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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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常柏原拎着两个箱子进门,吸吸鼻子,“我真是有口福啊。”

“闻着味来的吧?”程毓刚说完,七夕就带着夏至跟在常柏原后面跨进了大门,程毓指指常柏原,“你比它俩鼻子好使。”

“哎我操,”常柏原被能把人闪瞎眼的夏至惊了一下,“这谁家狗?”

“我儿媳妇,”程毓起身去找了个碗,放到常柏原面前,“过来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夏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看了常柏原一眼,随后就趴到了项耕脚边。

“这从哪拐来的姑娘?”常柏原问。

“七夕捡来的,”程毓往常柏原碗里放了两个粽子,“我儿子有本事吧?”

项耕瞟了眼那两个粽子,伸手从里边捡了一个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又从锅里挑了一个递给常柏原。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常柏原捏了两下手里的粽子,“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馅少,”项耕剥开从常柏原碗里拿回来的程毓包的粽子,说,“我吃吧。”

常柏原并没有纠结在项耕很在意的粽子上,剥开之后三两口就把粽子咽下了肚:“你猜我刚才看见了谁?”

“林静,”程毓嚼着嘴里几颗甜豆子,“除了林静你还能看见谁。”

“那倒是没错,”常柏原指着他拿过来的箱子说,“这是我们厂里给工人发的粽子,林静挑的,特别好吃,跟家里包的味道差不多,回头热了尝尝。”

“说重点,”程毓说。

“重点?”常柏原想了两秒,“哦,对,重点,重点就是来的路上我碰见俞老师了。”

说完常柏原就开始剥另外那个粽子,没再出声。

“然后呢,”碰见俞弘维并不奇怪,程毓叹口气,“你要是需要个捧哏的就直说,他妈的一句话分八段,一会儿项耕都要买门票了。”

“主要是我确实有点儿饿了,”常柏原乐得靠在椅子上,笑了会儿之后脸上变得有点严肃,“他拿了个医院装x光片的那种袋子,里面装着挺厚的一摞,我问他干吗去,他说带亲戚看病。”

“他在这儿哪有什么亲戚?”程毓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粘的糯米,“别说亲戚了,这么多年他连寒暑假都没离开过咱这儿,他父母好像都没来过。”

“嗯,一个都没见过,”常柏原搓了搓粽叶,“俞老师说过他家离咱这儿挺远的,外省的吧。”

“对,”程毓甩掉手上的水,刚转过身,项耕就抽了张纸递到他手边,程毓伸手接过,继续跟常柏原说,“俞老师刚来的时候说话还带着他们那儿的一点口音,软乎乎的,还挺好听。”

桌上放着一小盆凉拌菜,有香菜和咯吱脆的洋葱,拌了热油炸过的辣椒面和芝麻。

粽子太甜,项耕吃着有些腻,又多吃了一个从常柏原碗里换出来的,吃完感觉嗓子都糊住了,听着他们聊天,项耕就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夹菜,听到程毓说“软乎乎”,塞了满口菜的嘴突然就不太会动了,舌头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把菜嚼碎咽下去之后,项耕用舌尖顶着牙,扯开嘴角叫了声:“哥……”

“哎哟怎么了这是?”常柏原惊了一下,“嗓子发炎了啊?”

“我就说辣椒面放的有点多吧,”程毓跑到里屋从桌子上找到项耕水杯,赶紧倒了大半杯凉白开递到项耕手里,“快喝点儿水。”

辣椒放得一点都不多,只在舌尖上炸开一片小火花,项耕喝了几口水后清了清嗓子:“没事儿,我……就是刚吃急了。”

“要不说还是小孩呢,”常柏原笑着说,“吃个饭也这么火急火燎的。”

项耕一个打岔,两个人又聊起了别的,项耕也无从得知除了“软乎乎”程毓对俞弘维的口音还有什么其他形容。

下午程毓带着常柏原往李大哥转包给他的那片地里去转了转,全程常柏原的眉头就没解开。

“这摊子支得是不是有点儿太大了?”常柏原站在田边上问。

“这也是没办法,”程毓猫着腰把地里的几棵杂草拔出来,顺势就坐到了地上,“李大哥他确实没钱赔,我这也……刚好项耕想到这儿了,就试试看吧。”

“是不是因为项耕?”常柏原问,“要是不要这片地,没那么多螃蟹了你这儿雇临时工就行了吧?”

“也不……全是,”程毓说得有些艰难,“项耕特别能干,我都不用操什么心。”

常柏原低头看看程毓,抻了下裤腿,也坐到地上,看着远处的一排树说:“想程枫了?”

