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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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清和翟忍冬取完钱回来的时候, 江闻还在和小?邱聊。

两人便没上去打扰,在车上等着。

临近八点?的时候,翟忍冬摘下纪砚清分给她的蓝牙耳机,说:“我去看看。”

纪砚清懒得动, 叠腿靠坐在副驾里, 用眼神指了指杯架上的塑料袋:“东西带着。”

翟忍冬把那只耳机塞进纪砚清耳朵, 拎起塑料袋下车。

翟忍冬熟门熟路地上来二?楼。

江闻恰好?起身。

翟忍冬问:“聊完了?”

江闻:“完了。”

江闻收起录音笔, 让准备送她?的小?邱留步, 说:“照顾好?你妹妹,剩下的我来处理。”

小?邱:“麻烦了。”

江闻:“不用客气,后面再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小?邱:“好?。”

江闻提着包往出?走。

翟忍冬看了眼床上已经睡着的妹妹, 把塑料袋递给小?邱:“脸皴了,这是她?给你买的擦脸油, 早晚抹点?, 漂漂亮亮过?年。”

小?邱原本在回忆江闻交代她?的事,闻言一愣, 眼眶迅速泛起了红。

对小?邱这种在夹缝里偷生的人来说,细节最可怕, 不知不觉就能把她?身上用来自保的壳凿出?来一个洞。

就像现在,连翟忍冬都没给她?买过?的东西?, 被她?曾经敌视过?的人关注到了, 那种感觉比直直在她?心脏上捅一刀的后劲儿?还大。

小?邱倔强地攥着手不接:“非亲非故,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邱的语气听着很忘恩负义, 表情同样不怎么友善,也就越来越红的眼睛在不遗余力地出?卖她?。

翟忍冬看了眼, 随手把袋子?放在床边说:“不是对你好?,是因为我, 对你爱屋及乌。”

小?邱错愕地抬头,半晌,动了动嘴唇,小?声?说:“谢谢。”

翟忍冬没吭声?,转身离开。

小?邱定定地看着翟忍冬,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伸手拨开了床边的黄色塑料袋。

里面除了两?盒擦脸油,还有一支冻疮膏。

小?邱勾着塑料袋的手抖了一下,把冻疮拿出?来往妹妹耳朵上抹。

“小?邱……不想吃药……”

妹妹即使睡着了也抗拒药味儿?,偏偏冻疮膏的味儿?很冲。

小?邱搓着她?耳朵上的冻疮,轻声?说:“乖,忍一忍,这回能好?。”

楼下,江闻听到脚步声?回头:“小?邱妹妹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

翟忍冬言简意赅:“六岁。明年还有一次。”

“医院你找的?”

“嗯。”

“钱也是你想办法?解决的?”

“医院联系的救助基金,不是我。”

江闻点?了点?头,说:“炉子?好?像快灭了。”

翟忍冬走过?来搭了足够的柴,和江闻一起离开。

车上,纪砚清快刷完一部短剧才看到两?人上来,她?收起手机问江闻:“聊得怎么样?”

江闻坐在后排,两?手环胸:“基本聊清楚了,遗弃罪最多判五年,太便宜邱明德了。”

纪砚清:“不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江闻:“能,但需要证据。小?邱和我说了几个人,明天我去见一见,看能不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纪砚清“嗯”了声?,没再说话。

车上一时陷入安静。

经过?一个避不开的大坑时,翟忍冬伸手在纪砚清身前护了一下,说:“小?心。”

下一秒,没人管,没人提醒的江闻一头撞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响。

江闻就很无?语,就很想旁边也坐个人。

几人不早不晚,刚好?赶上刘姐把晚饭准备妥当的时候回来。

大家一起举杯庆祝红红考上大学?,之后各自闲聊着吃喝。

翟忍冬靠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厚的红包递给红红,说:“四年的学?费在这儿?了,生活费自己赚。”

红红一愣,连忙摆手:“这也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翟忍冬随手一抬,把钱包扔在红红腿上:“我没这么多钱,你老板娘给的,不想要去找她?。”

红红转头看向纪砚清,眼睛红得像兔子?。

纪砚清叠着腿,悬空的那侧脚尖挨着翟忍冬小?腿,慢条斯理地扫一眼她?,对红红说:“你是她?娘家人,这钱就当是我贿赂你的,以后多在她?面前说我好?话。”

