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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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自己能成为一个光明法师没有多久,或者说从接触光明神术没有多久,阿弗纳兹德就已经清晰地知道,光明神术的魔法体系并不适合自己的魔力核心。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无法接受体系所带来的价值观。

在他小的时候,安德鲁曾带给他们一些破旧的书籍和手札,其他的孩子都能看得津津有味,那些文字中带着的启示性质的小故事无一不让他们有所感悟。但是,与之相反,书籍中的每一句话都让阿弗纳兹德觉得生涩和不可理解。

他不能理解书中那名伟大而富有哲学的神牧为何要牺牲自己去拯救一头陌生小独角兽。这并不是说他认为那头受伤的独角兽不值得救助,而是,在他看来,比起牺牲生命去救治那头的确可怜的生灵,一名活着的神牧能为更多的人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他不能理解书中那名伟大而富有勇气的法圣为何要用自己的灵魂去换取一头恶魔的承诺,以此来庇护一座光明信仰的城镇。这不是说他认为一座城镇中的居民不值得去庇护,而是比起哭泣以及单纯的依赖强者,他认为城镇中的平民更应该握住武器,自己去与那头恶魔对抗。

从那些带着可爱插图以及标注的文字中,他没有错过每一句赞颂神主的祷词,也花了许多的时间去背诵。但是,比起学习如何去赞美伟大的神主,他更想要学会掌握强大的力量,成为自己所追随的那个人手中锋利的剑,成为能够保护他的存在。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且无时无刻为自己感到骄傲。

他承认神主的无所不能,但他更祈望能够得到超越光明神珀斯菲尔斯的能力。而在那之后,他依旧是神主最虔诚的信徒,依旧会像是最初的那样,温驯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但是,对于其他的光明信徒而言,这些无疑是万分出格的想法。

神主伟大而无所不能,没有任何人应该怀有得到超越他的能力和功绩的想法。

从前的回忆让阿弗纳兹德的视线从手中的书籍中移开,落到了远处明亮的下弦月上。清澈的月光仿佛水银一般笼罩在这座对他而言依旧无比陌生的城市上,视野中充斥着柔软而朦胧的气息。

距离之前珀斯菲尔斯对他突兀的示爱,已经又过了一个月,期间他将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放在了组合魔法和其他任何能够让自己提升能力的地方。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疑的牧师在此前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他有所松动。如果他不将精神放到别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想到他的身上。

自称班尼迪克的光明牧师强大、温和、谦卑又不失安全感,除了性别有些不对,无疑符合他曾经对未来伴侣的设想。

因为能力的提升导致骨骼快速生长,阿弗纳兹德现在足足有六英尺高,看上去健壮得像是成年男子一样。

但是,他的灵魂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努力按照周遭人对死灵法师、对不死者的看法去模拟他们的所做作为,也无疑做得很好,甚至包括黑暗教廷的黑袍主教道格拉斯、得知他只是在近期被转化为亡灵的利奥波德在内,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他原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冷傲孤僻的死灵法师。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在得知洛莉丝失踪的时候,纵然他无数次暗示自己,对方是敌对信仰的圣女,他还是会忍不住担心那名单纯少女的安危;和雷契尔相识只有差不多半年,即便连自称班尼迪克的那名牧师都直言对方的危险,他依旧对那名完全没有深入了解过的狼人带上了些许的信任。

生长在淳朴的山间小村,纵使阿弗纳兹德在书中阅读过无数次、目睹过无数次陌生人之间的相互伤害,甚至于经历过被委托人的偷袭。人类,特别是黑暗信仰人类的奸邪狡诈,只要没有亲身承受到朋友及同伴的背叛,这些人性的阴暗面都离他十分遥远。

将投向月光的视线收回,阿弗纳兹德低下头,微微抬起手,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白森森的手掌。那双手掌在从窗户流入的月光映照下,隐约泛着幽幽的莹白光晕,显得可怖却又迷离。而他还记得自己曾经白皙得完美的手掌。

安静地注视片刻,他嚯地站起身,身后的深褐色木椅被他动作的反冲力撞倒,和木桌碰触间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然后又摔落到铺设了柔软地毯的地面上。

