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7 / 91 章 · 6,278

阿旺没看到纪砚清下来, 多少还是有点失望。她能有改变现状的勇气、底气和看得见的将来,几乎全是靠纪砚清的帮助,不跟她说一声?“谢谢”,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翟忍冬:“她不在乎这些。”

阿旺失落地点了点头, 向翟忍冬送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感谢她这些年对自己的好。

翟忍冬也?是一样, 不管阿旺说到哪儿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语气, 不怎么在乎。

两人坐在炉边聊了近一个?小时, 翟忍冬起身送阿旺一家离开。

再进来的时候,黎婧说:“老板,吃午饭了, 叫下纪老师!”

翟忍冬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转身上楼。

阁楼里还是翟忍冬离开时的样子, 纪砚清端坐在电脑前, 桌上散着张成茂留下的宣传册和满是图形、文字的草稿纸。

听到开门声?,纪砚清快速敲击键盘的双手?停下, 抬头看向翟忍冬:“不声?不响干什么去了?”

翟忍冬言简意赅说了阿旺的事。

纪砚清:“主要还是她命里有这个?转折,没有的, 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纪砚清的嗓音不高。

话一说完,翟忍冬没有马上接, 阁楼里显得静。

纪砚清用睫毛膏仔细刷过又定了型的浓密睫毛垂了半秒, 立刻抬起来, 神色如常地在其中?一份宣传册上轻点, 说:“县里的景区有高山蹦极?”

翟忍冬曲腿靠在墙边:“嗯。”

纪砚清:“看起来很刺激,改天?带我去玩一次?”

说话的纪砚清一瞬不瞬注视着翟忍冬。她的性格似乎是改变不了了, 听到什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饶是这样, 纪砚清还是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否定,才听见她说:“好。”

纪砚清点在宣传册上的手?指控制不住抠紧。

从不扫兴的翟老板为什么会犹豫呢?

蹦极而已,不危险,不费力,只是有一些刺激而已——对心脏。

这谁都知道,所以她才会故意问起。

现在和预料的一样,看到了翟老板的否定。

这个?否定会是对谁?

纪砚清说:“医生说你?的身体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看来这次只能我玩,你?看着了。”

翟忍冬:“蹦极没什么运动量,不影响。”

“好像是。”纪砚清挑挑眉,说:“你?真就一点不怕?”

翟忍冬:“没有安全绳的悬崖都走过了。”

纪砚清:“不愧是翟老板。”

这么一点刺激不在话下,她的心脏应该很健康。

啊,对了,她才刚从市医院回来,出院前的检查是她一项一项陪着做的,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她刚刚的否定应该不是对她自己。

剩下的……

纪砚清松开手?指,抹了抹宣传册上的图片:“你?觉得我行吗?”

翟忍冬弯腰捡笔的动作顿住。

纪砚清看到这幕眼眶紧缩,翟忍冬一动,她也?立刻笑出一声?,重新开始敲击键盘:“这个?问题没意义。蹦极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我现在没有,等把多出来的那块东西切掉了再说吧。”

“来得及,对吗?”纪砚清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翟忍冬只是查了一些心脏病的信息而已,查的是心脏癌症又怎么样,罕见、恶性又怎么样,和她之前的体检结果完全不一样,她只是一个?良性的小疙瘩,影响不大,她怕什么?问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图什么?明知道她害怕,还这么套她的话干什么?刚才自己否定自己的提问,不是做的很好,为什么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纪砚清对自己的不理性愤怒又生气,她用力咬了一下牙,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咽下去,迅速补救:“这个?项目看起来还挺危险的,很难不让人担心它哪天?突然就会被举报到停止运营。”

翟忍冬捡到笔,直起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纪砚清。

半晌,没等到回答的纪砚清抬眼,翟忍冬垂眸,说:“不会。这个?项目已经?安全运营五六年了,没出过事。”

纪砚清笑笑:“那就好。”

说话间,翟忍冬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接听:“马上。”然后挂上电话,对纪砚清说:“吃午饭了。”

“这么快。”纪砚清看了眼时间,不禁感叹,“看来今天?的工作量完不成了。”

纪砚清说:“电脑明天?再借我一天?。”

翟忍冬:“嗯。”

纪砚清保存文件,待机电脑,和翟忍冬下楼。

江闻已经?被小丁叫下来了,几人吃着饭闲聊。

江闻对翟忍冬说:“邱明德的案子后天?开庭,你?能去?”