红红的眼泪珠子?滚下来,抽着鼻子?说:“哪儿?用我说呀,一晚上了,老板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纪砚清后知后觉,似乎这位老板除了吃饭,回人酒,就是看她?。

纪砚清低笑几声?,偏头瞧着已经被当面揭穿了还在看她?的翟忍冬,慢悠悠用脚尖蹭着她?的腿。

酒过?三巡,江闻飘了,揉着头要去睡觉。

她?的入住还没办,翟忍冬看了眼抱着垃圾桶吐的黎婧,起身说:“身份证。”

江闻递出?去。

不久,翟忍冬推着江闻的行?李箱,送她?上楼。

再下来的时候,纪砚清已经坐到了炉边,炉门开着,火光在她?脸上跳。

翟忍冬走过?来说:“累了?”

纪砚清是刘姐唯一认可的酒搭子?,晚上被她?拉着喝了不少,反应比较慢。

突然听到翟忍冬的声?音,她?看了很久拉长在地上的影子?才抬起头。

“有点?。”纪砚清说。

翟忍冬:“上楼。”

纪砚清笑着朝翟忍冬伸手:“拉我一把。”

翟忍冬握住纪砚清,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瞬间的姿态变化让纪砚清头晕目眩,她?顺势靠到翟忍冬身上,手扶着她?的腰。

两?人突如其来的亲密引得一众人拍桌子?起哄。

翟忍冬像是没听见,问了纪砚清句“能不能自己走”,就要和她?上楼。

黎婧“嗖”一下跑过?来拦住:“游戏都还没开始呢好?吧,不能走。”

翟忍冬垂眼看向黎婧。

黎婧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梗着脖子?说:“你别想威胁我,游戏面前人人平等!”

翟忍冬:“什么游戏?”

“昂?”黎婧看了眼小?丁刚拿过?来的牌,“还没想好?。”

翟忍冬:“我们认输。”

黎婧:“唉?”

流程走得有点?快啊。

黎婧咂摸片刻,说:“认输也有惩罚。”

翟忍冬:“说。”

黎婧欠兮兮的目光在翟忍冬和纪砚清之间流转一个来回,跳到桌边说:“你俩亲一个!”

她?可还记得曲莎结婚那天早上围观到的亲嘴儿?场面,超养眼好?吧。

还想看!

黎婧暗戳戳怼小?丁一胳膊,让她?说话。

早就喝高了的小?丁抿了口小?酒,脸蛋红扑扑的:“舌吻到出?声?就行?了,剩下的你们留着回房间做。”

都舌吻出?声?了,还“就行?了”?

黎婧咋舌:“小?画家,你好?辣。”

小?丁腼腆地舔了舔嘴唇,盯着纪砚清和翟忍冬。

纪砚清已经缓过?神来了。她?今晚的兴致还不错,仔细考虑了一下黎婧和小?丁的话,转头问翟忍冬:“你亲还是我亲?”

黎婧两?眼冒光:“嗷嗷嗷!纪老师亲!纪老师亲!”

当众盖章确认,以后她?老板就不是店里最高的个儿?了,哈哈哈哈!

黎婧兴奋到变形。

翟忍冬轻飘飘扫黎婧一眼,就着和纪砚清并肩的站位,偏头在她?下颌靠近耳朵的地方碰了一下。

一楼短暂安静。

翟忍冬还偏着的视线落在纪砚清没了口红,颜色反而更加吸引人的唇上,又克制地收敛回去,再次偏头碰上她?裸露的脖颈。

时间非常短。

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翟忍冬就已经离开纪砚清,拉着她?往楼梯方向走。

黎婧慢半拍摸摸自己的脖子?,莫名觉得她?老板后头亲的这下好?色。

何止是色。

那个瞬间,纪砚清浑身的神经都在颤栗,不知道?是因为在人前,还是某人依靠着她?又在淡定撩拨她?的矛盾姿势,或者仅仅只是轻得不可思议。

纪砚清忍耐着,一阁楼立刻拉住要去开灯的翟忍冬,单手勾着她?的后颈,把她?勾到自己颈边,说:“留个印儿?。”

————

之后一段时间,江闻忙着收集证据,写诉状,整个过?程很顺利。

月底,纪砚清、翟忍冬两?人送江闻来了县法?院提交起诉状和相关材料,顺便赶了个大集,陪江闻置办年货——江闻准备在这儿?过?年,原因:这里没人催婚。

江闻做律师二?十几年,穷得就剩下钱,花起来完全不收着,比刚来那会儿?的纪砚清逛街还要像“羊”。她?一开始还以为周围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因为她?花钱不眨眼。

经过?一家店,她?快速确认了一下斜前方投过?来的视线,问纪砚清:“认识?”

