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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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走过来说:“老板和纪老师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哭?”

相机后的江闻猛地顿住, 很快又恢复如常:“什么哭,这叫感动。”

小丁肯定地说:“不是。”

江闻结束拍摄,扭头看向把娃娃脸皱成包子褶的小丁:“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

小丁:“我?会画画, 人像画得很好。”

江闻:“所以呢?”

小丁:“我?能看懂你的眼神。”

江闻提起的嘴角慢慢压了下?来。

一旁, 黎婧大声嚷嚷着要去庙会逛通宵, 被红红婉拒, 跑去骚扰已经完全融入藏冬的陈格。

陈格一口答应。

前一秒还热热闹闹的门?口, 在黎婧的吆喝下?,走的走,散的散, 很快就变得冷清。

纪砚清第一次这么过年,意犹未尽——往年她都是?一个人在大得空旷的家里喝酒, 骆绪和温杳从?不劝她, 也不闹腾,年没有一点年味。

今年难得开心?, 她问江闻:“再去喝几?杯?”

江闻的视线从?小丁身上挪开,问翟忍冬:“她都快成酒鬼了, 你不管管?”

翟忍冬:“管不了。”

江闻唏嘘:“那就惯着?”

翟忍冬:“陪着。”

江闻无言以对,提步往里走。

半路, 江闻忽然折回来, 弯腰在小丁面?前说:“小画家, 要不你再看看我?什?么眼神?”

小丁被突然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一动不动看着,几?秒后, 舔了一下?嘴唇说:“看上我?的眼神。”

江闻:“???”

小丁说:“我?以前画的想和对方睡觉,把她弄哭、求饶的姐姐的眼神就是?你看我?的眼神。”

江闻:“…………”她一个直女在听什?么女同的玄幻发言?嗯??这家伙也是?女同???

江闻嘴角抽动, 很客气?地用两?根手指把小丁嘴巴捏住,说:“以后喝酒少话说,想说话就别喝酒。”

小丁张不了嘴,大眼睛无辜地眨了两?下?,眨得江闻差点从?猫变成耗子。

————

纪砚清和江闻喝着酒闲聊,到?两?点多才结束。

此时的小镇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纪砚清和翟忍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是?一道。”纪砚清说。

翟忍冬回头:“什?么?”

纪砚清:“两?个人,一道脚步声。”

纪砚清的眼波在阁楼昏暗的灯光下?流淌得很慢,笑的时候像花开了:“大老板,我?们?完全同步了。”

好像经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才从?针锋相对走到?这一步。

纪砚清勾动嘴角,仰视着高自己一级台阶的人:“以前我?就算是?站在最高领台上,心?里也没什?么波动,现在一看到?你就心?跳加速。大老板,你给我?的爱情治愈又惊险。”

翟忍冬:“怕吗?”

纪砚清笑出声来:“怕就不跟你来了。上楼。”

翟忍冬“嗯”了声,握紧了纪砚清的手。

纪砚清步子慢,一路拖着翟忍冬的手回到?阁楼,在床尾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站在九斗柜旁的翟忍冬后面?,软绵绵地抱着她问:“在做什?么?”

翟忍冬说:“刘姐知道我?们?晚上会吹冷风,走的时候留了一锅姜汤。”

纪砚清垂眼看着被翟忍冬倒在杯子里的汤,搂在她腰上的胳膊慢慢收紧:“刘姐把你们?当她自己的孩子照顾。”

不管她这么做是?出于心?疼、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有她,这里的小孩子就是?回来再晚也都有口饭吃。

纪砚清问:“哪个是?我?的?”

翟忍冬端起一杯递到?她嘴边。她懒得动,趴在翟忍冬肩上把姜汤喝了。

很快,纪砚清的身上开始变热,眼神则更加懒散,不经意扫过杂物后面?露出一角的相框,她顿了顿,伸手去拿。

翟忍冬正在喝自己那份姜汤,反应过来的时候,相框已经被纪砚清翻开了。

九斗柜边有片刻寂静。

纪砚清看了一会儿幼年的翟忍冬,视线挪到?她旁边的女人身上——很漂亮,翟忍冬的眉眼就是?照着她生的,但目光不如她温柔。

如果不是?她,翟忍冬的结局无法想象。

纪砚清想到?这里,蓦地抱紧翟忍冬,说:“阿姨怎么过世的?”

