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滨江集团的大楼,黎樱这次甚至都顾不上在门口登记。
门口还是那个新换的保安,她没登记,那个保安也没拦她。
黎樱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了一地的狼藉。
有几台计算机被打翻在地上,磕碎了屏幕。还有地上到处都是的碎纸片。
看到她进来,有些老员工认识她,好像叫住她想说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黎樱搭电梯上去,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她看到了两个认识的人。
南城派出所的所长,和裴宴。
他们都穿着制服,显然是为公事来的。
看来贺执的确报案了。黎樱咬了咬唇。
派出所所长先推开门走进去,裴宴看见她过来,特意等了一步,和她一起走进去。
刚一进去,黎樱就看到母亲正被一个男人反押着双臂,坐在沙发上。
她扑过去,心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使劲去掰那个男人的手。
“你干什么!我妈妈不是犯人,你放开她!”
美貌的妇人穿着素色长裙,半边发髻散开,无力地垂着头。
听见女儿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女儿:
“樱樱,樱樱……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她很害怕,也很激动,嘴唇和嗓音都在抖,眼里却没有恐惧。
只有如火般偏执的恨意和痛苦。
黎妈妈一边颤抖着,一边流着眼泪,满是泪的双目恨恨看向办公桌后油头粉面的青年。
“就是他,樱樱,就是他害了你爸爸啊!你去打他,你去替妈妈打他——”
贺执向进来的两个警官摊了摊手。
“看,我说什么来着,犯人已经疯了,如果我不让人押着她,这疯女人又要发疯打人了。”
黎樱把那个人的手扳开,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背。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你别怕,别怕,啊……”
医生说过,妈妈发病的时候最怕受到刺激。
平常发病时只是会到处乱走,但如果发病时受到了什么刺激,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妈妈情绪先稳定下来。
“警官你们调查吧,楼下被她破坏的地方都是物证,人证我这里也有。”
偏偏贺执还在旁边火上浇油,他朝旁边一个员工示意。
那个员工脸上还有两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道子,他看了看在场的人。
“就是这个女人,”他指了指黎樱的妈妈,“下午突然疯疯癫癫跑进来。贺董和她说了句话,她就开始撒泼发疯,又打人又砸东西。”
“你对她说了什么?”
裴宴知道黎妈妈的情况,知道她发病时受不得刺激,马上敏锐地问了出来。
“贺董没说什么,就说,欢迎黎夫人旧地重游。”员工嘟囔着抱怨,“我寻思这也没什么吧,黎夫人怎么就突然发疯呢?”
“对啊,旧地重游,这是事实,不过分吧?”
贺执坐在办公椅里,夸张地张开双臂,朝黎樱做出无声大笑的样子。
“大小姐,你妈妈不会真的精神不正常了吧?不是吧,死了男人就要发疯啊?”
“不是的,樱樱。”
黎妈妈泪流满面,抱着女儿的手臂摇头,嘴唇还在不停发抖。
“樱樱,妈妈没有发疯,妈妈不是疯子,对不对,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害了你爸爸啊!”
派出所长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妈……”黎樱心疼地抱住母亲,给她擦去眼泪,“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樱樱,妈妈不知道,妈妈一回过神,就看到他了——”
黎妈妈抬手指向贺执,咬牙切齿,浑身发颤。
“他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樱樱,就是他害死了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妈妈,我知道,我知道……妈妈不是,妈妈精神没有问题……”
黎樱哽咽着抱住母亲,安抚她的情绪。
即使心里已经彻底慌乱无措,她也必须撑住,必须保护妈妈。
“不是精神病?那好啊,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损失价值清单我都做好了,你自己看看吧。”
贺执把几张纸扔过来。
黎樱没有去看。
她知道这个价值清单肯定有问题,但她现在还分不出心思去一一核对。
她现在分不
清妈妈到底是不是在发病状态,只想给母亲找一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让她尽快稳定下情绪。
“秦所长,”她急切地望向那个中年男人,“您知道我妈妈情况的,可不可以让妈妈先回家休息?”