翟忍冬话没出口被纪砚清截住:“她一个?病号,你?叫她去干什么?”

江闻无语:“不是我叫她去,是你?女朋友,你?大老板提前给我发微信,让我到时叫着她。”

纪砚清转头看向翟忍冬:“你?想?去?”

翟忍冬没否认:“小邱急躁,可能会沉不住气。”

纪砚清想?了想?:“你?好好在店里休息,我去。别看我,这事没得商量。”

纪砚清一锤子定音,隔天?又忙了一天?,次日一早和江闻出发去县法院。

邱明德的案子是非公开审理,纪砚清不能旁听。这是江闻在路上告诉她的,她觉得,刚刚好。

到法院后,江闻对纪砚清说:“你?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我们这儿的时间不会太短。”

纪砚清“嗯”一声?,叮嘱小邱:“不要急,不要发火,相信江闻。”

小邱:“知道了。”

纪砚清抬抬下巴,示意小邱跟江闻进去。

纪砚清站在车边目送她们到看不见后转身上车,导航“县医院”。

她去那儿没什么特别的事。

真没有。

就是最近越来越嗜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频繁,想?去确认一下那个?小疙瘩有没有长?大而已。

没什么要紧的。

纪砚清很平静地说服着自己,油门无意识越踩越重。

另一边的翟忍冬已经?把车停在了冰川下,帮她把雪地摩托拖过来的乔吉看了眼她左臂,担心地说:“现在这天?气,正常人进去都走不远,你?确定能行?”

翟忍冬:“我不走远。”

翟忍冬把运动摄像机卡在车头上,说:“就在山腰拍几段。”

乔吉见翟忍冬单手?不方?便?,麻利地帮她固定摄像机:“拍这个?干嘛?”

翟忍冬:“送人。”

乔吉:“什么人啊,非得现在送?”

翟忍冬跨坐上摩托,拉下护目镜说:“非得现在。”

话落,雪地摩托疾驰而去。

乔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意外状况发生才转身往翟忍冬车边走。他得在这儿一直等到翟忍冬下来,再把雪地摩托拖回去。

翟忍冬副驾有张纸,乔吉随手?拿起来看了眼,脊背一片冰凉。

纸上是人目前能到的,冰川的完整线路,每一个?重要节点翟忍冬都备注了拍摄内容,她明显是想?进去,而且是一直走到头!

乔吉心惊胆颤地回头。

翟忍冬已经?消失在了风雪里。

乔吉手?发抖,手?忙脚乱地想?给救援队打电话。

不经?意看到写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乔吉高悬的心慢慢放下。

【不要让她哭

不要走远】

翟忍冬把纪砚清的话听进去了。

按照记忆画下那条线路之后,她想?了很久,在一个?完美的舞台和翟忍冬平安无事的天?秤上衡量了很久,笃定纪砚清会选后者,那她就不能冒险,只能在山腰的安全区域拍一些素材给她去找灵感。

这些素材行就行,不行了……

翟忍冬只是搭在把手?的左手?忽然扶了一下,避开一个?处深坑。

过坑时突如其来的颠簸累及手?肘,她抿紧了嘴唇,下一秒,又拧动油门加速,试图借住外力拍摄出冰川深处的狂风暴雪。

效果比翟忍冬想?象得好。

她把视频从摄像机里导出来,存进手?机,开车往回赶。

到藏冬门口的时候,两对头发花白?的夫妻快步走过来说:“你?好,请问你?是不是翟忍冬?”

翟忍冬推上车门:“是。”

其中?一位女士的眼泪猝然滚落,踉跄着走过来,要给翟忍冬下跪。

翟忍冬单手?扶住:“有话说话。”

女人老泪纵横:“警局的人说是你?找到我女儿的,十?年,快十?年了,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是你?找到她,把她从冰川里带回来的,一块儿骨头都没有少。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我女儿这辈子都不能入土为安。”

“还有我儿子。”另一个?女人哽咽着说。

翟忍冬明白?了,这四?个?人是她从冰川里带回来的那对情侣的父母。

翟忍冬撤回手?说:“举手?之劳。”

还夹带有私心——积德行善,让母亲在那个?她看不到的世?界里过得好一点。

那一次还有情绪——气纪砚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喊骆绪的名字。

那么不纯粹的一件善事,犯不着谢。

女孩儿母亲却?说:“对我们来说恩德如山。”

“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无心工作,无心生活,整天?浑浑噩噩地,就差一死。”

“姑娘,真的谢谢你?。”

“谢谢。”

……

四?人连番道谢。

翟忍冬回绝不了,只拒收了他们送的锦旗和钱,锁上车子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两个?年轻女孩儿犹豫着上前,一人说:“你?就是纪老师微博上说的那个?忍冬,她的女朋友?”