没有去理会它们,阿弗纳兹德快步向房间的另一侧走去,那里被放置了一面巨大的等身水银制镜。光滑而清澈的镜面中,披着有些凌乱深色法袍的骷髅身上隐约带着些许黑色的雾气,像是来自地狱使者一般可怖。

阿弗纳兹德迟疑地伸出手,一点点地将自己身上的配饰和长袍褪下。金属、宝石和布料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冥想室中格外明显。

没有多久,一副完整的骨架就出现在镜子的倒影之中。

这副骨架莹白剔透,流转着柔软得仿佛月光一样的光泽,似乎是老练的雕塑师用最纯净无暇的爱格伯特光芒白石雕刻而成,甚至像是能够轻易地共鸣光明元素。在颅骨的空洞之中,泛着月白色泽的灵魂之火清浅无比,安静而悠然地燃烧着。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将他笼罩了起来。

远离家乡与信仰,陌生而巨大的城市,时刻需要保持警惕的疑似伙伴的存在。

他对眼前所看到这个骇人的世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周遭的一切无疑都在无时无刻地低声呢喃着: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孤魂野鬼,不屑于黑暗神的庇护,光明神灿烂的光芒也无法照耀到他。

“叩叩——”

木门被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阿弗纳兹德猛地从思绪之中惊醒,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阿弗?”牧师柔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的声音清浅如丛林中幽深的泉水,似乎将阿弗纳兹德内心突然升起的仓皇和无措驱散了些许。

颅骨之内的灵魂之火微微跳跃了一下,犹豫了一瞬,阿弗纳兹德迈步向门口走去,伸手拉开了门。

“阿弗,你——”门外的珀斯菲尔斯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呼喊的声音却截然而止。他看向阿弗纳兹德的视线中满是诧异与惊艳,耳尖似乎有些微微发红。

并没有套上法袍再去开门,此时阿弗纳兹德那副莹白的骨架完全暴露在了珀斯菲尔斯的视线之下。一副骨架也许并不能让伟大的光明神动容,但为了某种恶趣味,珀斯菲尔斯下界后依旧保留了自己原本的双眸。

神的双眸可以穿透虚妄,直视任何生灵的灵魂。因此,现在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一名赤裸的精致少年。

少年的身量还没长成,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身体美丽得不可思议。明明因为个人喜好而长期沐浴在阳光之下,皮肤却白皙得可怕,像是牛奶一般细腻。那双眼眸中隐约流转着跳跃的蓝色火光,金色长发中的几缕散落在胸前,恰好遮住了胸前诱人的两点。也许是由于长期的农务劳作,他的身体上隐约有一些肌肉的轮廓,一直向下的是……

瞬间将自己原本的双眸隐藏在投影的躯体之下,珀斯菲尔斯耳尖的充血更甚,却又在下一瞬恢复。似乎完全没有动容过,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最近几天的天气不错,阿弗,我想带珀斯出门走走,你要一起去吗?”

用一种审视的视线,安静地注视着珀斯菲尔斯,阿弗纳兹德久久没有说话。

珀斯菲尔斯微笑着和他对视,却没能坚持多久,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空洞的双眸,耳尖的充血已经完全无法被抑制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内心涌现的想法几乎让珀斯菲尔斯尖叫出声——

该死的!我居然对一副骨架有了欲望!!

而对面的阿弗纳兹德却无法接收到珀斯菲尔斯内心的尖叫,将对方移开视线的动作当做是某种抗拒,颅骨之中的灵魂之火稍微旺盛了些许。

“班尼迪克,”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是不死者特有的淡漠和疏离,“看到了我的身体,你现在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他带着疏离的话却让珀斯菲尔斯在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也不再遮掩自己脸上渐渐泛起的晕红,轻声说道:“你可以先把法袍披上吗?”

阿弗纳兹德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后,似乎从他脸上渐渐变得完全无法遮掩住的充血上明白过来什么,抓住门板的手骨几乎要将它捏碎。

“我不知道,阁下……”斟酌了一下用词,阿弗纳兹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居然有这种奇怪的嗜好。”

“光明神在上!”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愤怒,珀斯菲尔斯连忙将移开的视线重新放到了阿弗纳兹德的身上,说道,“相信我,我只对你……”

回答他的,是猛然被摔上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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