“什么特殊情况?她自己都说她没病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贺执大声反驳她,走过去,把地上的财物损失清单捡起来,扔到黎樱身上。
“黎樱,黎大小姐,你妈到底是不是精神病啊?是就算了,这些钱我就当喂狗。”
不是的……不是的……
贺执的靠近、他说的每一句话,显然都给妈妈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和伤害。
妈妈在她怀里颤栗着,口中喃喃着“我不是、我不是”……
黎樱不停摇着头。双手紧紧捂住妈妈的耳朵,不让她听见这些令人难堪的质问。
“对啊,你妈到底是不是精神病?”
“这不就是个泼妇来捣乱吗!”
“精神病!疯子!”
办公室里,贺执的几个下属也都跟着你一句我一句的逼问辱骂。
少女纤细的双臂快要搂不住母亲的身体。
妇人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抖索得筛糠一样,眼看又要失去控制。
“你们不要再说了!!”
在一屋子人的恶意中,黎樱终于大声喊了出来,拖着浓浓的哭腔。
“贺执,能不能让妈妈先回家,不要报案,好不好?”
她泪眼婆娑,抬头望着那个油头粉面、让她从内心憎恶的人。
“求你了,让妈妈回家休息好不好……损坏的东西我不会赖掉的……求你了……”
他曾在众人面前那样羞辱她,她那时也没有松口,一句道歉说得那么难。
可现在,为了她的母亲,她甚至愿意这样哀求他。
贺执低头看着她。
夹着烟的手轻佻地摸着黎樱湿漉漉细嫩的脸颊。
“啧。”
毕竟是从小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还是正经大学生,又清纯又漂亮,哭成这样也动人。
贺执有些烦躁。
他蓦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这个小姑娘差点被撮合给他。
那段时间他经常去她家,彼时她是还在上中学的青春少女,幼嫩青涩的样子,会乖巧含羞叫他“贺执哥哥”。
这些年过去,眼前的少女身段抽条舒展,五官娇艳明媚,显然已经长开了。
如果当时他的手段再圆融些,做得再隐蔽些……
这么个楚楚动人的美人儿,想必早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贺执狠狠吸了一大口烟,把烟雾徐徐喷到黎樱脸上。
看着她被呛得直咳嗽,噙着泪,单薄双肩一下一下发颤的样子,他舔了舔牙尖,眸光晦暗。
“黎樱,我把话跟你说明白了。”
他背对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前,不让自己回想刚才那片刻的遐思。
“你妈妈刚才损坏的东西里,有不少客户的资料,价值不低,至少六百万起步。”
他随手把烟蒂摁进烟灰缸。
“反正你妈妈不承认自己是精神病,那要么赔钱,这件事就此揭过,要么让公安局立案,带你妈妈去拘留,将来该判刑判刑。”
然而,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眼前唾手可得的美色。
吸了口气,他又走过去。
沙发上,小美人儿梨花带雨,含着泪的脸庞美得惊人,明明已经怕得不行,却还要努力护在妈妈身前。
无助强撑的样子,令他更想狠狠欺负她。
贺执蹲下身,带着烟味的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捏住她衣服的领口。
“当然,我现在再给你第三条路。你要是愿意卖身给我,给我当情妇,我也会饶你们这一回。”
裴宴提着拳头,想要冲过来,却被所长拦住了。
公职人员在执行公务时,掺带私人情绪是大忌。
“呸!你休想!”
黎妈妈的反应更快,护着女儿,飞快往贺执脸上啐了一口。
“我绝不会叫你碰樱樱一下!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贺执阴沉着脸,极缓慢地抹掉了脸上的唾沫星子,挑着眉看黎樱:
“大小姐,你看见了,是你们一家人从来都看不起我,我只是把我的痛苦还给你们而已。”
他站起身,看向办公室里的两名警官。
“两位,我已经报案了,犯罪嫌疑人你们不押走调查吗?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们想徇私?”