翟忍冬放杯子的动作一顿,说:“意外。”

纪砚清:“带我?去见见她。”

纪砚清不想等:“明天去?”

翟忍冬:“明天见不到?。”

纪砚清:“为什?么?她不在这里?”

翟忍冬:“在。”

翟忍冬把两?只杯子叠在一起,看向照片里的人:“我?妈一辈子都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不想死了也被困在小小一块黄土里。”

她就带着她的骨灰找了一整年,找到?这个一望无际的地方,把她的骨灰从?山坡上撒下?去。

下?面?有绿宝石一样的湖水,野花遍地,风很轻云很淡。

她说她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想她了,就抬头看一看她,但,“明天不是?晴天。”看不到?星星。

翟忍冬说的时候,狂风猝不及防拍在墙上。

纪砚清抱着翟忍冬的手一紧,忽然想起阿旺说过的话:阿姐从?来不过生日?,每年1月3号那天,她都是?一个人在山坡上待着,待到?天亮才回来。

今年她没去,为了陪不高兴的她。

她明明讨厌过生日?,却是?以过生日?为由去陪她,为此,连山坡上的母亲都没有见。

纪砚清心?里泛起疼,偏头蹭着翟忍冬的侧脸说:“那就等天晴。”

————

两?人睡下?没多久,新年的鞭炮声就响了。

通宵玩回来的黎婧、陈格等人在楼下?张罗好早饭,挨个拍门?往出叫,结果就是?一桌子人打哈欠的打哈欠,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就是?没人吃饭。

也就翟忍冬还清醒点,端着碗稀粥给靠在自己肩上的纪砚清喂。

纪砚清只吃小半碗就说饱了,要上去睡觉。

黎婧:“睡什?么觉啊!一会儿组团去看戏!”

江闻半死不活地靠在椅背里,抬起一边眼皮:“什?么戏?”

黎婧:“地方戏,我?们?这儿的特色,你们?肯定没看过!”

江闻还挺有兴趣:“远不远?”

黎婧说:“坐公交一小时。”

江闻:“不去。”

一小时后,翟忍冬站在公交车的投币箱旁边,上来一个投一次币。公交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笑眯眯地数人头:“整好儿七个。”

翟忍冬:“还有一个。”

司机:“唉?”

司机探头往出看,去换衣服的纪砚清姗姗来迟。

司机一眼认出她是?谁,等她走近了,热情地说:“也去看戏?”

纪砚清和捏了几?枚钢镚,曲腿靠在扶手上的翟忍冬对视一眼,朝她伸出手:“嗯,凑个热闹。”

翟忍冬握住纪砚清,拉她上台阶。

纪砚清笑看着司机:“我?是?翟老板的人,今天这车票……”

司机爽快地说:“免了!”

黎婧郁闷:“怎么不给我?免?”

司机按键关?门?:“你村里的人,不是?忍冬的人。”

说完,司机“咔”一声掰过档位杆。

与此同时,纪砚清背上多出一只手,扶住了她差点因为惯性跌出去的身体。和上次的一触即离截然不同,这次它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来,搂住了她的腰。

纪砚清红唇微勾,曲指敲了敲某人装进口袋的另一只手。

翟忍冬把手拿出来摊开。

纪砚清从?她手心?拿了两?枚钢镚,丢进投币箱。

“当啷!”

纪砚清说:“新年好。”

司机一顿,哈哈大笑:“新年好!”

车子依旧摇摇晃晃,颠得游刃有余,没几?分钟,江闻的脸就白了:“两?辆车在门?口停着,非得坐公交?”

黎婧:“凑热闹就得大家一起,开车多没意思?的!”

关?键江闻现在想跳车。

想起临出门?前某位小画家鬼鬼祟祟的小动作,江闻用胳膊肘怼怼坐在旁边的她:“口袋是?不是?有橘子?”

小丁捂紧口袋,眼神防备:“没有。”

江闻:“那你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的什?么?”

