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门外的珀斯菲尔斯伸手揉揉鼻尖,渐渐平复有些波澜的内心,然后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胸前那枚十字架。在感受到十字架的温度从原本的冰冷变回了温暖,他才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担忧的视线却依旧没有从木门上离开。
死灵法师的魔法体系关乎逆向运转生命法则,会让人不自觉地带上负面的情绪,而阿弗纳兹德却依旧选择保持原本的信仰。依旧清澈纯白的灵魂无疑让这些负面的情绪更容易被作用,很容易导致精神海产生无法逆转的伤害。
珀斯菲尔斯胸前的十字架算是某种阿弗纳兹德的灵魂实体投影,能够大致映射出对方的情绪和内心。
从很久之前,珀斯菲尔斯就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会一直保持纯白的灵魂,但变成不死者之后,对外却会格外的别扭与纠结,将所有真正的想法都隐藏在冷漠的举动中,甚至连神祇都可以被隐瞒过去。为了不因为这些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他制造了这个实体投影,以为了在对方不愿意承认的时候能够准确地读出他真实的想法。
珀斯菲尔斯却没有想到,这枚特殊的十字架刚好能够让他发现阿弗纳兹德精神海不稳的瞬间。
出于一直以来的了解,他确定阿弗纳兹德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导致精神海崩溃,很快就能够自己想明白问题所在。
但无论如何,这种情况下,他更想自己能够陪他度过。
安静地欣赏了一会木门上被精细雕琢过的花纹,木门不出珀斯菲尔斯所料很快又重新开启。
死灵法师重新披上了自己的法袍,衣领处的纽扣被紧紧地扣好,又拉上了兜帽,让自己的骨架几乎完全掩盖在了厚重的衣服之下,吝啬地不露出一丝一毫。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珀斯菲尔斯一下子也说不出自己内心是庆幸还是遗憾。
“我想和你谈谈。”没有拐弯抹角,阿弗纳兹德侧身让过半个身位。
微微一笑,珀斯菲尔斯迈步走进,姿态娴熟得仿佛是在自己家中行走,“我很乐意。”
魔法师公会中冥想室的内部格局并非全都一致。为了满足不同属性、不同等阶魔法师们的要求,这些冥想室的内饰多种多样,而很显然,眼前的这个房间绝对是属于一名死灵法师的。
四周墙壁上被仔细贴满暗色的壁纸,落地窗上原本应该透明的材质带上了些许漆黑的色泽,隐约泛着不易察觉的星芒,两侧则是早已被拉开的深色窗帘和纱幔,水银般的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房间内。木架和工作台被整齐地放在一侧,上面的魔法灯泛着微微的蓝光,和壁炉中同样幽蓝色的光交相辉映。
除了某些例外,大部分死灵法师都是不折不扣的研究狂,因此,为他们分配的冥想室内基本上不需要有多余的配饰来显示他们高贵的身份。
冥想室内只有两张木椅。姿态娴熟地走向远离工作台的那张椅子,珀斯菲尔斯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明明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却在他的衬托下仿佛宫殿一般高贵。
他的举动让阿弗纳兹德冷哼一声,迈步走向另一张椅子,双手搭成塔状,那双空洞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对方。
“你有什么想要说吗?”见阿弗纳兹德似乎没有先开口的打算,珀斯菲尔斯主动地开口,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沉默了一会,阿弗纳兹德缓缓开口,“我记得,一个月前,你跟我说了……某件事。”
微微挑眉,珀斯菲尔斯点点头,没有打断他的话。
又沉默了一会,稍稍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继续说道:“而你的那些言辞让我感到十分困扰。”
“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微微叹了一口气,珀斯菲尔斯开口,“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但是我也不介意你单方面将它忘记。”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阿弗纳兹德直视他的视线没有收回,幽蓝的灵魂之火泛着隐约的火光,“我是一名不死者,而你是一名光明牧师。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们扯到一起。而我也想不到……一位纯洁无垢的光明信徒会有一些奇怪的……癖好。”
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珀斯菲尔斯柔软地说道:“我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我的举动只是单纯地出于我对你的爱意。”
“我想你知道我现在在问你理由。”阿弗纳兹德平静地接上了他的话。
“我知道。”微微压低身体,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手做成塔状,珀斯菲尔斯半眯起来的双眼带上了些许魅惑的色泽,“但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我还需要稍微酝酿一下。”
他的话让阿弗纳兹德心下微微升起一些不祥的预感。
注视着阿弗纳兹德的视线灼热无比,珀斯菲尔斯语气肯定地判断道:“你也是光明信徒。”
颅骨之内的灵魂之火微微跳跃了一下,阿弗纳兹德掩盖住自己心下一瞬的慌乱,“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需要在我面前掩盖,阿弗。”珀斯菲尔斯说道,“我想你知道我是一名光明牧师,甚至我可以稍微不谦虚地承认,我是一名很强大的光明牧师。因此……我对光明元素波动十分敏感。而我可以在你身上感受到微弱的光明元素波动,并不是某种魔法道具或神术的映射,而是某种元素溢出。所有的光明信徒都会公平地与神主拥有一丝链接,而不死者的魔力核心并不能储存任何光明元素,这丝精神链接所带来微弱的光明元素就只能溢出。”
阿弗纳兹德颅骨之中的灵魂之火跃动得越发急促。沉默的时间更久,最终阿弗纳兹德微微开口,除了故作的冰冷沙哑,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可察觉的颤抖,“你需要我再重复一次我的问题?”