“我们刚才听到你?的名字了。”另一人补充。

翟忍冬推门的动作停住,想?起纪砚清在市医院的交代:如果有一天?有人跑去骂你?,贬低你?,你?要和一开始怼我一样,淡定欠扁地跟他们说,‘我是她纪砚清这辈子求着也?要在一起的人,管你?看不看得上’,记得住?

翟忍冬虽然没上网细看,却?也?知道网上对她们的关系如果全都是正面声?音,纪砚清不会这么交代,那今天?来的,就未必是送祝福的。

翟忍冬说:“有问题?”

两个?女孩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谁,天?马行空各种乱猜,刚刚看清楚了!你?配得上纪老师!你?和纪老师一样好!”

“我们虽然不知道纪老师微博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既然说是你?一步一步带她回来的,就请你?一定带她回到我们面前,多久我们都等!拜托!”

说话的女孩儿脸上是殷切真诚的期待。

翟忍冬看着她,良久,问:“你?们接受她的作品有瑕疵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

两人对视一眼,说:“我们接受,纪老师也?不会接受,这个?问题不成立。”

翟忍冬握着车钥匙的手?收紧,“嗯”了声?,推门进来。黎婧和她打招呼,她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地上楼洗漱,换衣服,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的冰川视频,切出来给纪砚清发微信。

翟忍冬:【怎么样?】

纪砚清刚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的垃圾桶前,手?里捏着一叠报告纸,一袋药。她习惯性去口袋里找打火机,里里外外摸了遍都没摸到的时候才想?起来打火机已经?给翟忍冬了。

纪砚清抽出手?,失心一样站了好几秒,把报告纸一张一张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拆药。

拆一盒扔一盒。

拆到倒数第?二盒的时候,手?指轻颤,取出来一片闻了闻。

和那晚从山羊岭的河边回去,翟忍冬给她的“预防发烧”的药味道一样。

她当时是傻了么?

竟然真觉得发烧和感冒一样,可以预防。

这么明显的常识错误。

纪砚清攥紧手?。小小一片药在手?心里没什么存在感,她却?觉得棱角生硬,硌得手?心发疼。彻底攥不住的时候,她把药倒进嘴里吞下去,大步往车边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没看到车,纪砚清步子猛地顿住,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方?向。她茫然地站在冷风里,肩膀沉得像是压了两座山,重得她忍不住弯腰、喘息。

蓦地手?机响起,纪砚清浑身一激灵,迅速把正在模糊视线的水光逼回去,大步往回折。

半小时后上了车,她冷静镇定地点火,把空调拧到最大,系上安全带,才拿出手?机查看。

就是翟忍冬发来的那条微信——“怎么样”。

短短三个?字,纪砚清读了将近五分钟,点开键盘回复:【有江闻在,不会有任何意外。】

“对方?正在输入…”

翟忍冬:【什么时候回来?】

纪砚清:【怎么,想?我了?】

翟忍冬:【嗯。】

翟忍冬:【今天?你?粉丝来店里了,说我配得上你?,你?在医院教我的那句话应该用不上。】

纪砚清:【啧,牙尖嘴利的翟老板没机会发挥了。】

翟忍冬:【晚上回来,送你?个?东西。】

纪砚清:【什么东西?】

翟忍冬:【惊喜。】

纪砚清:【不透露?】

翟忍冬:【不透露。】

纪砚清:【看来我只能尽快回去。】

翟忍冬:【我等你?。】

我等你?。

对热恋中?的情侣来说,这三个?字带来的情绪价值应该是喜悦、期待和满足,纪砚清却?忽然握紧手?机,泪湿眼眶,胸腔里充斥着愤怒、不甘和迷茫。她点在键盘上的手?指抬了又落,落了又抬,最终只是回复了一个?什么情绪都没有透露的表情:【/ok】

翟忍冬静静地看着。

很久,拿起九斗柜上的打火机下楼。

“又出去?”黎婧瞪眼睛说。

翟忍冬和早上出门一样,还是那句话:“不要告诉纪砚清。”

黎婧:“知道知道,你?要给纪老师准备惊喜么。这回出去多久?”