纪砚清:“嗯?”

正在给翟忍冬看围巾的纪砚清顺着江闻的视线看过?去,撞上了阿旺母亲。

阿旺母亲立刻躲开。

纪砚清蹙眉,阿旺竟然也在。今天都农历22了,这个节骨眼上,阿旺不在省里排练节目,跑回来干什么?

纪砚清把围巾放回去,冷着脸往过?走。

翟忍冬刚把江闻给小?丁买的电脑放到车上过?来,看了眼纪砚清不太好?的脸色问:“怎么了?”

江闻冲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阿旺父亲指着一对很富贵的耳坠对阿旺横眉怒目:“让你试一下能要你的命?!”

阿旺现在是有自信了,但面对辱骂根深蒂固的怯弱并没有消失,尤其是在人满为患的集市,她?一瞬之间羞得满脸通红,唯唯诺诺地说:“买了浪费,我没机会戴,演出?有专门的配饰。”

阿旺父亲不听,直接扯过?她?的耳朵,想往上穿。

翟忍冬唇线拉直,深色瞳孔在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下竟然不透一点?光。

江闻看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又看到她?变得风平浪静。

江闻一顿,下意识去看纪砚清,果然见她?伸出?去的手刚刚好?挡住了阿旺的耳朵,接着抬眼,眼神带着极淡的凉意:“干什么呢?”

阿旺父亲条件反射撤回手说:“过?,过?年了,给孩子?买点?首饰喜庆点?。”

“她?不想要。”

“……我就是让她?试一试。”

纪砚清垂手握住阿旺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旁边说:“她?不想试。”

阿旺父亲的表情肉眼可见狠了一瞬,扔下耳坠说:“不想试拉倒,不识好?歹!”

话落,阿旺父亲推搡着阿旺母亲离开。

阿旺母亲中途回了一次头,这次看的是江闻。

江闻:“她?认识我?”

翟忍冬:“不认识。”

江闻:“那她?看我干什么?”

翟忍冬:“不知道?。”

江闻看着阿旺母亲消失在人流里的背影,提步跟上已经离开的翟忍冬。

买首饰的摊位旁边,纪砚清抱着胳膊,冷声?问阿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阿旺:“最后一次彩排已经结束了,有几天假。”

“放假不好?好?休息,跑来赶集?”

“置办年货,家里人手不够。”

“你是要离开这里的人,够不够关你什么事?”

“……我妈打电话让我回来帮忙。”

阿旺母亲在变成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之前护过?阿旺很多年,她?恨她?现在,也忘不了她?之前,所?以不能对她?的话完全不予理会。

纪砚清看不懂阿旺局促之下的矛盾,她?对自己母亲没什么印象,唯一清楚的是她?为了事业不要她?,所?以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阿旺说:“我最后一次问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事?”

阿旺不假思索:“没有。”

相反的,这次回来她?爸不骂她?蠢、懒了,也不让她?做家务,对她?好?得出?奇。

她?偷偷在背后问过?母亲原因,母亲说可能是看上她?以后有出?息,能给家里挣钱。

她?不会给。

但那是以后的事,目前没有什么。

阿旺肯定地说:“没有事。”

纪砚清盯看阿旺片刻,说:“尽快回省里去。”

阿旺:“好?。”

纪砚清转身要走。

阿旺急忙出?声?:“纪老师,等一下!”

纪砚清回头。

阿旺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牛角梳说:“过?年我应该不在这儿?,礼物就提前送您和阿姐了。新年快乐。”

纪砚清垂眼,看到阿旺手里的梳子?光亮如漆,边角圆润,价格应该不便宜。

纪砚清:“哪儿?来的钱?”

阿旺:“以前攒的。”

纪砚清:“攒了多久?”