小丁:“手。”

江闻盯着小丁捂在口袋外面?的手,嘴一动,小丁立刻补充:“套。”

江闻慢腾腾“哦”一声,说:“律师做事看证据,我?摸一摸确认下?。”

小丁现在也想跳车了。

坐在紧后面?一排的纪砚清猝不及防看了场预热戏,早起那点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抬了一下?肩,问不能一直看雪,闭目靠着自己的翟忍冬:“翻个旧账。”

翟忍冬:“说。”

纪砚清:“我?来这儿的第二天坐公交去山羊岭,你刚好也上车,当时是?真有事出门?,还是?故意跟着我??”

翟忍冬:“还是?。”

“知道我?会晕车?”

“嗯。”

“怎么知道的?”

“看你新闻。”

果然。

那“睡着”必然也是?假的。

真能装。

至于头发上的香……

纪砚清瞥翟忍冬一眼,说:“头发上的香真是?天生的?”

纪砚清这句纯属明知故问,她们?每天同床共枕睡在一起,翟忍冬头发上真要有什?么天生的香味,她还能不知道?但谁让这位老板以前爱骗她,现在自己想办法填坑吧。

翟忍冬被颠得晃了一下?,说:“不是?。”

纪砚清:“那是?什?么?”

翟忍冬:“炉子下?面?随便抓的一把灰。”

纪砚清:“……就这?”

可惜她买香的那五十块钱了。

怪谁?

纪砚清低低地笑一声。

怪她那时候心?思?太重?,看这位老板做什?么都要脑补出来一二三四。

纪砚清问:“今天抓没抓灰?”

翟忍冬:“嗯。”

纪砚清:“前阵子不是?会好好说话了,怎么突然又变高冷了?还没养成习惯?”

翟忍冬:“抓了。”

纪砚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说:“我?闻闻。”

话落,女人细软的手指从?翟忍冬耳尖经过,勾下?一绺头发,放在鼻端轻嗅。

翟忍冬说:“这里的头发是?你的味道。”

纪砚清一顿,垂眸看到?了靠进自己肩窝的翟忍冬,头紧挨着她的脖子,沾的自然是?她的味道。

————

地方戏有特色是?有特色,奈何?听不懂。

江闻看了没几?分钟就走了——去当黎婧几?人的财神奶,让她们?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吃什?么随便买。

纪砚清其实也听不懂,但只是?作为对地方文化的尊重?,她也坐得住,还看得全神贯注。

中午,她们?在戏台子底下?随便吃了点。

下?午来了附近的景点。

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景点,不在张成茂留下?的那些?宣传里,但蓝冰奇景很抓人眼球。

几?人走走停停,在蓝色的河面?上拍照放风。

傍晚,天突然放晴了。

黎婧高兴地往冰面?上一躺,摊开四肢大笑:“天晴了!春天要来了!哈哈哈!春天要来啦!”

纪砚清抬头看到?一颗星星从?云层里冒出来,握住翟忍冬的手说:“现在去山坡上看你母亲还来得及吗?”

翟忍冬:“来得及。”

纪砚清:“那扔下?她们?先跑?”

两?人对视一眼。

余光里返程的公交正缓缓靠近。

纪砚清掏出两?人装在翟忍冬口袋里的手,轻轻一拉,山风便呼啸着和她们?一起狂奔。

跑到?路边,公交刚好停下?。

翟忍冬上去投币,纪砚清大口喘了几?次,忽略胸腔里异常猛烈的心?跳,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几?个人大声喊道:“我?们?去私奔!回去的时候不用等我?们?!”

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端庄矜持,忽然觉得最纯粹质朴的就是?最让她心?动的,她想给“继续跳舞”加一个前提:在这里。

她想在这里继续跳舞,陪着心?爱的人。

纪砚清接住翟忍冬递出来的手,用力握紧,借着她手上的劲儿跳上车。

山路踏着月光,像船在银色河面?,颠簸着,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海,在幸福里靠岸。

纪砚清站在山坡上问:“为什?么会挑在这里送你母亲离开?”

翟忍冬:“离得近。”

纪砚清抬头,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她忽然就理解了旅游博主那条视频的标题——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抬头就能看见。

死亡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可怕怎么会自杀。

纪砚清握紧翟忍冬的手,问她:“阿姨在哪儿?”