程毓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总说小枫的名字起得不好,本来希望他热烈通透,却忽略了落叶那层意思,很容易就被风吹走。”

“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常柏原叹口气,“孙姨看着也好了很多。”

“只是不想再提了,但他离开多久都是我的亲弟弟,连着骨血呢,”不知不觉,程毓说话就带上了鼻音,“项耕……你不觉得项耕跟小枫有点像吗?”

“除了年龄一样,我没看出来哪里像,”常柏原说,“再说小枫走的时候才多大,他们不像,你不要瞎联想。”

“小枫特别喜欢小石头,我原来给他捡的那些他都好好放着,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怕人家给玩丢了。”程毓侧过脸,揉了下眼角,“项耕也特别喜欢,我送给别的小孩他还不乐意呢。”

“你这……”常柏原挠挠额头,踢了一脚程毓刚拔下来扔在地上的草,“我看你给他什么他都特别喜欢,就是送他把草也得夹书里做成标本。”

“项耕特别好,让他走我不太舍得,”程毓说,“要不等到秋收完,看看你厂里有没有什么他能干的工作。”

“有啊,去了肯定天天被一群姐姐妹妹们围着干活,还能刺激一下我们厂的内部竞争力,我求之不得呢。”常柏原用膝盖撞了程毓腿一下,递给他一根烟,“不过,你不觉得项耕年纪轻轻一个大小伙子应该出去闯荡闯荡吗?”

“他就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程毓接过烟,凑在常柏原跟前儿等着火,“在这儿我还能照应他一下。”

“你别把人孩子想得那么柔弱不能自理的,我看项耕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将来可能会大有作为呢,有脑子,认头干,没什么他闯不了的关。”常柏原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犹豫了几秒,又说,“你俩才认识多久,说到底人家项耕是来给你干活的,将来想不想留在这儿还不一定呢,别把对小枫的感情转移到他身上,再说这对他也不公平。”

程枫跟项耕长得并不一样,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程毓写字台的抽屉里压着好几张照片,他怕自己会忘了弟弟的长相,经常拿出来看。

兄弟俩的五官很像,他们小的时候,孙淑瑾经常说俩人是同一个师傅捏出来的,连眉毛的弧度都一样。

因为两个人差了七岁,一起站在镜子前,程毓并看不出来他俩哪长得像。但在程枫去世之后,程毓经常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想着程枫长到这个年龄是不是也是镜子里人的模样。

“哥!”项耕拿着手机跑过来,一嗓子打断了程毓的回忆,“阿姨的电话,我替你接了,应该是有什么事,给阿姨回个电话吧。”

“哦……”刚才被打湿的睫毛还粘在下眼皮上,程毓手指夹着烟,用掌根在脸上蹭了蹭,蹭完后用夹着烟的手指冲项耕一勾,“给我吧。”

上一次项耕见程毓抽烟还是小螃蟹被农药毒死的时候,平时他甚至从没在他们的房间里发现过烟盒和打火机。

项耕本来有些担心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发生,可程毓手指轻轻勾的这一下,像是把他的魂从身体里带出来一样,一瞬间,除了程毓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听不见,也感受不到,眼前只有程毓的一举一动。

程毓背对着被云层挡住的太阳,没遮没挡的风从四面八方袭过来,吹得他有点长了的头发不停在额头上扫,可能在外面时间太长,眼圈有点红,连带着鼻尖都带了点粉色。

项耕能清楚地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跟从心底里映出来的一样,连同自己身后无边无际的稻田,远处被树包围的村庄,半空中成群的飞鸟。

那双眼睛像装了全世界。

心被牵着,魂被绕着,项耕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片云,软绵绵,轻飘飘,最好能变成牢笼,把程毓困在自己身体里。

“嘿!”常柏原在项耕耳边打了个响指,冲程毓说,“这孩子怕不是在野地里待久了,让什么东西把魂给勾了吧。”

程毓笑着把最后那截儿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们这野地里能勾魂的东西可多了,简直防不胜防,我弟弟在这儿待久了,以后遇见什么妖啊魔啊的都能视而不见。”

项耕回过神转身往稻田里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说:“那什么……你快给阿姨回电话,我去那边看看,原哥下午没事就别回了,晚上我给你们做拌面。”

晚上的辣炒肉丝拌面非常香,程毓吃得摸着肚子不停打嗝:“等雪妍她们来了就做这个拌面,保准吃得她们嗷呜叫。”

“别了,”项耕挑着面条说,“大野地里一帮姑娘嗷呜乱叫的,有点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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