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耕心里的躁动越来越难压。
他腾一下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让程毓一下坐直了身体,七夕和夏至也警惕地支棱起耳朵。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项耕问。
“我……”程毓然他问愣了,“你要干嘛?”
“我去地里。”项耕拿过挂在门口的外套,把拖鞋甩到一边,光着脚穿上靴子。
“这才多长时间,蟹笼满不了呢,”程毓说,“晚点再去,咱俩一起去,天太黑不安全。”
“那我出去转转,”项耕换好鞋就往外走,“吃你的饭,不用管我。”
项耕语气不太好,虽然他性格看着冷,但极少有这样的时候。程毓没再拦着,只是嘱咐了一句:“把手电拿上。”
手电就放在门口的窗台上,项耕本来已经出去了,听了这话,又转身回来,盯着程毓看了几秒之后抄起手电大步朝外走去。
前几天来过一次冷空气,夜里气温低得很明显。项耕穿得单薄,走在空旷的地里被冻得抖了一下。
一直到田边,身体里那股邪火才稍微被压下去了一点。小院的门开着,院子里的灯在门口铺了一片浅淡的暖光,项耕在田埂上徘徊,始终没见程毓出来,立起来的头发都跟着蔫了几分。
又过了十多分钟,田里湿气渐重,项耕裹紧衣服慢腾腾地往小院走。
刚到半路,就听见七夕在门口大叫,项耕吹了声口哨,七夕闻声甩着耳朵跑过来。等到了他身边,七夕还是没止住叫声,叫两声往回跑几步。
项耕心里一紧,大步跑了起来,一人一狗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回了小院。
“哥!”项耕进门就大喊,“人呢?”
夏至见他们回来,马上顶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绕到后面拱了项耕腿一下,随后跟七夕蹭了蹭脖子。
项耕打开门,洗菜盆旁边放着两个洗过的碗,没甩干净的水绕着碗底汇成一摊,水淋淋的几根筷子歪七扭八地搭在碗上。餐桌上的菜还没收,那盆蟹就剩了个底儿。
里屋的门开着,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项耕走进去,看见程毓一条腿跪在地上,人在床上趴着一动不动。
“哥,”项耕怕他睡着了,声音收着,“你醒着吗?”
“别过来,”程毓嗓子有点儿哑,“有味儿。”
“你怎么了?”项耕往前走了几步,到床边蹲下身,“哪不舒服?”
程毓脸色煞白,眉头拧着,费劲地掀开一点眼皮看了眼项耕又马上合上了,然后把脸往枕头里扎进去,声音透着虚弱:“说了不让你过来……可能刚才吃太多了,又喝了凉水,吐了不少。”
程毓的胃拧着疼,头上直冒冷汗。
过了会儿,他迷迷糊糊地感觉项耕站起来走了出去,一睁眼果真面前只有一张空板床,光秃秃的,让人越看越觉得冷。
肚子里实在太难受了,难受得都快出幻觉了。闭上眼就是项耕蹲在那儿的轮廓,睁开眼就是没人气儿的床板。
再闭上眼,项耕又出现了。
睁眼,空板床。
闭眼,项耕周身发着白光。
睁眼,项耕撑着头搭着腿,坐在空板床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他。
程毓一下瞪大了眼,怕把眼前的人吹散了似的,轻声说:“项耕。”
“在呢,”项耕站起来,把他鞋脱掉,托着耷拉在地上的腿放到床上,又给他翻了个身往里推了推,把压在他身下的被子拽了出来盖到身上,“还很难受吗?”
“嗯,”程毓把手伸到被子里压住肚子,重新闭上了眼,“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我烧了热水,药箱里有胃药,能坐起来吗,把药吃了吧。”
“嗯,一会儿我自己吃。”
程毓答应了一声,但半晌都没动静。
项耕抠出两粒药坐到程毓床上,伸手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去,握紧他肩膀慢慢把他扶起来:“水放了有一会儿了,是温的,把药吃了再睡,”
程毓肚子里缩成一团,全身却像烂泥一样,实在使不上力气,只好任项耕摆弄。
让张嘴就张嘴,让往下咽就往下咽。
程毓倒也不困,就是难受得意识昏沉,半梦半醒。梦的时候觉得项耕已经离开了,醒的时候又怕项耕真的离开了。
“那点螃蟹能有多少东西,光壳就得多一半,”关了灯,项耕坐回对面的床板上,跟自言自语似的,“你就是心里有事憋的。”
这一天下来项耕也很累,他胳膊一撑,靠到后面的墙上,借着外屋的光线仰着头垂眼看程毓:“别人谁你都能骗,但你能骗过自己吗?”