阿旺支吾半天,才红着脸说:“快一年。”

她?在镇上做工的钱要全部上交,攒钱都是几十块,十几块的攒,很难。

纪砚清没再说什么,收了阿旺的梳子?说:“新年快乐。”

阿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最近的状态很稳定,白林老师说,如果这次春晚我表现得好?,可以安排我参加省歌舞剧院明年的招聘,先从临时演员做起,慢慢找机会转正。”

纪砚清“嗯”了声?,把梳子?装进走过?来的翟忍冬口袋:“加油。”

阿旺:“谢谢纪老师。纪老师再见,阿姐再见。”

阿旺快步去追父母。

翟忍冬没说话,余光从阿旺父亲拿过?的那对耳坠上扫过?,猝不及防对上了江闻。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片刻,各自转开。

纪砚清说:“先去吃饭吧。”

江闻正有此意:“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翟忍冬:“往前走一百米,有条烟火巷子?。”

几人逛着往过?走。

江闻这几天都在藏冬跟着纪砚清她?们一起吃饭,没什么辣椒,想这一口想得厉害,拿起菜单就给自己点?了两?盘解馋。

饭到一半,翟忍冬去了卫生间。

江闻借口接电话跟过?来,想问问她?在集市上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还没走到门口,江闻就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呕吐声?。她?脚下一顿,加快步子?。

不久,翟忍冬从卫生间的隔间里出?来,脸上很白。

江闻沉声?:“怎么回事?”

翟忍冬走到洗手池前漱口,用手指抹掉挂在下巴上的水,说:“辣椒味儿?闻的。”

江闻惊讶,她?还以为翟忍冬不吃辣椒是字面意思,怎么都没想到只是闻一闻都不行?。

江闻问:“先天的?”

翟忍冬:“不是。”

江闻快步走到翟忍冬身边:“那是怎么弄的?”

翟忍冬垂眼看着面盆里的水珠,淡淡道?:“小?时候被灌过?几个月的辣椒水和观音庙的香灰,说能变成男孩儿?。”

江闻:“愚昧!”

江闻的视线从翟忍冬耳朵上迅速扫过?,问:“耳坠呢?为了让你变男孩儿?,不准你戴?”

翟忍冬:“刚好?相反。”

翟忍冬侧身靠在墙边,说:“耳坠是我的嫁妆之一,耳洞穿出?血也必须戴上。”

江闻:“简直有病!”

话落,江闻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凝重:“你想杀人的心思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的?”

翟忍冬:“是。”

江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在得到肯定答案那秒惊愕不已。

翟忍冬那时候才14岁啊,离法?定年龄还有那么多年。

她?的性别一直在被嫌弃,好?不容易吃着辣椒水和香灰长大一点?了,又猝不及防直面了这个性别带来的丑陋现实。

她?能先去找一个律师问问未成年杀人会判多少年来权衡利弊,已经理智得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江闻想起那年拿到的资料,欲言又止了很久才说:“纪砚清知不知道??”

翟忍冬:“不知道?。我的事,她?只知道?和她?有关的那部分,其他的一无?所?知。”

江闻:“你准不准备告诉她??”

翟忍冬:“之前有个瞬间想说,现在没什么比她?开心更重要。”

“翟忍冬……”

“先回去了。”

江闻一动不动地看着翟忍冬风平浪静的背影。

良久,轻叹一声?跟上。

她?就没见过?能把软和硬,爱和恨,还有……开心和痛苦杂糅得比翟忍冬更好?的人……

————

几人傍晚才回来镇上。

小?丁已经缩在门口等了很久。

见车子?过?来,小?丁连忙跑上前说:“纪老师,有人找你。”

纪砚清:“又是粉丝?”

小?丁摇头,一看到从后排下来的江闻,立马跟耗子?见猫一样躲到纪砚清旁边,小?声?说:“黎婧说好?像是市文旅的。”

纪砚清蹙眉:“人在哪儿??”

小?丁:“一楼坐着喝茶呢。”

纪砚清:“我去看看。”

纪砚清把包递给绕过?来的翟忍冬,往门口走。

小?丁生怕自己落单,撒丫子?就要追。

步子?刚动,被江闻拎小?鸡似得勾着衣领拎回来,说:“人俩一个塞一个高,你过?去就是一家三口的第三口。”

小?丁舔舔嘴唇,小?声?说:“是么?”

