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再呆一会吗?”一直没有说话的农夫咳嗽了一声,没有去看自己的孩子。父亲沉默了一会,说出了一句班尼迪克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听到的话,“只是一天的话,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明天再去做想要完成的事情。”
少年沉默了许久,最终安静地摇了摇头。
他走向了门口。屋外晨间的日光温暖而柔和地洒在用木制栅栏勾出来的庭院中,树叶在金色的粉尘中轻轻起舞。
“父亲、母亲……”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这两道已经有些陌生和模糊的身影。
称呼以后明明还有无数原本未竟的话想要说出来,他想说说这些年来的经历,自己沦落为亡灵和死灵法师的痛苦。那些迷茫和挣扎,没有理解的情愫,无人理解的孤独,一股冲动让他想要跟父母诉说出一切。
死灵法圣阿弗纳兹德,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冷血的屠戮者形象。为了能够欺骗所有人,他首先要将自己欺骗,班尼迪克早就和父母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然而这里是他以人类身份生活得最长久的村落,这间简陋却温馨的木屋承载了童年时期所有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勾起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脆弱。他以为在长时间的冒险之中,自己早就将这些全部忘却,然而他却清楚地记住了所有的细节。
深深地看了一眼父母,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敛下双眸,轻声地道别,“……再见了。”
农妇对他摆了摆手,“加油,班尼。”
将门掩上,少年没有理会来往的村民,安静地向村中教堂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了这里的入口。然后安静地站了一晚上。
熟悉的村落、灼热的火焰、凄惨的惊叫,那些埋藏在脑海深处的噩梦再次被唤醒。
半神离他太过于遥远。对于酿成一切悲剧的深渊骑士奥狄斯的仇恨阿弗纳兹德不比任何人少,但是他却又无比理智地知道,比起沉浸在愤恨之中,他更应该做的是什么。
在血色的黎明之下,入目所视的不再是昔日宁静而祥和的故乡,而是一片可怕而血腥的人间炼狱。曾经鳞次栉比的精巧木屋上,张牙舞爪的火焰在疯狂地肆虐着;原本浅灰色的碎石路则被猩红的鲜血染红,上面洒满了或完整或破碎的尸体。
那些他以为忘却的记忆清晰得可怕。
他略微抬起了自己的手。此时的他还是人类,那双白皙的手透着些许生命的温度。
面对着这些灼热得可怕的气浪,他忽然感觉到一种迷茫,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一种什么表情比较好。
也许真的是亡灵体质所带来的负面作用,虽然他确切地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理智也告诉他他正在为此感到愤怒和痛苦,但他却丝毫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此时此刻身体和灵魂完全分开了那样。
最后再看了一眼即将泯灭的村落,阿弗纳兹德没有再待在这里,转头往教堂走去。
他记得很清楚,沿着这条山路向上的不远处就是村落的那间教堂。
村落燃烧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身后,越过一道遮挡的树枝,一座有些破旧的建筑出现在阿弗纳兹德的面前。教堂正和记忆中一样,淡色的石墙稍稍偏绿,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几乎和四周苍翠的树林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犹豫,阿弗纳兹德伸手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门。
门轴转动的刺耳声音打破了山野的宁静,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金发的背影。
“你来了,阿弗。”人影转过头来。
站在神像身前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牧师。他身材修长,包裹着他身体的牧师袍并非是惯常的简朴。雪白柔软的布料上隐约可见淡色的暗纹,金色的滚边、夹带秘银的流苏、精致的配饰,这些一切无一暗示着眼前的人有着多么尊贵的身份。一本有着同样风格封皮的光明教典被他虚虚地捧在手中。
初生的日光在神像间隙之中洒下,温柔地抚慰着他那璀璨的发丝,折射出醉人的光华。
他像是神祇一样。
阿弗纳兹德却并没有为这样的景象所吸引,冰冷的法杖忽然出现在手上。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武器对准了眼前的人。
像是完全没看到阿弗纳兹德警惕的举动,那名有着珀斯菲尔斯容貌的牧师,语调温和轻柔,“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施法要素。在大祝福术的作用下,这里很快就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就待在这里不好吗?”牧师语调中带着蛊惑,像是人鱼在深海之中歌唱。那双碧蓝的双眸中隐约映射出了一些别的颜色,“我可以弥补你的噩梦,所有的一切本应发生的不会再发生。你也不会变成不死者,村落中其他的人也不会因此而死亡。”
阿弗纳兹德嗤笑道:“你的幻境拙劣得让我想发笑,伊尼厄斯。”
“你在说什么呢。”牧师无奈地摇头,并没有因为阿弗纳兹德话而有所动摇。他像是在看着顽劣的孩子一样,眼神中充满了包容,“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
没有说完的话消失在一道几近实体化的精神攻击之中。
“不要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阿弗纳兹德依旧是金发碧眸的人类少年形象,但伊尼厄斯所虚构的幻境似乎无法完全承载他的灵魂,少年碧蓝的双眼之中透出明亮得有些异常的光芒。这具躯体配合上样式狰狞的死亡骸骨法杖,显得格外的不伦不类,“也不要用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
面前的牧师略微低下头,空余的一只手撑住额角。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伊尼厄斯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渐渐变大而显得有些尖锐。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那张阿弗纳兹德所熟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癫狂,伊尼厄斯抬头盯住眼前的人,“真是有趣啊,阿弗纳兹德尹德斯缇……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拒绝了神主的恩赐,却没有想到……是这样可笑的一个理由。”
阿弗纳兹德难得地没有被他这种话激怒。稍有些答非所问,说道:“朝圣日后你从大魔导师突破为法圣,你就没有好奇原因吗?”
