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纳兹德……”伊尼厄斯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折磨了他许久的名字,牙齿摩挲着像是在撕咬着什么。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伴随着动作,一把法杖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此时的伊尼厄斯依旧顶着珀斯菲尔斯的脸和身体,手中出现的自然是一把雕饰繁复的洁白十字权杖。杖顶镀了层厚厚的金边,十字交叉的地方更是镶嵌了一块巨大的魔核,隐约流转着迷离的光华。
阿弗纳兹德纵然能猜出珀斯菲尔斯原本有着极尊贵的身份,但是在他面前对方的穿着向来不怎么起眼,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是第一次。因此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伊尼厄斯虚构出来的幻境,眼前的这个人并非是自己的恋人,但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还好仅仅是片刻他就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他身体略微晃动,又从伊尼厄斯幻境的桎梏之中挣脱开来。随着从幻境中抽离,璀璨的发丝被灰败侵染,碧蓝的双眸愈发明亮,原本少年的身体也被悄然拉长成成年男子的体型。
没有发呆,瞬发的精神障蔽被阿弗纳兹德竖在了自己的身前。
伊尼厄斯一击打在了精神障壁。这看似可怕的精神攻击却并不能在精神障壁上打出一点裂痕,毕竟阿弗纳兹德也是一位法圣,伊尼厄斯没有为这样的结果而感到诧异,利落地闪身离开原地。他已经猜出来对方会先发制人,于是没有停顿,又一道精神切割落在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道漂亮的预判依旧没有碰到阿弗纳兹德的衣角,伊尼厄斯所发现的那道波动仅仅是对方所构造出来的虚影。
在这虚构的幻境之中,位移依赖的并非是空间魔法,而是精神力。
伊尼厄斯并不知道的是,事实上阿弗纳兹德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法圣。他身体内储存的魔力并不能与法圣匹敌,但是对于精神力的操控却极为精妙,足以抹平大魔导师和法圣这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仅仅停顿了一瞬,阿弗纳兹德也闪身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伊尼厄斯的身后。他高举的法杖落下,切割术所带出的刀光锋锐无比,没有任何阻碍地撕碎了金色的影子。
这同样也不是真正的伊尼厄斯。
两人就在这个空间之中快速地消失又出现,魔法流转着危险的光影,却总是没有击中目标。流窜的光华轰击在这座简陋的教堂之中,发出阵阵轰鸣声。
这仅仅只是幻境,他们两人所使用的也并非是自己的身体。但同样地,失去了肉体的缓冲,精神魔法对于依赖灵魂的死灵法师能造成更可怕的伤害。这场战斗像是走在钢丝索上一样危险,片刻的分神也会带来致命的伤害。
又闪身避开了一道精神尖啸,伊尼厄斯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他的对手并不像刚刚晋升法圣的小菜鸟,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让他也暗自感到心惊。但是伊尼厄斯却又确信他们在黑暗圣城卡桑德拉中的那次见面,阿弗纳兹德甚至还不是大魔导师!他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快速晋升而且巩固的?!
他完全没联想到光明神珀斯菲尔斯的神赐,哪怕无比确定对方这可笑的信仰。比起相信光明神眷顾于一名巫妖死灵法师,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源于神主安德里斯的恩惠。
——在阿弗纳兹德拒绝过对方的神赐之后!
这样的设想更让伊尼厄斯感到蚀骨一般的嫉恨,脑海中翻涌的一切让他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他甚至有些荒谬地责怪起了安德里斯:神主宁愿宠爱一名光明信徒,也不愿意将目光放在忠诚的自己身上!
