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纪砚清神色平静到像是闲聊, 声音却是?抖得,眼泪失控地淌。
她竭力保持的理智和不?受控制的情?绪,在清清楚楚说出“去不了”那秒完全割裂了。
从看到翟忍冬的搜索记录开始的疑心,往后若无其事的试探, 拿到报告时的愕然、崩裂, 木已成舟的迷茫、无措, 一路回来的沉默、压抑, 刚刚说?笑的从容、冷静一瞬间全部在她胸腔里爆发了, 仿佛天崩地裂,随之而来的恐惧、不甘、不解像洪水猛兽一样?疯狂吞噬着?她。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她连最讨厌的跳舞都决定继续了。
她说?了要?一直在一起,一直谈恋爱, 一直给这个?人跳舞。
她在流星划过的时候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向她母亲求了长命百岁, 白头偕老!
她花了37年, 37年!才遇到这样?一个?把她当全部?,她也?已经一分?一秒都离不?开的人!结果呢?!
诊室里的那几分?钟像是?一场诡谲恐怖的噩梦, 她咬过自己的嘴唇,掐过自己的胳膊, 甚至在医生用来钉挂号单的钉子上,用力扎过自己的手掌, 最后听到的依然只是?一句发虚放空的“尽早入院治疗吧, 治了才有机会”, 怎么都醒不?了。
她回想着?那一幕, 血都冷了,已经无法控制的情?绪冰冻扭曲, 眼泪横冲直撞。
她愤怒地低下?头,弓下?身, 看着?地上模糊的影子,逐渐有了真实感。
痛的可怕。
哪儿有什么醒不?了的噩梦。
不?过是?只有她被蒙在鼓里的谎言罢了。
什么小问题,能克服。
她笃定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听着?的人在想什么?
怜悯?
同情??
讽刺?
嗯——
不?可能。
听着?的人可是?翟忍冬——喜欢她喜欢得要?命,敢为她不?要?命。
这样?的一个?人,知而不?言,怎么可能是?想看她的笑话。
她就是?胆子大,生死大事也?想替她去扛。
扛住了,几年后她就还是?藏冬的老板,是?裹了一层薄膜的长刀,冷淡、嘴欠、孤独,但日子安稳。
扛不?住……扛不?住……
纪砚清抬手按在绞痛难忍的心口,脑子被阴暗恐怖的情?绪占据,疯魔了一样?,低沉地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翟忍冬张口忘言,唇一动,咬在嘴里的烟掉在潮湿地面,发出一声“滋”。
她对这场坦白局早有预料。
从听到纪砚清说?出那句“你觉得我行吗”开始,她就知道藏不?住了。
她不?傻,那么明显突兀的试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对死亡一点都不?陌生,奶奶、父亲、母亲,她身边的人都是?她送走?,不?管当时用的什么心情?,总归走?过那一趟,知道流程,可始终没有应对的经验,否则也?不?会在把母亲送到目的地后,跑到山坡上割自己一刀,想着?睡过去了,心里就不?疼了。
她的生活复杂又简单,每个?阶段都只有一根线吊着?,松动了,断裂了,只能生生受着?,没有退路。
她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一直逆来顺受。
现在也?是?。
对纪砚清也?是?。
她对今天,对更?远的明天早有心理准备。
可真正看到纪砚清从骤然疯狂到突然冷静,还是?像有一把锋利的刀从她心脏上划过去,没有血迹,没有痛感,只是?一刹那铺天盖地的凉意涌进去,冷到窒息。
地上的烟浸在湿气里,正在迅速熄灭。
纪砚清看了一眼,直起身体走?到翟忍冬面前,看着?她说?:“我带你去回去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了?”
翟忍冬心口麻木,唇在抖索,没发出声音。
纪砚清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不?用猜。
翟忍冬浏览器里的查询时间开始得太巧了,根本不?用费心思分?析。
然后她就懂了,“难怪突然就会好好说?话了,每天甜言蜜语,对我有求必应,呵,知道我时日不?多,哄我开心呢?”