“还有别的原因吗?”伊尼厄斯咬牙,“难道你是想暗示因为你的拒绝,我藉由你的原因而间接得到了神赐吗?别开玩笑了!”
“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对安德里斯可没有任何的觊觎。”阿弗纳兹德嗤笑,语气变得有些诡异,“你不需要掩饰,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是啊……”听到这里,伊尼厄斯的眼神忽然亮了一瞬,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来,说道,“你对伟大的神主的确没有兴趣,你追随的可是了不起的光明神……”
阿弗纳兹德依旧安定地看着伊尼厄斯,似乎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一样。
“身为一名尊贵的巫妖死灵法师,你信仰的居然是珀斯菲尔斯那个伪君子?如果不是凭借这个幻境,就算是你跟我说我也只会当作是一个笑话!”桀桀地笑了一声,伊尼厄斯奚落道,像是十分地畅快,“我真的十分同情你,阿弗纳兹德,这种无望的追随……哈哈哈哈!”
略微皱了皱眉,阿弗纳兹德似乎是不满对方的措辞,语气稍有些僵硬,说道:“放尊重点!”
惹得阿弗纳兹德不快的是伊尼厄斯对光明神珀斯菲尔斯的形容,而伊尼厄斯却认为自己戳中了阿弗纳兹德的痛处,心中不免越发痛快起来。
黑暗教廷所属的大魔导师说多不多,说少也并不少,伊尼厄斯能从中脱颖而出,成为黑袍主教之一,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因此阿弗纳兹德猜得没有错,对于那日黑暗朝圣日自己从大魔导师莫名地晋升至法圣,伊尼厄斯早已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什么。
朝圣日、神恩、放弃神恩的神赐之子,以及自爆灵魂之海。
不是没有别人怀疑到这个地方,而是伊尼厄斯将它们抑制在了最开始的时候。一名黑袍主教,又是稀少的死灵法圣,这对伊尼厄斯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同时,伊尼厄斯又一向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自恃身份尽量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竭力之后的突然爆发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了。
但是……这些都骗不过自己。
伊尼厄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资质。在死灵法师这条道路上,哪怕他十分不甘,也已经隐约地猜了出来,大魔导师已经是自己的尽头了。明明没有感觉到突破,突如其来的晋升的导火索又是如此敏感,不由得不让他多想。
虽然对外一副傲然的姿态,其实伊尼厄斯内心深处是怀着一丝不安,甚至是恐惧的。
全知全能的神主安德里斯,伊尼厄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发觉自己的错误,也拒绝去猜测。但假使他有一天知道了这件事……
在踏上法圣的这些年里,伊尼厄斯一直就处在这样的煎熬中。他一方面享受着身为法圣所能得到的荣光,在另一方面,却又恐惧着神主受收回原本的恩惠。更不论黑暗教皇一口咬定原本的神赐者阿弗纳兹德依旧存活于世。
也正因为这样,在听到了阿弗纳兹德的踪迹之后,他才会不远千里赶到了欲望之都奥古斯汀,企图将对方截杀。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能够佐证自己是错误的证据给消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