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见到16岁时的靳晏礼时,那时的她,究竟会做何表情。
只是所有的幻想,远远没有这一次来得震撼。
即便此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这一刻,心中的感受远远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眼泪有了自己的意识,从眼眶中滚落。
“啪嗒——”晕开刚写下的姓名。怔怔然,那些原本经过时间淘洗,照片的底色变得模糊。却在这一刻,又重新清晰起来。
学生时期的他,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乍暖还寒的春天,校服衣领紧紧拉在脖颈处,消瘦的喉结,随着口齿的动作,上下滑动着。
头发打理得很利落。眼前的这张脸,和曾经日日夜夜相处的那张面庞渐渐重合。不过,比起后来的沉稳、斯文,此刻还略显生涩。
独属于,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用了大半生去爱的人,离去后,又在另一个不同却相同的时空、维度相遇。
如同干燥的草垛中,扔下一把炭火,即便是隆冬天,也仍然能劈里啪啦、旺盛地燃烧着。
更何况,是万物复苏的春。
周颂宜倏然站起身。椅腿摩擦地板,发出“咯吱——”一声。
她迈开腿,仰着头看向眼前人,不受控地扑进他的怀中。
眼泪扑簌着掉落。
这一行为太过反常、失控。靳晏礼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一并而来的还有眼泪。
惯性的作用,他脚步被迫向后踉跄几步。
起先并未把她从怀中推开,可见周颂宜迟迟不肯离开,周围同学的目光一并落了过来。
他不得不把她从自己的怀中拎开,“你怎么了?”
“你……你怎么哭了?”同桌谢桓宇率先注意到动静,停下手中的笔,急忙从屉兜的抽纸中抽了几张纸,递到周颂宜的眼前,“擦一擦吧。”
见她不动作,转而递交给一旁的靳晏礼。明明是新来的转校生,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但从举止动作来看,靳晏礼大概和这个女生是熟人。
果不其然,他接了过去。
“不好意思。”
周颂宜思绪回笼。急忙从靳晏礼的怀里退出,有点儿慌乱。
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再然后,一条手臂横在自己眼前。
“擦擦吧。”
她起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接过后,胡乱擦了擦眼泪,“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我的行为有点过于唐突,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
她卡壳了。
该怎么说。爱人吗?可他们现在才高中。高中禁止早恋,一切以学习为重。
“我知道。”
靳晏礼打断,神情如常,却给了她足够的台阶下,“熟人。”
“我也没想过,我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眉梢轻抬,“还有其他的事情吗?今天第一天转过来,应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适应,别发怔了。”
这只是一桩小插曲,班级中的同学们,大多都是父辈商业合作有所往来的孩子。见惯了大风大浪,谁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热闹看过后,一切又回归宁静。
-
下周一,班级要进行位置调整。
现在坐的位置,还是去年调整的。新学期,总要有点新风貌。
不过,班级的位置调整还是给了极大的自主权的。自主选位,不想自己调整的,再由班主任进行位置的调整。
放学前,周颂宜故意磨蹭半天。
本打算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再过去问靳晏礼,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坐一起。
真的很奇怪。明明在一起这么久,身体的各个地方都被彼此探索过。可时光回溯,性子好像也一并回到了过去。
只是一个问话而已,还得给自己做一会心理建设。这要是放在曾经,各种各样羞耻的dirty talk在床上是信手拈来。
在他的不要脸下,自己的接受度都变得高了许多。
可如今,开学快一个周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有点怀疑,他曾说的一见钟情,真的作数的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现在的她,于他而言毫无兴致。
“周颂宜,你在教室里磨蹭什么呢?”周自珩背着单肩包,靠在教室的门框上。见她的目光望过来,特意腕中的手表,“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就属你最墨迹。”
“哦,来了!”
周颂宜磨磨蹭蹭地,将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自己的书包。
动作极为缓慢,偏着头,偷偷地拿余光去观察靳晏礼的动向。
他埋着头,在写试卷。
最终,不得不背起书包,拖着脚步朝周自珩迈去。心底里有点儿泄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为下一次的“作战计划”筹备。
出了教室门,她低着头,“哥,你认不认识……”刚出口,又闭了嘴。
从前,他和靳晏礼是朋友,但她并不知道这段友谊的起始时间。现下如果贸然问出,她哥肯定会起疑心。
于是这些话,又被她憋了回去。
在周颂宜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拐角时,靳晏礼终于停了笔。
而放假的作业,也早已被他收进了单肩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