翟忍冬:“我?看哪儿她就在哪里。”

纪砚清看向翟忍冬看着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星河,光芒温柔而永恒。

纪砚清看着,忽然想起某一天傍晚和江闻在炉边的谈话。

“你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第一眼。”

“14岁到?35岁,二十多年了,她的长相没变?”

“变了,但因为当时的印象太深刻,容易回忆。”

“她去找你那天是?什?么样子?”

“很瘦,短袖洗得发旧,背着一包书,几?个馊了的馒头,在太阳底下?喂流浪狗。”

“面?对那些?事,她慌了吗?有没有害怕?”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江闻说:“她是?那种事情越大越冷静的人,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

纪砚清:“但什?么?”

江闻:“一点也不坏,不然我?也不会明知道她曾经有过那么阴暗一个想法,却不阻止她和你在一起。她对一个人好起来,能把命搭上。”

纪砚清笑了出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话,这位老板亲口和她说话。

翟忍冬听到?纪砚清笑,转头看她:“怎么了?”

纪砚清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密集的星星,在想,会不会突然出现一颗流星。”

“你喜欢流星?”

“以前不喜欢,现在想许愿。”

翟忍冬拿出手机对准天空,几?秒后,把屏幕转向纪砚清:“流星雨。”

纪砚清低头,看到?了满屏的流星尾巴:“怎么做到?的?”

翟忍冬:“拍的时候手抖一下?。”

纪砚清一愣,放声大笑。

那一秒,翟忍冬看到?整个山坡的风为她伫立,星星闪了闪,流星从?深蓝里滑过。

纪砚清双手合十,满身虔诚:“阿姨,我?想和您的女儿长命百岁,白头偕老。请您保佑我?们?。”

————

这里的公交七八点就停运了,纪砚清上车没多久就给江闻发了信息,让她十点过去接她们?。

江闻坐在炉子边看着时间,见差不多了,去柜台要纪砚清的车钥匙。

小丁给她钥匙的同时,还给了她几?张内存卡:“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但我?确定你是?真心?在给我?老板和纪老师拍照,那我?就不问了。这些?是?我?买的内存卡,麻烦你多拍一点,好的坏的都不要删,我?老板以前不拍照,照片太少了。”

江闻皱着眉看了小丁几?秒,拿走卡说:“我?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狗粮吃多了,心?里苦。”

小丁:“哦。”

江闻:“哦什?么哦,我?都46岁高龄了,还不能嫉妒一下?那些?随时随地都在秀恩爱的臭情侣?”

江闻拿车钥匙敲小丁的头:“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少装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个儿就是?这么压矮的。”

话落,江闻拿着车钥匙和内存卡出门?。她在车上换了一张,把换下?那张和之前已经存满的几?张放在一起,驱车去接两?人。

十公里不算远,但因为路况不好,江闻开了近二十分钟才到?。

两?人已经在路边等着。

江闻把车停在她们?旁边。翟忍冬拉开车门?让纪砚清先上,自己从?另一边绕上来。

纪砚清指挥江闻:“空调打高点。”

江闻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但主动和被命令完全是?两?码事,她抬手一拨,阴阳怪气?地说:“既当免费律师,又当免费司机,也不知道我?来这儿图什?么?”

纪砚清:“图过年没人催婚。”

江闻一时无法反驳,憋了几?秒,说:“年过完就该回去了,一摊子事等着。”

纪砚清:“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闻:“小邱那边立案,阿旺母亲离婚。”

纪砚清:“那还得一阵吧。”

江闻:“嗯。”

车上的温度渐渐起来,纪砚清身上一暖和,困意就来了,偏头靠着翟忍冬很快睡过去。

到?藏冬的时候,纪砚清已经睡得很沉。

翟忍冬放轻动作让她暂时靠着座椅,推门?下?车。

江闻递过来一个盒子:“这几?张卡里都是?你们?的照片和视频。”

翟忍冬接住,说:“谢谢。”

江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翟忍冬把纪砚清抱出来后,替她关?了后排的门?。

很轻的一声,还是?把纪砚清吵醒了。

纪砚清沉甸甸的眼皮动了动,没能睁开,索性抬手搂住翟忍冬的脖子靠得更近,然后在她被风吹了一天,已经散下?来的头发上嗅了嗅,说:“这次是?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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