“是?不?是??”纪砚清笑望着?翟忍冬问。
翟忍冬墨色瞳孔动了一下?,像是?外界强加给她的强烈震感,她一时不?备没藏住,忽然就露出了情?绪——罕见的慌张、刺痛——扎在纪砚清已经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心脏上,竟然又有了一阵让她难以?承受的痛感。她死死掐着?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极端的压抑、忍耐、痛苦捶打着?她岌岌可危的理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怎么知道的?”
翟忍冬指尖冰凉,四肢僵硬,利剑划过带来的疼痛延迟在她心口出现,她抖索着?握不?手,说?:“偶然。”
“偶然?”纪砚清像是?没听懂一样?重复了一遍,笑着?问:“我说?梦话?还是?喝醉了胡言乱语?我酒品不?好,喝多了就爱乱说?话,乱做事,对,我不?是?还对着?你喊过骆绪的名字?我一点都不?爱她,怎么可能在已经喜欢上你的时候喊她的名字?我是?在胡言乱语,你不?……”
纪砚清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逐渐密集的雪片落在她睫毛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嘴角渐渐提不?起来,声音就低了,沉了,失去了温度。
“心脏癌症,血管肉瘤,这些名词我听都没有听过,怎么偶然告诉你?”
“你猜的?”
“心脏上那么多种毛病,你一不?小心就猜对了,然后目的明确地去搜索?”
纪砚清的目光凝结成冰,眼眶里烧着?黑色的火焰:“我就那么好骗?”
“翟忍冬。”
“我就那么好骗?”
“从开始到现在,你跟我说?过几句实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
“能起死回生的天神,还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你不?是?!”
“什么都不?是?!”
纪砚清吼出声的那秒理智彻底崩盘,她忽然抬手,近乎暴虐地锤了一下?自己胸口,在山呼海啸一样?奔腾而来的绞痛中,厉声质问:“不?是?,你凭什么把我的生死扛自己肩上?!你只是?我女朋友,不?是?……”
纪砚清的声音戛然而止,思绪被什么东西轻轻扽了一下?,像雪花落在发丝上,起初没什么感觉。疯狂撕扯的视线一缕缕聚焦到翟忍冬脸上,看到她一瞬间变红的眼睛时,凉意蜂拥而至——
她在说?什么蠢话?
明知道这个?人的隐瞒不?会有丝毫恶意,为什么要?责怪她?
她死了,最痛苦的就是?这个?人。
就她一个?人。
默不?作?声地搜索出万条的记录,看电脑看到眼睛发红,明明是?个?干脆的人,一再拉住她强调“说?好了”。
说?好什么呢?
带着?她,让她亲手给她签字,亲眼看她怎么死去?
纪砚清脑中轰然,如坠冰窟,陡然回归的理智像审判者的镰刀毫不?犹豫从她头顶砍下?,一瞬之间,她头晕目眩,眼泪趋近疯狂,摇晃着?抓住翟忍冬的手臂,声音扭曲难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和刚来这里的时候不?一样?了,我怕死。”
“大老板,我怕死了。”
“我怕死……”
怕得开始口不?择言,习惯性欺负这个?对自己无条件忍让的人……
纪砚清站立不?住,跌撞着?在翟忍冬身前蹲下?,恐惧像冷血的蛇在她身体里游窜,她死死抠抓翟忍冬的衣服,整个?人都在颤抖。
翟忍冬低头看着?,总是?平静的目光支离恍惚,像被战争狂潮遗忘的唯一一个?生还者,天大地大,她能触摸到的只有血肉模糊的疮痍,没有人,没有声,没有时间和未来。她后来又被雪地摩托颠过很多次的胳膊肘打着?抖,想摸一摸纪砚清的头发,跟她说?点什么,想起她虽然失控,但却为事实的质问,发青的手指一点点蜷缩回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喉咙在被蜂拥而至胀破之前,漏出一丝声,“我是?故意的,我想让你开心。”
开心一天,一分?,一秒都行。
所以?能藏着?的时候藏着?不?让她知道,藏不?住了,拖着?还打有石膏的胳膊、还在吃药的身体跑去冰川里拍一点视频素材给她,希望她没有遗憾。
回来之后,翻来覆去地看,回忆着?她的粉丝说?她不?接受瑕疵。
不?接受瑕疵,停留在入口的,加快速度才拍出来造假的视频就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可她又不?能进去给她拍真实的,现在也?没那么个?能力进出,五六月她又未必等得到。
那怎么办?