秦所长无奈叹气,走过去,从黎樱手中,把妇人搀扶起来。
“黎夫人,和我们走一趟吧。”
“秦所长……”黎樱跟着站起来,哀求地望着中年男人。
手指拉住妈妈的衣袖不肯放,秦所长带着人往外走,她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停掉着泪。
黎妈妈也害怕,一直回头望
着女儿,伸着手想要抓住她。
“樱樱,樱樱……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樱樱……!”
这样走了几步,秦所长停下脚步。
“黎小姐,我们是正常执行公务,事情我们会调查,不会冤枉黎夫人,请你不要妨碍我们。”
可是、可是……
黎樱流着泪,没有再跟着,却也不肯放开手。
她当然相信执法机关的公正,但目前人证和物证都是有利于贺执的,她不敢想就这样放任调查的后果。
而且让妈妈去那种地方,她的精神一定会受不了,万一做出什么事来……
秦所长看她一直不放手,不耐烦了。
“裴宴,拉开她。”
“裴宴,不要、不要……求你了……”
黎樱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被年轻警官掰开,看着他生生把妈妈从自己身边带走。
“裴宴!”
她哭着叫了他一声。
裴宴闭了闭眼,整颗心脏被这一声叫得几欲碎裂。
他很想安慰她,告诉她,有他看着,一定不会让她妈妈受委屈。
他还想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她的恐惧,抚平她的颤栗。
但他现在是在执行公务,他不能这样说,更不能这样做。
他只能狠下心,带走她的母亲。
任凭她在后面哭泣哀求,任凭他们押着的妇人害怕又惶恐,流着泪随时都会晕厥一般。
哪怕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亲手做了葱饼,让女儿带给他吃。
两名民警押着一名美貌的妇人上了警车。
黎樱踉踉跄跄一直追到路边,看到车子已经缓缓开动。
车窗贴着黑膜,她看不见车里的情况,只能听到车窗被一下一下拍打,妈妈的声音从里面隐隐传来:
“樱樱……你们是什么人、别碰我……!樱樱!”
“妈妈……妈妈……!”
她无助地想要追上警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车子彻底从视线里消失的那一瞬间,她瞬间崩溃无力。
双手扶着膝盖,少女压抑地哭了出来。
离得远,垂下的长发掩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纤薄秀气的双肩剧烈地一抖、又一抖,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纤细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坚持不住倒下去。
透过挡风玻璃,清楚地看着这一切,林唯不由转头问后座的男人:
“Boss,我们还不去帮黎小姐吗?”
他们提前在滨江集团内部买通了人手,准备了充足的证据链。
只要Boss发话,她很容易就可以把黎夫人带回来。
“把车开过去。”季明琛淡声道。
*
“怎么办…………要怎么办…………”
黎樱压抑住自己满心的凄惶不安,努力地想着办法。
妈妈当年为了嫁给爸爸,和原本的家庭断绝了关系,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
至于她的叔叔……那是一个嗜酒的赌鬼,时至今日,还咬定了她们私留了家产。
或许,可以找老师和同学们借一些……
可是那是几百万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借到的金额。
或许,她可以找到什么证据,证明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有医院诊断的证明的。
可即使是这样,妈妈在当时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又该怎么说明呢……
午后静谧的街道,少女跌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道路茫茫,她却找不到一条可以出去的路。
她到底要怎么办……
谁可以来帮帮她……
黑色奔驰停在她面前,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少女张开迷蒙的泪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沾了一点灰尘的皮鞋。
再往上,是男人深黑色笔直的裤管。
这个男人非常高,她不得不用力仰起脖颈,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一直随身带着他给的小盒子。
“季先生……”
她不由伸出手,拉住他裤脚,然后她听见自己软弱无力的嗓音:
“求求你,求你救救我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樱樱今天求了三个男人,一个想害她,一个无能为力,只有最后一个可以帮她。
正常的调查取证应该会比这个更严谨许多,但如果完全写实的话就太超出作者智力范围了。
在此保证并没有任何抹黑执法机关的意思。
并且日常担心下一章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