江闻把小?丁拎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盯了几秒,问她?:“你多高?”

小?丁:“一米五八。”

江闻:“矮得还挺有分寸。”

小?丁真诚地问:“矮能有什么分寸?”

江闻说:“称手。”

话落,手一抬,挂在了小?丁脖子?上。

小?丁一不小?心又让江闻的胳膊怼矮了两?公分,心说这人果然有喜欢压人的毛病,以后得躲她?远点?。她?现在拿架子?上面几排的酒就已经很费劲儿?,再矮点?得跳起来够。

客栈里。

市文旅局局长张成茂一看到纪砚清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纪老师,好?久不见啊,您的风采更胜之前。”

纪砚清:“您过?奖了。好?久不见。”

纪砚清和张成茂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大概今年五月,纪砚清巡演到这个小?镇所?属的市,张成茂亲自接待了她?,想请她?帮忙制作一台旅游主题的歌舞剧作为城市印象,为本土的旅游业做宣传,同时也能推广民族文化。

纪砚清当时没有答应。

理由很简单,她那时候已经把舞团给了温杳,正在为退出做准备。

现在……

纪砚清在张成茂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您亲自来这儿有什么指教?”

张成茂:“指教不敢,还是之前歌舞剧的事。”

果然。

纪砚清:“我已经明确拒绝了。”

张成茂:“嗯,我知道。您放心,我这次过来不是非要您承诺什么,是我的助理小孙给我看了您在这里的微博,小白,白林,前几天见我也提到了您教一个女孩儿跳舞的事,她说您对跳舞很有热情,所以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趁着路过这里,找您再争取争取。”

张成茂:“小孙。”

张成茂的助理小孙立刻把一叠宣传册放在了纪砚清面前。

张成茂说:“这是我们市所有的景点介绍,您空了可以翻一翻,有几个地方应该不比一线城市的五星景点差,但那下面的人就是您在这个镇上看到的,有时候吃水还要靠天。”

张成茂放下一切架子,对纪砚清用“您”,还亲自给她添了茶:“我从02年被调到县上至今,已经13年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发展各地文旅。是取得了一点成绩,但离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我想再努力努力。”

纪砚清:“您花了13年都办不到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成茂:“您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影响力,只是网上几张偷拍的照片而已,镇上的旅游人次就较上个月翻了几乎一倍。这还是在淡季,如果旺季,只会更多。”

纪砚清抿茶不语。

之前和跟翟忍冬聊起饭店老板娘的村医女儿时,她脑子里萌生过一个乐观的念头:也许,她的照片被发在网上并不是完全的坏事,至少可以吸引一些人发现这里,来到这里,发现这里的故事——“伟大”的村医,疾控中心的动物血液采样,她脚下这家店里收留的人,她那位老板从冰川里带回来的尸骨,曲莎喜欢最后却没跳成的舞……

这里有很多故事值得被发现。

她希望故事里的人被更多人知道。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编一支舞,讲她的故事。

又立刻被她否定了。

现在,张成茂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张成茂说:“您的舞蹈很有感染力,如果您能为我们量身打造一台旅游主题的歌舞剧,我有信心把它做成国内文旅近五年的标杆项目。”

“您抬举我了。”

“是不是抬举,要试一试才知道。”

纪砚清轻笑:“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张成茂:“当然。我今天只请您卖个面子,把这些宣传册翻一翻。”

话到这个份上,纪砚清还能说什么。

纪砚清:“一定。”

张成茂起身告辞:“马上到饭时,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很高兴能和您见面。”

纪砚清:“我也是。”

纪砚清送张成茂离开。

回来的时候,宣传册还整整齐齐在桌上放着。

纪砚清随手翻了两页,被黎婧叫去吃饭。

今天的菜有刘姐专门炒给江闻的,辣椒味儿很呛人。

江闻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翟忍冬。

可能是离得远的缘故,翟忍冬脸上没什么变化,反倒是纪砚清挑着眉说:“往哪儿看呢?”

江闻顺势抬抬下巴。

纪砚清回头,小丁一见江闻就跑。

纪砚清意味深长地转回来看着江闻:“你把小画家怎么了?”

江闻:“我比你更想知道。”

江闻手点着桌子,忽然问:“什么声音?”