“不要这么着急,阿弗。”珀斯菲尔斯无奈地摇摇头,将身体重新挺直,塔状的双手放下,“我爱你,正是因为你是一名光明信徒。”
“你在开玩笑?!”
丝毫没有被阿弗纳兹德有些尖锐的惊叫给惊扰,珀斯菲尔斯轻声地开口,“我知道死灵魔法体系的缺憾和对施术者的反作用力,我也知道不死者的身体对于一个灵魂能做到的影响。而在这样双重叠加下,依旧愿意坚持自己信仰的你,有足够值得我仰慕的地方。与此同时……你高贵、优雅而富有怜爱之心,拥有一切光明信徒特有的特质。和你的设想相反,我想不出任何我不选择你的理由。”
“你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班尼迪克。”稍稍平复因为对方的话而稍微有些奇异的思绪,阿弗纳兹德沉声说道,“但这只是你的推断而已。”
“骨架和灵魂之火的色泽已经可以证明了一切。”珀斯菲尔斯微笑道,“你应该见过自己其他的同行,而我却没有见过系统地接触过死灵魔法后,依旧能保持纯白的骷髅死灵法师。在沾染了黑暗神的气息之后,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会被无可避免地染黑。”
“这些能够轻而易举改变的外形并不能真正证明什么。”阿弗纳兹德条理清晰地推断着,语气冷静得仿佛是审判商品一样,“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不知道我的过往,不能完全了解我的性格。你只是从臆想之中所谓的信仰来判断我的品行,但是我却有很大可能并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样,而是一个手上带着无数血腥的刽子手。”
“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于这个问题。”珀斯菲尔斯叹了一口气,“我从来都没有坚持让你有所回应,不是吗?”
阿弗纳兹德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无论怎么样,这名自称班尼迪克的光明牧师,的确如他自己所言,是一名极其强大的存在。无论是一直以来带有的灼热圣光,还是之前达莎对他恭敬的举止,无疑都证明了这一点。而哪怕他只是在自己眼前演戏,在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阿弗纳兹德也确定他是一名真正怀有教义的牧师。
但是,自己只是一名不死者。
他不能说服自己按照对方所说的那样去无视他的感情,无论对方出现得是否可疑,也无论对方所说是否是真实的。无论如何,珀斯菲尔斯都是一名光明牧师,是神主的代言者。
他无法说服自己,甚至只是在精神上,玷污神主纯净的信徒。
感受到胸前温度不断变化的十字架,珀斯菲尔斯微微敛起双眸。
“这些都不重要,即便你是刽子手也无所谓。”轻声说道,珀斯菲尔斯微微睁开双眸,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阿弗纳兹德,仅此而已。”
“你!”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阿弗纳兹德的意料之外,他猛地站起身,在对上对方双眸的瞬间,身体却瞬间顿住。
珀斯菲尔斯注视着他的双眸变得异常清澈,流转的光芒仿佛交织了大海与蓝天,深邃、迷离而又神秘,能够轻而易举地吸引住所有的灵魂。
他轻声开口,却并非使用一直以来的通用语,而是那种突兀却又不奇怪的语言,庄严得像是某种预言,“睡吧。”
骷髅颅骨中那抹静止的灵魂之火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瞬间熄灭,骨架却没有四处散开,而像是人类那样整副向前倒下。在他跌倒在冥想室内柔软的地毯之前,珀斯菲尔斯上前两步将他接住。感受到隔着衣物传来的骨骼分明的感觉,他的身体微微僵硬,指尖下意识地在衣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神主,起码在其他人面前……请您稍微收敛一下您有些变态的想法,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