“要是跟我好了,你何至于让自己这么难受,”项耕幽幽地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这么冷的晚上还能给你暖床,让你从里到外都舒服。”
这个季节还有扑棱蛾子,不管不顾地往外屋的窗户上撞,声音大得里屋都能听见。
视觉上一团漆黑,听觉就特别敏感,玻璃上那一下下的声音撞得程毓心里直发颤。
“闭嘴!”程毓往床内侧偏过头,咬了咬嘴唇里的软肉,又说:“回你屋里睡觉去。”
“一会儿再吐怎么办?我得在这儿伺候你,你做梦都想娶的媳妇又不会突然出现,”项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没我,你吃药都只能到水龙头下面撅着喝自来水去。”
程毓冲墙叹了口气:“我起都起来了,就不能自己烧一壶吗?”
“刚那是你自己起来的吗?”项耕蹭掉拖鞋,曲起一条腿把胳膊撑在膝盖上,“亲我睡我你就不承认,现在连我扶你都不想承认了?”
项耕深吸一口气吐出去,咬着牙低声说:“渣男!”
时间一点点过去,吃下去的药也渐渐起了作用,程毓没那么难受了,揪揪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也一点点舒展开了。
程毓一直朝里躺着,现在清醒过来,听着屋里没什么动静,对着黑黢黢的虚空发了会儿呆,很快涌上来一股形容不出来的不知道是失望、失落、还是沮丧的情绪。
难受了这么半天,身体还是发虚,程毓一只胳膊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倒杯水喝。
等他坐正了,才发现对面床上斜躺着的项耕。头顶着床脚,腿搭在地上,看起来睡得很熟。
屋里光线昏暗,但让项耕的轮廓特别清晰,皮肤微微泛着点光,年轻又鲜活。
桌上放着保温壶,盖子是拧紧的,程毓伸手去够。床没那么结实,他这一动,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响了一下。声音很小,换成他自己,这么点动静一定不会吵醒他。
程毓还没碰到水壶,项耕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不定,跟被吓到了似的。过了几秒,项耕说话还是有点喘:“还是不舒服吗?”
项耕起来得突然,程毓有些惊着了,更多的事喜着了。
“没有,”程毓握住保温壶,“渴了。”
项耕还没醒透,四肢看着有点僵,直接攥住了程毓的手腕:“我试试凉不凉。”
从程毓手里拿过保温壶,项耕又发了会儿呆,两眼发直盯着程毓看了会儿后才吸了吸鼻子拧开了壶盖,小心地把水滴出来几滴到自己的手腕上。
水不够热,项耕又去外面的水壶兑了点热水,试了水温合适才端回来给程毓。
“喝吧,”项耕坐回床板上搓了搓脸,“别一下喝太多。”
水热但不烫,喝到胃里特别舒服,程毓没忍住,仰着头哼了一声。
“喝完接着睡吧,”项耕说着站起来,“我回去了。”
“你是不是刚才睡觉冻着了?”程毓看着他,“鼻子不舒服?”
“这屋里的被又不给我盖,被冻着那不很正常么。”项耕又适时地吸了一下并没有鼻涕的鼻子,“你睡吧,我回去换个衣服得去看看蟹笼,屋门我从外面锁,你甭起来了。”
“我也去。”程毓说着就要穿鞋下床。
“去医院?”项耕瞪了他一眼,“给我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
程毓嘴动了动,似乎还要挣扎一下。
项耕伸手一点,程毓立马就老实了,晃了晃全身上下唯三还算白嫩的脚塞到了被子里。
项耕站在床前,又看了程毓几秒,随后带上屋门走了出去。
程毓吐的突然,两人谁都没顾上拉窗帘。关门声和锁门之后,窗前出现了项耕插着兜裹紧衣服的身影。
光线照不清项耕的五官,但程毓还是感觉到他停下来扭头往屋里看的时候说了一句“睡觉”,程毓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躺回了枕头上。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项耕拿进来放到了桌子上,程毓颠来倒去睡不着,心里拧得比刚才的胃还严重,挣扎了半晌,最后拿起手机,不知道因为冷还是什么,哆嗦着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男的喜欢男的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