纪砚清也听到了,像是在放炮。

翟忍冬拿着筷子过来,说:“庙会。明天正式开始,今晚会唱一晚上经。”

黎婧神出鬼没:“还会放烟花!”

江闻:“庙会不应该在正月?”

黎婧:“今年规模大,会从年前一直持续到正月,一共十五天。”

黎婧很是熟稔地解释:“今晚的活动稍微多一点,后面几天都算预热,中规中矩,等到除夕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江闻了然,捏着筷子思考了几秒,问纪砚清:“等会儿去转转?”

纪砚清:“行啊。”

她还真没有逛过庙会。

黎婧热心提醒:“去的时候多换点零钱,庙会上都是一两块的小活动,找不开毛爷爷。”

江闻:“零钱在哪儿换?”

江闻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黎婧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厚沓要存银行但又懒得跑路的零钱:“这儿,手续费百分之一。”

江闻:“……”

这家店好像没一个正常人。

饭后,几人步行来了老街后面的寺庙。

这座寺庙始建于明朝,距离现在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是当地有名的古寺之一。附近镇上的信众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远的早几天就已经搭起了帐篷,这会儿纷纷盘腿坐在寺庙下面的广场上,和庙里德高望重的僧侣们一起唱经。

数以千计的人坐在一起唱经,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纪砚清即使没有任何信仰,也在这一刻被浓烈的香火气感染了,全神贯注注视着广场的人。余光里有人影闪过?,她?反应不及,忽然感到头上一重。

烧完香回来的翟忍冬走到纪砚清旁边站着,压在头上的手揉了一下,说:“摸顶赐福。”

纪砚清哼笑:“修行?够了?”

翟忍冬收回手:“提前预支。”

纪砚清笑着瞥她?:“刚才烧香和佛祖说什么了,这么久。”

少说也有半个小?时。

翟忍冬:“求祂老人家保佑我后半辈子?大富大贵。”

纪砚清信她?才怪。

没等开口反驳,翟忍冬说:“手。”

纪砚清一顿,垂眼看到翟忍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红色的金刚结手绳。

纪砚清意识到什么,问:“刚去那么久,是编手绳了?”

翟忍冬:“功德不够,排队求的。”

纪砚清:“现在承认功德不够了。”

纪砚清听着整齐划一的唱经声?,决定入乡随俗,伸出?左手给翟忍冬戴手绳。

不经意想到金刚结的寓意——保平安,纪砚清手指一蜷,说:“我来来回回都在镇上,不需要保什么平安,你戴。”

以后每一次骑马经过?悬崖的时候都平平安安。

纪砚清去拿手绳。

翟忍冬躲开,说:“我有。”

翟忍冬手背朝上,掀开了右手的袖子?:“寺里主持开了光的。”

纪砚清低头看着翟忍冬腕上的黑玛瑙手串,目光在暗色光里深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重新把手伸出?去。

江闻拍完千人唱经的震撼场面,过?来拍翟忍冬给纪砚清戴手绳,背景是万盏油灯摆出?来的一个个吉祥图案。

江闻问:“能不能和灯一起拍照?”

翟忍冬:“能。”

江闻立刻说:“走,给你们拍照,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个没成为摄影师的摄一代的手艺。”

纪砚清:“厨二?代,摄一代,江律师兴趣挺广。”

江闻:“一般广。”

几人绕开人群往过?走。

广场的另一侧明灯吐着火舌,犹如神明踏着繁星降落,度化一切苦厄。

江闻是个很合格的摄影师,就是嘴有点?碎。

“这位老板,旁边那个是你老婆不是你仇人,笑一个行?吗?”

“纪老师,眼神拉丝了,收敛点?。”

“两?个1站在一起,谁搂谁腰看着都别扭。”

“你俩能不能别对视了,太刺激,对一个没高chao过?的大龄女性很不友好?。”

“……”

“抬头。”江闻忽然在镜头后说。

两?人本能抬头。

下一秒,升至顶点?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连同长明不灭的油灯一起,照亮了两?人的脸。

纪砚清在后续的噼啪声?中说:“大老板,真不给笑一个?”