她不?知道。
烟抽了一地依然不?知道。
她没有无所不?能。
母亲一点一点死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束手无策,纪砚清从没有症状到胸闷气短,她还是?只能骗她吃一片药,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不?是?天神、菩萨,谁都救不?了,只是?笨拙地拆东墙补西墙,瞒一天是?一天,让她尽量开心地过一个?年。
她前头那些年从来没有开心过,错过这次,可能就再没有机会。
母亲和她一样?,好不?容易出狱了,等到她有体面工作?了,人却快没了。
她那时候死抓着?不?让母亲走?,母亲就只能受尽痛苦,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才终于能得以?解脱。
这次她检讨了,一言不?发,不?挽留,不?肯求,只希望她开心一点。
她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有人劝她不?要?这样?,再去试一试。
她也?想。
想来想去,想问一句,“万一她活不?到五月怎么办?”
那就再发一次疯,不?管不?顾地,让她在五月之前尽情?地开心一次——想在冰上跳舞就跳,想做歌舞剧就做,有个?人会事事顺着?她,还在一夕之间学会了跟她好好说?话,对她说?甜言蜜语。
夜色来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昏暗。
翟忍冬在风灯摇晃的光里重复:“我想让你开心。”
开心?
死前的狂欢?
很合理。
之后呢?
纪砚清空茫嗡然的脑子迟钝地思考着?。
凌乱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时,她骤然起身,嗓音颤抖撕裂,瞳孔里恐惧与?愤怒疯狂拉扯:“我开心了,你呢?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变成下?一个?陈格?还是?和上一次一样?,在这里再割一刀?!”
纪砚清死死抓着?翟忍冬的手腕,沉在无边无际的冰窟里,快呼吸不?了:“上一次,有我给你跳舞,你活下?来了,这回呢?”
“你一个?人,怎么办?”
“打算……”
悬崖上,纪砚清只能靠想象还原的画面猝不?及防撞上来,她一双眼睛血红,死盯着?面前的人,嗓子轻得不?如雪落下?来的声音,“陪我一起死吗?”
纪砚清抓着?翟忍冬的手,摸着?她的手腕上的伤疤,笑得悲伤怨怼:“翟忍冬,你怎么能这样??”
“生死这么大的事,哪儿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
纪砚清模糊的视线忽然看不?清翟忍冬的脸,她狠狠一愣,慌乱暴躁地低头眨眼。
花了四五秒的时间,终于能再次看清眼前的人,却发现她对这个?结果似乎没有一丝怨言时,纪砚清的心疼怨怼一瞬间变成了滔天怒火,“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当回事?!!”
受伤不?喊疼,难受不?会哭。
人不?是?这样?活的。
人在难以?忍受痛苦的时候可以?呼救,可以?崩溃,甚至可以?逃跑。
哑巴……
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逼死。
可翟忍冬好像就是?这样?。
从小就是?。
纪砚清沉入回忆的漩涡,指关节都泛了白。
母亲入狱,这个?人失去一切,找的是?她;
母亲过世,这个?人一无所有,见的是?她。
她明明白白就是?这个?人的唯一,如果不?见了,她还能去找谁?见谁?
纪砚清的嘴唇从颤抖变得平静,慢慢松开翟忍冬的手腕,疑惑地说?:“忍冬,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翟忍冬手发僵,下?意识想抓纪砚清,却什么也?抓不?住。
纪砚清又问:“是?不?是?也?不?该喜欢你?”
“不?该承认喜欢你。”
“不?该说?一直在一起,一直谈恋爱。”
“不?该求什么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
纪砚清每说?一句话“不?该”,翟忍冬的脸就白一分?,她踉跄着?后退,像是?要?和翟忍冬划清界限那个?瞬间,翟忍冬用力抓住了她的手:“你来了,喜欢了,说?了,求了,就……”
翟忍冬始终只是?泛红的眼睛里滚下?眼泪,执拗地说?:“不?能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