翟忍冬:“二十?分钟。”

就买个?东西。

任姐听到翟忍冬要烟,无不惊讶地说:“你?竟然抽烟??”

翟忍冬:“嗯。”

任姐耐着性子劝说:“我家那个?就是抽烟抽没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翟忍冬:“不常抽,就是……”

翟忍冬顿了顿,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抽一根提提神。”

任姐:“还有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翟忍冬:“有。第?二次。”

任姐:“姐能不能帮你??”

翟忍冬扫码付钱,说:“不能。”

翟忍冬从任姐的杂货铺出来,一路往东开。

出了镇子到第?一次忍不住向纪砚清透露爱意的铁轨,翟忍冬靠边停车,站在冷风里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得平静,夹着烟的手?却?在抖,手?背上青紫一片。

翟忍冬像是没有发现,一直抽到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把满地的烟蒂踩进雪里,嚼了口香糖,用雪洗了手?,抹了香气浓郁的护手?霜,往回走。

她前脚停车,江闻和纪砚清后脚就到了。

翟忍冬在纪砚清下车之前,把车钥匙装进口袋,问江闻:“怎么样?”

江闻:“一切尽在掌握。”

翟忍冬应一声?,看向纪砚清:“进去再说。”

纪砚清:“空调吹了一路,燥得慌,陪我在外面站会儿。”

江闻一听这话,立马识趣地走人。

纪砚清绕到车子另一侧的视觉死角靠着。翟忍冬紧随其后,靠在她旁边。

今天?的天?更沉,压抑的灰色密不透风。

纪砚清靠了一会儿,忽然说:“陪我抽根烟。”

翟忍冬装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打火机。

纪砚清偏头瞧她:“别说没有,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

翟忍冬:“不是什么好烟,以前没抽过的话……”

“抽过。”纪砚清打断,“被你?逼得承认喜欢你?,却?不知道你?和辛明萱没关系,左右为难的时候抽过。”

纪砚清笑望着翟忍冬说:“放心吧,有经?验,再劣质的也?能抽下去。”

翟忍冬不语。

纪砚清直接去她口袋里找,找到了敲出来一根怼她嘴边说:“你?先?抽,我要和辛明萱一样,在你?嘴边点。”

翟忍冬张开嘴咬住,很钝地眨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咔。”

灰蒙蒙的天?光里亮起一束蓝色的火焰。

火焰烧着零零散散落下来雪,却?看不到爆裂的火星。

翟忍冬吸一口烟进肺里。纪砚清咬着烟凑在她嘴边。

烟纸薄,烟叶易燃。

纪砚清只一下就点着了,快得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笑了笑,离开翟忍冬靠回去。

烟味在空气里散开,来不及窜入鼻腔就会被大风吹散。

纪砚清忽然想?起来似得说:“惊喜呢?”

翟忍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说:“找人帮忙拍了几段冰川的视频,看看有没有用。”

纪砚清眼睛亮了一瞬,迅速接过手?机。

视频有两个?小时,很长?。

纪砚清只看一会儿就把手?机还给了翟忍冬。

翟忍冬问:“能不能用?”

纪砚清:“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翟忍冬:“真话。”

纪砚清说:“先?不内容太表面,根本没拍出来你?之前说的那种孕育和死亡的矛盾感,就是拍出来了,我也?未必能透过别人的视角,真正了解这个?地方?。人的思维是有差异的,拍的人觉得是重点的,在我这里未必有用,除非她完全了解我,了解我的舞蹈。”

纪砚清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前方?通向镇子的那条路。

三个?月前,她就是从那条路上过来的,磕磕绊绊,愤怒空茫。

来了之后遇到翟忍冬,什么都不一样了。

真的爱她。

想?和她一起去一次冰川,顺利完成歌舞剧里和她有关的部分,带着她的人、和她有关的舞一起走到人前,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爱她,很爱很爱。”

只是,五六月啊……

纪砚清夹着烟,手?指在烟身上轻点,说:“大老板,五月我还能和你?一起去冰川吗?”

翟忍冬一直咬在嘴里没动的烟晃了一下,积攒的一短截烟灰被风折断,落在她衣袖上。

纪砚清抬手?帮她拍掉,说:“去不了,对不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