嫉恨灼烧着伊尼厄斯的灵魂。他紧握法杖的拳头微微一颤,忽然想到了刚刚阿弗纳兹德在看到自己现在使用的这句躯体时,一瞬间的怔忪。
伊尼厄斯似乎由此得到了某种灵感,略微抖动一下手臂,杖端的那道魔法便如愿以偿地打空,轰击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教堂四周本已经破旧的墙壁传来了尖锐的呻吟,这座建筑物显然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攻击。阿弗纳兹德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了教堂之中那具同样简陋的神像。
伊尼厄斯抑制不住自己翘起的嘴角,没有错过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冰冷的黑焰割裂虚拟的空间,直接击中到阿弗纳兹德的灵魂之上。这个谨慎的死灵法师几乎毫无破绽,面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伊尼厄斯不敢有所保留,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魔力来引导这一道瞬发的精神魔法。
轰鸣的精神力几乎被压缩成了实体,阿弗纳兹德仓促之下召唤出来的护盾根本无法抵御这早有准备的一击,几乎只是瞬间就破碎成游离的元素。硬吃了这道攻击的余波,他闷哼一声,精神体被砸落在地面上。
这道精神攻击声势浩大,不止是被命中的死灵法师,连四周的空间都被余波震得破碎。
已经破晓的天空、教堂倒塌之后出现的树林、远处隐约露出的火光,这些一切的幻象像是平滑光洁的镜面被击碎一样破碎开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世界的碎片从背景上缓缓地剥离、掉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这里漆黑、安静、荒芜,正是阿弗纳兹德那近乎无边无际的灵魂之海。
此时的他显得极为狼狈,原本就已经苍白的灵魂愈发黯淡,仿佛摇摇欲坠的灯火,几乎就要湮灭在黑暗之中。精神力凝聚出来的衣物也已经剩下破破烂烂的布条,只有他的双目依旧灼烧着蓝色的火焰,像是黑夜中的星辰一样明亮。
伊尼厄斯站在他对面的虚空之中,与他遥遥相望。
他也已经完全脱离了幻境的桎梏,没有再套用珀斯菲尔斯的身体。剧烈燃烧着的黑色灵魂之火从漆黑的颅骨中溢出,模拟的高热让环境有些模糊。
灵魂之火略微跳跃了一下,伊尼厄斯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伸出的双手。在视线聚焦完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双拳握紧,颅骨之中的灵魂之火如遭雷击般僵硬成一个形状。
恍惚之中,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骨架上包裹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皮肉。只是在握紧双拳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柔软的实感,只能感受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碰撞。
但即便是这样,伊尼厄斯依旧感觉自己的骨架都在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他抬起头,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阿弗纳兹德。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伊尼厄斯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忽然而至的遭遇战之中,他居然有幸触摸到了转化为巫妖的机会!
想到了这里,他的灵魂之火更像是沸腾了一般剧烈地翻涌着。原本就吵杂的思绪混杂着别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一般萦绕在耳侧,蛊惑着、催促着他。
眼前就有一只已经很虚弱的猎物,只要自己将眼前的这头巫妖吞噬……
没有再犹豫,或者准确地说,伊尼厄斯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精神触角向阿弗纳兹德的方向掠夺而去。那些或粗或细的、无法被视线捕捉到的触角铺天盖地地压向了本就虚弱无比的灵魂体,几乎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伊尼厄斯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将对方吞噬以后的一切了:他将会被二次转化为不死者的最优形态,拥有翻天覆地的能力、冗长无尽的寿命——甚至能轻而易举地将任何一名光明信徒斩落在刀下。
——不对!
猛然从白日梦中惊醒,伊尼厄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的精神力抽回。
但是已经晚了。
阿弗纳兹德那道似乎要被泯灭的灵体在下一瞬间重新凝实,就像是从来就没有虚弱过。他伸出右手,快速地在面前的虚空之中用力一握,就将那些准备要四散离开的精神触角束缚在原地。
“天真的是你。”阿弗纳兹德嗤笑一声,看着伊尼厄斯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在做着无谓挣扎的蠕虫,“你以为光明神珀斯菲尔斯是我的弱点吗?”
接着,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在胸前的十字架。
这是他作为巫妖的命匣,装载他的灵魂和一切生命体征,是他的弱点、他的逆鳞,却又远远不止这些。随着他的动作,温暖的、独属于阳光的温度顺着接触的皮肤渗入灵魂,再顺着他的灵魂侵入了伊尼厄斯的精神触角。
阿弗纳兹德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光明神的气息渐渐地从自己右手指尖逸散出去。和自己感受到的温暖舒适不同,伊尼厄斯的精神触角几乎是在碰触到珀斯菲尔斯气息的一瞬间,就仿佛遇上阳光的冰雪一般消融了。
“啊——!!”
他哀嚎着、挣扎着,企图从阿弗纳兹德的桎梏之中脱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名从阿弗纳兹德认识他开始起就一直高高在上的黑袍主教,最终泯灭于阳光的温度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