翟忍冬自然抿合的嘴唇动了一下,片刻,低头看着纪砚清,说:“看清楚了。”

话落,翟忍冬的嘴角慢慢有了弧度,像新月眺望枕着青草的鹿,白云从太阳中飞来,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

三人转到人开始散,才有了往回走的意思。

半途,纪砚清的步子?忽然顿住。

翟忍冬顺着纪砚清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在绕着寺庙磕长头的老板娘,口中念诵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翟忍冬说:“我们找到友红姐女儿?的时候,她?眼睛没闭上。友红姐怕她?下辈子?不如意,经常拜佛,短途的几个小?时,长途的几个月。”

纪砚清眉头微蹙:“有用吗?”

翟忍冬的视线从纪砚清腕上扫过?,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不还是虚无?缥缈,这辈子?什么结果都看不到?

还不如清明中元,多几个人,多为她?女儿?上几炷香,求个现世的热闹。

多几个人……

镇上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

村医的故事即使家喻户晓也就这几个人知道?。

“发什么愣呢?”江闻见两?人停着不走,退回来说。

纪砚清:“没什么。”

纪砚清率先转身。

江闻和翟忍冬对视了一眼,跟在后面。

十点?的路上几乎空无?一人,冷风裹着雪。

纪砚清回来之后洗了个热水澡,看了会儿?手机,依然毫无?睡意。

今晚的经要念一夜。

她?一听到北方隐隐约约的声?音,脑子?里就会出?现绕着寺庙磕长头的老板娘,怎么忽视都不起作用。

不久,翟忍冬洗完澡出?来,看纪砚清一眼说:“还不睡?”

纪砚清闭了一下眼睛,侧身用手托着额角:“你没来,我怎么‘睡’?”

没开灯的阁楼里只有一扇天窗透着雪光。

纪砚清见证过?翟忍冬眼底的水雾起了又淡时,俯身在她?耳边说:“大老板,我想看一看夜里的雪怎么下。”

后来,她?就在翟忍冬身上,透过?天窗看雪,翟忍冬在她?身体里,看天窗上模糊的她?们。

……

次日,老板娘的饭店重新开张,她?还在磕长头,翟忍冬带着小?丁过?去帮忙。

纪砚清无?所?事事地睡到自然醒,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宣传册。

第一份就是壮阔神秘的冰川雪山。

这里有世界各地的科考队,源源不断的冒险者,还有不留名不留痕,凭着一双手带出?来许多人的翟忍冬。

冰川是这个小?镇的象征,它为人熟知了,这里的人、事就也会慢慢为人熟知。

纪砚清一页页翻着,半小?时后穿戴整齐下来,对黎婧说:“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黎婧:“去哪儿?啊?”

纪砚清握着车钥匙说:“随便走走。”

纪砚清来了冰川,在下面走走停停,拍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回到车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隐藏在雪雾里的神秘之境。它静得像是一座圣山,能洗涤心灵,净化罪恶,满足人对一切的渴望,站在外面的人永远都想象不到它的冰冷残忍,不知道?它每年都要吞噬多少生命,困蹇多少尸骨。

她?那位老板知道?。

她?进去那里的时候都面对过?什么?

雪盲?

冰裂隙?

雪崩?

没有路的冰雪。

没有头的空寂。

纪砚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收紧。

某种程度上,她?那位老板和老板娘的村医女儿?一样伟大,该被更多人知道?,可是跳舞……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真的不想再跳了,为别人跳了那么多年,她?太累了。

而且,马上就到春天了,她?有一件事要在春天做,做完之后,她?就是想跳也不能继续。

那时候谁还会记得她?,她?又能影响到谁?

人都是健忘的。

纪砚清抓抠着方向盘,片刻,义无?反顾地掉头往回走。

进镇子?没几分钟,一辆对向驶来的车子?和纪砚清擦肩而过?,速度很快,她?偏头去看后视镜的时候才发现是翟忍冬。

纪砚清蹙眉,立即在路边刹车,给翟忍冬打电话。

没人接。

纪砚清果断扔下手机掉头,去追翟忍冬。起初没有方向,开始频繁拐弯的时候,纪砚清忽然觉得熟悉——这条路是去阿旺家的路。

纪砚清心莫名一沉,加快速度。

还是没有在路上追到翟忍冬。

纪砚清快速下车往翟忍冬停在阿旺家门前的车里看了眼,没有人。她?径直朝阿旺家走,手碰到挡风门帘的时候,翟忍冬的声?音猝不及防从里面传出?来:“我们是人不是牲口,不是你想卖就能随便找个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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